失心瘋 36 伴隨著刺耳的鳴笛聲撞開浴室門,氤氳霧氣中的情境足以讓習默然銘記一生。
36
伴隨著刺耳的鳴笛聲撞開浴室門,氤氳霧氣中的情境足以讓習默然銘記一生。
閥門一直開著,刺目的鮮紅血水汨汨的裝滿整個象牙白的浴缸,又從裡面溢出來,向有生命一樣一注一注的淌到地上,鋪滿整個浴室的白色地磚。習默然大腦轟鳴,從此再也忘不掉這紅白相映讓人窒息的畫面,他喜歡上、愛上的那個姑娘,任憑發縷黑亮潮溼的粘在蒼白的臉上,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倚在浴缸邊,藕白的右臂搭在外面,指尖下面,是浸在血水裡的手機和一把弧形優美的修眉刀。
恐懼和絕望鋪天蓋地的襲來,猶如那把修眉刀縱橫交替的一刀刀割在了習默然心上,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幾乎失了全部的力氣和再往前邁幾步的勇氣,醫生和護士推開他快速的交談幾句,將人從水中抬出放到病床上,疾速的推著車往樓下去,習默然臉色煞白,踉蹌著腳步一路隨著彎曲點滴的血跡跟了上去。
*
病房裡安靜的只能聽到電子儀器的運作聲,安安仍舊昏迷未醒。習默然握住她冰涼的手指,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她是抱著必死的心態自殺的,熱水有助於促進血液循環,可以使血液快速流失,而且,她是縱向割開的靜脈……所以她在下刀的時候,真的是生無可戀了。
習默然慟然閤眼,如果再晚兩分鐘,是不是他真的就要永遠失去了她?
房門微動,梁景凡蹙著眉開門大步走進來,走至床邊緊緊盯了床上的人半晌,才沉聲說:“習先生就是這樣照顧自己女朋友的?”
習默然垂眸看著安安蒼白的臉頰,聲音輕卻穩:“我自知對不起她,但也不勞梁先生插手,多謝。”
梁景凡容色隱約怠倦,輕聲一嘆說:“昨天的事情我已經從梁遠那裡知道了。是梁遠他們做的不對,他和安安的經紀人一起設了局誆你們,安安前天見我,只是有事請我幫忙。這件事直到昨晚安安的經紀人出車禍去世我才知道,是他們不對,我很抱歉……”
習默然聽得渾身一震卻沒有抬頭,只握著安安的手又緊了幾分,啞然道:“梁先生當家一向公正嚴明,這個歉意我接受……至於蘇晨晨,想必梁總已有定奪,應該不僅僅是封殺那麼簡單。”
梁景凡沉默片刻,點頭說:“我知道。”
“不送了,梁先生。”
習默然有片刻的失神,抬指點在安安蒼白的唇瓣上,又很快收回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們兩個發展至此,他害她至此,哪裡會是被人誆了那麼簡單,分明是他們之間本就存在問題,是他本來就從沒有真正的照顧好她。
再回神才發現屋子裡還站了一個女孩子,恍然間習默然認出是安安的助理小如。她一直站在床腳,眼眶發紅,見他看她才出聲說:“安安姐對我一直很好……”
“她一直很好。”習默然點頭輕聲說,“你先回去吧,等她醒了再來看她。”
小如從昨天半夜被lisa的消息驚醒就沒能再休息,此刻也是累了,點點頭說好,輕手輕腳的關門走了。
對於一個沒有生活目標、沒有情感寄託、無牽無掛的人來說,死難道不是最好的解脫嗎?安安在逐漸清醒後,遺憾又茫然的問。不然,她活著該乾點什麼?折磨自己?
血量流失過多,安安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體內虛無縹緲,一絲精神和氣力都沒有,連睜眼都像是費勁了所有努力才緩緩睜開,然而視野裡有人闖進來,她在看清這人之後,心底只剩了後悔,真是白白浪費了這股睜眼的力氣,早知道就不睜開了。
從手術後習默然就沒有離開安安寸步,看見她睜眼醒來的瞬間,更是驚喜忐忑,然而看清她眼底的失望和厭惡後,心中一刺,只剩了無邊的痛。
“君悅……”習默然聲音沙啞,握著她指尖的手又是一緊,“對不起,是我不好。”
安安左手腕做了縫合,此刻麻藥藥效已過,尖銳的痛一路傳到心中,疼的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想從他手中抽開卻分毫力氣都使不上,只冷聲說:“習先生不用自責,我不想活了根本不關你的事。”
習默然心中痛意更盛,“是我對不起你,我辜負了你給的信任……但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好不好?”事到如今,辯白和解釋全都變得蒼白,唯一能求的,僅剩了一次重新證明的機會,如果她肯給。
他最後幾字都帶了顫音,安安閉眼聽的真切,卻只是虛弱的輕笑:“你這麼愧疚?可是怎麼辦,我覺得你一定照顧不好我了,這次死不了,難道我不會再死一次?習默然,我們分手了,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了。”
“君悅,不要這樣。”習默然長睫微顫,竟然浸出一層水氣,“是我對不起你,你恨我入骨就該拿刀殺我,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安安緩緩睜眼,問:“我傷害自己你會難過嗎?”
習默然握著她手指眸中帶痛的點頭,安安微微翹著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一絲笑意,“只要我不傷害自己,你是不是會答應我的要求?”
他剛再次點頭示意,安安眼中已經只剩凌厲,“那麼,如果你再不離開,可能你就要難過了。”
習默然聽的一愣,安安已經再沒有分毫耐心,費盡力氣掙扎著說:“現在就滾!”
“君悅!”她剛剛清醒,身體都還沒有恢復,習默然立時有些慌亂,生怕她再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連忙壓住要起身的她,“君悅你冷靜點……”
正僵持著,病房門被砰的一聲推開,兩個人錯愕的看過去,就見門口衝進來了一位中年婦女,身後跟著的是上午剛來過的小如,她顯然沒料到屋內是這副情景,訥訥的叫了一聲:“安姐……”
習默然敏感的覺察到身下的人身體僵硬了下,剛要出聲問,就見那位女士鐵青著臉問小如:“你叫我來就是看她怎麼勾引男人的?”
小如大驚失色,結結巴巴的剛要解釋,安安已經冷聲說:“勾引男人也不關你的事,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的?”
“我來幹什麼!”陌生女人的臉色霎時陰暗難看,“我來看看你什麼時候死!我安家沒有你這種丟人的東西,活著憑白連我一起遭人唾棄,你就該早早死了!”
安安眸光愈發冷凝,“我死了,別人就不光唾棄你了,還會可憐你白髮人送黑髮人,你不是最討厭被人可憐麼,所以還是少咒我死……”
她話音未落,迎面已經掃來一巴掌,清脆響亮的打在安安臉上,出手的人氣得渾身哆嗦,“我寧願讓別人可憐也不願有你這樣一個女兒!丟人!丟死我安家的人了!”
習默然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的看著安安捱了一巴掌,正要皺眉阻擋,卻聽見後面這話,一時,猛地扭頭去看安安。
安安只愣了片刻,猛地起身掠過輸液瓶子往地上摔過去,玻璃瓶炸開的響聲中,她聲音尖銳:“嫌我丟人就趕緊滾!全都給我滾!滾出去!”
安母面色更厲,伸手就欲再打,卻被習默然一手握住,他一邊拍了呼叫鈴,一邊摟住激動的要坐起的安安,對安母說:“君悅現在身體不好,不如您晚些時候再來?”說著給小如遞了個眼色。
小如早就傻得不知所措,此刻連忙上前去拽安母,“伯母伯母,要不我先陪您回去吧!您看安姐的手都浸血了,我們先回去好嗎?”
此刻正好有醫生帶著護士推門而入,小如也不再管安母的橫眉怒目,拉著她就往外走。
因為剛才動作劇烈帶動了手腕傷處,血浸了出來,醫生看見立馬冷著臉訓斥了一番,又重新包紮了傷口,讓護士重新打上點滴才帶人離開。
安安折騰了一番早就筋疲力竭,躺在床上粗喘著氣。小如敲了下門小心翼翼的進來,站在門口一臉歉意:“對不起安姐……我想著你身體不好所以通知了安伯母,沒、沒想到……”
安安閉著眼不說話,習默然衝她微微搖了下頭,小如點點頭,悄悄開門出去。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習默然悄聲打電話訂餐,掛斷時轉身卻看見剛才還凌厲倔強的人正悄無聲息的落著淚,一串串的從眼角滑進鬢髮裡,看的他心裡抓痛,伸手抹著她的淚啞聲說:“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會傷害你,好不好君悅?”
安安半晌不說話,直到逐漸平靜下來,才緩緩開口:“我父母都是中學教師……我從小學習不好,不是不學,是學不好。我媽覺得沒面子,靠著教師子女的優惠政策把我弄進了重點高中裡,但是我爸從來不認為我學不好丟人……後來,他癌症去世,我媽把我看得更緊,我學習成績也更差,眼看就要在高考裡丟人,學校裡開始招表演藝術生,只用跟老師學習半年表演就可以去參加藝術學校考試,文化課成績要求很低,我媽就給我報了名。”
“我還記得去參加電影學校的藝考的事,那天跟我一組是三個很漂亮的女生,穿著名牌的裙子,一個個明媚燦爛,只有我裹著笨重的羽絨服。考試前,她們三個一點都不緊張,嘰嘰喳喳的玩鬧,掩不住的驕傲、炫耀自己家裡已經跟考官打好招呼。抽籤決定考試題目,她們三個的考試題目不出意外的簡單,唱個歌、念幾句臺詞,其中有一個甚至唱跑調了,考官也和顏悅色的說沒關係。而我的考試題目,是學狗叫。”
“我至今還記得那三個人笑作一團的樣子,保持著她們優雅高貴的姿態衝我擺出鄙夷、嘲笑的神色,因為我沒有背景、沒有權勢,因為我學狗叫。”
習默然聽不下去,小心翼翼的將她攬緊懷裡輕聲的叫她:“君悅。”
安安恍若未覺,勾了勾嘴角笑,“一定是我學狗叫叫得太生動,我居然真的進了電影學院。總算進了大學,我當初還想,H學院還算有名氣,我媽總算該給我個笑臉,我能鬆口氣了,卻沒想到進了大學才知道那四年不可不謂是一場心理素質的鍛鍊。”
“我那幾個舍友、我班裡的同學們,他們的家裡不是小富就是大亨,我沒那個背景自覺融不進他們的圈子,所以輕易不會參與他們的事情,卻防不住他們無處不在的嘲諷譏笑,幾乎衣食住行全都被一件件的拎出來做笑料。我那個時候才十八呀……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我自覺安分,卻活在別人的排擠中,連有劇組過來選演員,哪怕一個跑龍套的角色都不會輪到我。”
“倘若沒有大學這幾年,我這輩子大概都是在按照我爸爸的期望生活,然而我媽媽不願意,我同學也鄙夷……我再自卑也不至於丟了尊嚴,沒道理就順了他們的嘲笑,永遠窩囊著活下去。”
“有的人為了一部手機願意用自己的初夜換,他們是愚蠢。我當初覺得我比他們好很多,我換得的是我的尊嚴,是一生的名利,是那些所謂有權有勢的人羨慕而欽佩的目光。這個想法大概也很愚蠢,但我就是這麼功利這麼執迷不悟、禁受不住誘惑,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雖然辜負了我爸的心意,但是我可以找回自己的尊嚴。”
“我媽當初只想讓我上個名牌大學讓她賺到足夠的面子,等到我大學畢業,她被單位里人提醒娛樂圈裡骯髒穢亂後,就翻臉了。她一輩子守著自己的清譽過活,她要面子不願意丟人,要死要活的逼著我回家。可我都已經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踏出最一開始的那一步了,我怎麼會聽她的呢?所以,我就跟她斷絕了關係。她今天要是不來,我都有三年沒見過她了。”
安安睜開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習默然,“幫助我發展事業的lisa因為我死了,我剩下的那個親人又恨不得我趕緊去死,我曾經的男朋友也嫌我髒。我交往了這麼多的人,有想要我身體的,有為了私利、打著為我好的旗號陷害我的,還有跟你一樣唾棄我、嫌棄我的,我從始至終就生活在了這樣一個圈子裡,全然沒有半分真摯可言,又何談生活的期冀和希望?從物質到精神,我沒有一樣可以指望,我活著幹什麼呢?折磨自己嗎?……所以習默然,你聽見了,我死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了無牽掛,與你無關。”
“沒有,我沒有……”習默然緊緊摟著安安肩膀說不出話來,他聽的心扎一樣疼,卻一句也無力辯駁。他聽得懂,是他,湮滅了她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安安面無表情,“沒關係的,你又沒說錯。”
“不過我想通了,既然沒能死成,我也不會再求死。我們兩個就當繞城兜了一圈吧,現在回到原點了,我該繼續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名聲,我們之間,也真的算了吧。”
“我幫你,你想成名我幫你。”習默然啞聲說,“不要分手,是我對不起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再也不讓你被人看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髒……”
習默然猛然搖頭,“不是,我從來沒有那樣覺得……君悅,原諒我一次,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頸間漸漸有濡溼感,火熱刺燙,安安沉默良久,終於低低嘆了一聲,“只有這一次……”話未落音,習默然臂膀倏然收緊將她納入懷中,沙啞的聲音裡甚至含了一絲哽咽,“相信我。”
安安長長的睫毛上仍掛著淚珠,埋在習默然懷裡的陰暗處,輕輕顫動,掩住了一雙無神又冷然的漆黑眸子。活著幹什麼呢?折磨自己嗎?憑什麼?為什麼不去折磨別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無塵的地雷~~麼麼~~
很不好意思的提前說一下,因為明天有一整天的課,所以不能更新,週二再更~~~
然後,我想說的是,雖然停更了一週,但我最後還是沒有修文。
我看了你們的評論、建議,也想了很長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決定不修文了。以下對你們在評論中的幾點疑問,我就自己對這篇文的理解來說一下吧。
關於安安該不該自殺——我其實在寫前面的時候就暗示過很多次,安安雖然做事彪悍,但她內心其實很柔軟,她從始至終都不是個足夠強硬甚至敏感脆弱的人,本文裡的人物也多認為她強勢,其實是因為她從未想這些人展現過自己的內心。其實從她和習默然相處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她很小女人。這也說明她是真的在認真和習默然談感情,所以毫不隱瞞。乃們還記得當初他倆那啥的時候,習默然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你心裡住著一個傳統、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這就是她的內心。
還有就是關於習醫生的態度問題, 上一章裡面習醫生有一個內心剖白,有姑娘說看著很彆扭,呃……其實我當初寫的時候,因為當時正在看一本書,所以下筆有點隨著那本書的風格來寫,一時有些不妥當,不過我也不打算改了。他的內心情景並不算是洗白吧,只是在說明他的想法,後面的故事才算是洗白吧大概。反正這一段是有爭議的,姑娘們各有各的看法,我覺得都有理,乃們辯證的看即可。
再次就是姑娘們覺得習醫生不發威整治蘇晨晨神馬的很不男人,我覺得,他和安安此時正出現感情問題,而收拾蘇晨晨是次要,他不會忽略主要矛盾而先去想要整治次要矛盾,因為他全心都已經放在他和安安的問題上了,整治次要矛盾應該發生在解決主要矛盾後。
以上就是這樣,乃們也辯證的看我的解釋吧,能理解就接受,不理解就持自己觀點,沒關係,如果大家意見高度統一才該出問題了哈……最後,再次謝謝乃們願意提出意見和建議!90度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