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貞 37第036章
37第036章
原來一切都是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受了點兒傷害就不管不顧的,將所有的人都往壞處想。明明前世裡祖母就是從她失憶開始,便一直纏綿病榻,沒熬多久就匆匆離世了,是以在她的記憶裡並未留下太多的印象。可重活一世的她,卻將這一切的忘記了,只惡意的去猜測她是為了避開她這個同住一個院子的失貞女才裝的病。
她本是丞相夫人,餘府中真正的掌家主母,若是真要避開她,大可將她挪出自己的院子,隨意在府中找個屋子扔進去也沒人會說她什麼,何至於用上裝病這一招呢?也難怪知畫漸漸的不再到暖閣來看她,也難怪知書想要為難她!
是她自己,用她的誤解和猜測,將這些本來對她存著善意的人全都遠遠兒的趕走了。
好在一切都還不晚。
看著那個本來風姿出塵、綽約優雅的女人如今這般的蒼老脆弱,錦繡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陌生的愧疚。她為了她可以絲毫不顧忌大家主母的臉面,昂然的跨入大理寺堂衙,為她謀求一個公道,她為了她可以放棄相愛相守多年的夫妻情誼,放棄侯府孃家的支援,拒絕丈夫的請求和孃家的阻攔,只為了讓她不受冤屈。
可她呢?她卻完全無視她的好,將病重的她拋之腦後,連看都沒來看過她一眼。
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仇恨真的完全矇蔽了她發現美和好的眼睛,完全叫她喪失了人性?
不!
“祖母,祖母?”錦繡腳步有些遲疑,聲音也帶了點兒顫抖。好陌生的稱呼啊!原來,她還有一個疼愛她的祖母的。
“二小姐!”垂著頭茫然揉搓棉帕的老媽媽聽得聲音,抬起頭來驚訝的望著錦繡,猛地似是想起了什麼,趕緊站起身來,踉蹌著腳步迎了上去,擋在錦繡身前,低聲的勸道,“二小姐快出去吧!你身上有傷,身子骨弱,夫人吩咐了不讓你進來,別沾染了病氣,叫夫人在病中還得憂心著你。”
又一個人如此說,可見這話祖母怕是日日的唸叨著,叫她們都印刻在心中了。她能日日如此唸叨,可見是打從心底裡相信她只要能下床,必然會過來拜見,可恨她竟是今日才想起來要過來看看,實在是……不孝之極!她,完全辜負了她對她的期望。
想必前世,她也是如此日日唸叨,心中卻期盼能見到她。可她卻將她完全的忘記了,之後除了偶爾在門外請個安就匆匆離去,更是在她病重彌留之際,因為恐懼她變得猙獰的面容,不肯上前靠近,以至於忽略了她對她說的那些話。
前世的祖母,是不是懷著失望和悲涼,帶著遺憾離世的?
餘錦繡啊餘錦繡,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想到這些,錦繡已是淚眼朦朧,張張嘴,只叫了一聲,“李媽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二小姐你別哭,夫人沒事,她很快就能好起來。回頭再教小姐撫琴作畫,描紅刺繡,二小姐還未出師,夫人捨不得這麼早走的。”李媽媽一把將錦繡摟在懷中,柔聲的勸慰著,可她的話語中隱含著濃濃的哽咽,絲毫沒有說服力。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來說服錦繡?
“是,祖母不會有事的!”錦繡抹了一把淚,從李媽媽懷中掙脫出來,手掌緊緊的捏起拳頭,走進床邊。她不會有事的,我怎麼可能會讓她有事。
“二小姐!”李媽媽等人自來便十分聽柳氏的話,到此時了還想再勸,卻被錦繡決絕的目光所驚,不再阻擋。夫人已經病成這樣了,若還是不叫二小姐親近她,萬一有個好歹,可就晚了!
靠近了床邊,錦繡才真正看清了祖母的面容。曾經豔冠長安的柳氏煙娘,哪裡還有一絲美麗之色?病痛的折磨,已經叫她面黃肌瘦,連曾經保養得宜的肌膚都鬆垮垮的耷拉在骨頭上,整個人看起來,竟是比年過八十的老太太還顯老態。
一個小小的風寒,竟能夠叫人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變成這個樣子嗎?太醫院不是已經根據太宗皇帝所著的幾部醫學典籍,研製出了治療風寒之症的成藥,為何祖母由太醫院診治,卻至今未好,還病情加重,以致如此狀態?
難道,是有人想要害了她?
回憶起曾經的飄飄歲月中,偶爾路過南方某個古鎮,聽聞過的一個駭人聽聞的案件。有一個婆婆不喜兒子太過寵溺媳婦,忤逆了她,便是用了一種常人難以發覺的藥物,將媳婦毒死了,其症狀,就跟風寒無異。若非那媳婦孃家兄弟不信一個小小風寒就要了自家妹子性命,報官驗屍,得一博學多才的青年男子相助,查到了端倪,那媳婦也就白白的被治死了。
錦繡目光微微的閃了閃,伸出手來輕輕的將柳氏的頭掰向一邊,撥開花白乾枯的頭髮,摁下耳廓。
然後,她的手,便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在柳氏耳廓與頭皮相交的縫隙處,盤桓著一條淡綠色,髮絲粗細的痕跡,若隱若現,卻十足猙獰。
歹毒的“一線牽”!中者如患風寒,隔一日便身體發熱兩個時辰,如此數十次,直至最後高熱兩日,燃盡生命而亡。
無藥可解!
竟是真的有人害她!錦繡淚水漣漣,顫抖不已。妄她自詡比別人多了百多年的經歷,看慣了世情人暖,可除了使一點兒見不得人的小計,攪得府中不安寧之外,還做過什麼?連近在咫尺的人被人下藥毒害,她都絲毫不知情,還妄自的胡亂猜測,差一點鑄成大錯。
想起那個被敬稱為秦仙師的青年男子所說的話錦繡就心生寒意:綠線長滿耳線之後,便是神仙下凡也迴天乏術了!
“二小姐,你幹什麼?”迎接太醫匆匆迴轉來的知書高叫一聲,便衝了過來,一把將錦繡推了趔趄,憤怒的吼道,“夫人高熱不退,奴婢們想盡了辦法,好容易才降下來一些,二小姐卻揭開冰帕子,是想叫夫人腦子給燒壞掉嗎?還是不想夫人的病能夠早些好起來?夫人那麼疼你,你……你怎麼能?”說著說著,淚水就從她明媚的臉頰上緩緩淌下,哽咽著哭泣起來。
隨後跟進來的人聽得這話,都以一股帶著責怪和鄙夷的眼神看著錦繡,彷彿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般。可錦繡卻分明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股戰慄和忐忑。
她在害怕!
害怕她發現了什麼端倪嗎?幾乎是第一時間,錦繡確定了此人絕對有問題,祖母身上所中的毒,跟她肯定脫不了關係。
可是為什麼?
知琴,知棋,知書,知畫,是祖母身邊最為得力的四大貼身丫鬟,而知書,是其中最為忠心的一個。她父母早逝,從五歲起就一直跟在祖母身邊,忠心耿耿,毫無二心,至今一十二年,從未出過任何的差錯。前世祖母病逝之後,知畫等丫鬟們均按祖母生前的安排嫁人生子,雖不至於過的多麼奢侈,卻也平安喜樂。唯有她,在出殯當日一頭碰死在祖母棺前,被祖父盛讚其忠義,而特允陪葬在祖母身側。可如今看來,她竟是害得祖母身亡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利益,驅使得了一個如此“忠義”的丫頭背主害主?錦繡想不通!
“知書姐姐,小姐怎麼會害夫人,她只是……只是……”白露想要幫著辯解,可她卻不知道錦繡為何會去動夫人,那話便卡在口邊,說不出來了,一張小臉也漲得通紅,倒是更叫人有了話頭。
“只是如何,你怎麼不接著說?”知書得理不饒人的問道。
錦繡確定了祖母的病情,也不想與她糾纏,朝尷尬立在一旁的太醫垂身行了個禮,恭敬的道:“請劉太醫給祖母診脈,看看為何會突然又高熱不退,還昏迷了過去?”這毒藥雖然刁鑽,可太醫院的太醫們有太宗所著醫書為後盾,醫術是絲毫不遜色江湖人士,前世她還常常聽人說起太醫院的太醫輕鬆的破解江湖流傳的各種利害的毒藥的事情呢!
這味“一線牽”前世她還活著的時候從未聽說過,若非曾經好奇聽那個案件,絕對也認不出來。有人傳說“一線牽”同讓人如雷貫耳的“甜夢香”一樣,同出自於西南藥谷毒醫之手。“甜夢香”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從未有人能破,前世的餘錦繡,正是死在這種毒藥上。而“一線牽”,據說也是無藥可解。不知道太醫院能否化解此毒?
藥谷毒醫是個怪異的老頭,行事素來乖張,很少將他所制的毒藥出售,千金一兩的“甜夢香”倒是個例外,可這味毒藥說起來,卻只能是一個雞肋之作,其毒性雖強,可只能化入酒中才有效,然而化入酒中之後,卻會散發出一股十分濃鬱的甜香,就算是傻子都聞得出來,哪裡還會有人主動去喝。所以“甜夢香”通常是人們用來自盡的奇藥,害人,那根本不可能!可“一線牽”卻不一樣,它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簡直就是殺人越貨之良藥啊!可這藥也有個弱點,必須得連續服用十日,方可見效。
毒醫不喜與權貴世家打交道,所以這類藥物倒是很少出現在長安城裡,可唯一的例外,就是餘府。餘府中,屢次出現毒醫所制的毒藥,不得不叫錦繡覺得震驚莫名。
餘家,似乎有太多太多未解的謎團,她瞭解的越多,便越覺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