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118.攪局
118.攪局
平子鑑其人,與他“神醫聖手”稱號相併稱的是他詭秘難測的性情。
江湖傳說,他從不救人,只醫人。而且,全憑他一時興致。
曾有嬌弱美少女在他面前奄奄一息,家人捧上家財萬貫,苦苦哀求,平子鑑無情又冷血的置之不理,任由那美人兒嚥下最後一口氣也不看上一眼。
反之,曾為了一個鄉村野夫,他也可以徹夜不休徹夜為其診治。總結之,找他看病,全憑運氣,並不依照任何客觀規律。
不過平子鑑的醫術確實神奇而強大 ,所以找他看病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但是,性情古怪的人都有一個通病,就是不喜與人交道和熱鬧。所以,平子鑑通常難覓其蹤跡,神龍見首不見尾。而說到其友人,遍尋天下,也只有雲雀國主術言修了。
這次,能請動這位世外高人,除了上天的眷顧外,走後門的好處不可不提。
進入古盈裳的房間後,暖暖就一直很安靜。
她暗自垂首,悄無聲息地望著床畔那清逸的身影,師父,瘦了,憔悴了,彷彿這幾日,精氣神如被無形中抽散般,蒼老了許多。
希望這次,藥王甘遙加上神醫聖手平子鑑,這整個江湖可以稱得上最優秀的兩位醫者,可以將古盈裳救活。
真誠的,她希望古盈裳沒事,這樣,他……也不會這樣難過下去。
縱使,他不信任她,心真的很痛,可是,她終歸是忍不下心去生他的氣的。
神醫聖手的稱號果然非浪得虛名,只見他進屋後徑直向床走去,探了探古盈裳的脈搏,觀察了面相片刻,便凝著臉抬起頭,與甘遙對視一眼,便衝他們其他人肅聲命令道,“給我備上壺熱茶,一條布巾。除我和甘遙外,你們其他人都立即出去。兩個時辰之內,任何人都不要進來打擾。”
話音剛落,還未等眾人有所反應,他已經迅速從衣袖中抽出一個黃色的牛皮軟夾,開啟來,裡面一陣明晃晃的金屬冷光閃爍,幾十枚大小長短不一的銀針瞬時呈現。
“我去沏茶。”見這陣勢,還是暖暖最先動作,拉著其他人就出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內卻鴉雀無聲,聽不到一絲聲音的流出。
外面的人和氣氛,隨著等待時間的流轉,有些無所事事的愈加凝重。
“吖……”一片沉寂中,尚子逸老大無聊的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我去眯會兒。”他懶洋洋的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我,我也去。”暖暖連聲應道。
“喔?”尚子逸挑了挑眉。
“走吧~~”暖暖拽著尚子逸的胳膊便一路飄晃走了。
剩下院子中的四人,古謙翼眉頭緊鎖,面部表情有些僵硬,立在樹旁一聲不吭。
古謙冉坐在石凳上,自始至終,彷彿整個人遊離在其外,全無半點反應。
即使暖暖拉著尚子逸走了,他也未曾抬起過頭。
蘇淳跟隨在他倆身後,蘇慕轉著小腦袋左右瞧了瞧,也站起身跟著蘇淳離開。
片刻後,院子裡只剩下古謙冉和古謙翼。
“你怎麼也不做做樣子?”走廊上,尚子逸瞥了眼身旁的小女子。
“做樣子給誰看,而且有那必要麼?”暖暖無謂的扯了扯嘴角,反問道。
“你吖……這副德性真是要吃虧的。”尚子逸笑著揉了揉她的發。
“不過,我喜歡!”尚子逸手臂張開,摟了摟她。
“神醫聖手加上藥王這樣的組合,能不能好就看她的造化了。”對於尚子逸的熱情,暖暖不帶情緒的回應,由著他將她攬在懷中,神情淡漠的說到。
“二個時辰後自然知道,走!咱丫頭一大早去接人還沒吃東西呢吧,我去宰只雞給你吃,你想紅燒還是燉湯?”
“額……煮個白粥就好了。”一下子思及尚大少爺那可怕的廚藝,暖暖心下一莫名驚悚。
尚子逸媚眼如絲,“這怎麼行呢?”那眼神,看來忒得邪惡。
“額,我先去睡會兒,好睏啊~~~”暖暖打著哈欠,身子卻快速移動,如背後有什麼髒東西般。
兩個時辰後……
房門從裡被推開了。
平子鑑走出來,一身素黑裹身,彷彿從陰暗中走出的幽冥,帶著一種蠱惑和迷離的味道,他面無表情,嘴唇緊抿,依然是那副冷酷無情的模樣。
“怎樣了?”暖暖壯著膽子湊上前問到。
平子鑑低頭看向攔在他身前嬌小的女孩,撲扇的睫毛下是一雙精靈般閃爍的眼睛。如小鹿般慧黠,晶亮,充滿感情的一雙眼。
眼神對上的那一刻,他步子靜止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麼。很快,他移開視線,一語不發,推開暖暖,走了。
暖暖對他的無理並不在意,在她心目中,已經自動把平子鑑歸位不屬於正常人類的群種,換言之,他做什麼都是合理的。
問話的時候,暖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轉頭看了看,發現其他人都或坐或站,似乎並不著急於知道古盈裳的情況。
當視線移至院中那個坐著的身影時,這種怪異感覺更明顯了。
古謙冉坐在那兒,似乎在作夢般,對周身的一切都置之不理,就好像,就好像……他並不是那麼的……關心。
而他,分明是醒著的啊,他的吸,他的呼,她似乎都能清楚的瞧見。
話說,他……保持這番靜止的動作多久了?
“師父……”她小聲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一下子讓古謙冉如夢初醒般站起來。
他下意識抬起頭,兩人的眼神交匯了。
這是這麼多天來,兩人的目光第一次融合。暖暖看著古謙冉,他也瞧著她,似乎一瞬間有些疑惑和怔忡,迷茫。
瞬時,他又反應過來,迅疾地將目光移開。
但是就在那麼一瞬間,暖暖彷彿捕捉到一絲痛楚的痕跡,掙扎著,如星火般轉瞬即逝。
幻覺嗎?暖暖被古謙冉眼中的神色弄糊塗了。
“她怎樣了?!”暖暖此刻心中疑惑與焦急並重,抓住剛走出來的甘遙便問到,難道……
“古姑娘身上的毒已經清除了大半,再調理幾日,便沒什麼大礙了。”甘遙溫潤的笑顏如暖陽化冰,將暖暖心中硬結的那一塊漸漸消融。
她沒事了……暖暖此刻心情五味雜陳著,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古謙冉,卻見他正好穿過她的身側,未看向她一眼,甚至一個眼尾的餘光,都沒留給她,僅留下一個清修漠然的背影。
暖暖一下子如墮入谷底,黑暗,冰冷,潮溼。
為何覺得師父很悲傷呢?錯覺?……
傍晚,古盈裳終於醒過來了。
蒼白的臉依稀有一種病態美的味道,原本紅潤的臉頰迅速瘦削了下去,露出嶙峋的顴骨,嘴唇乾裂。
她睜著的眼睛中,飽含一種恐懼,這是經歷過可怕毒害,死裡逃生後的懼怕。
她顫抖著,即使躺在床上,在重重疊疊包裹的被子中,她依然抖動的如同秋天狂風席捲著的落葉。
她的精神很長時間裡都是恍惚的,似乎依舊沉浸在那驚懼的世界中。
“古盈裳?”暖暖向前邁了一步。
“啊……”古盈裳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叫聲,恍若見到鬼般,她渾身蜷縮在床角,抖得更加厲害。
“暖暖,你出去!”見古盈裳這番模樣,古謙冉厲聲道。
“師父……”即使這些日子來已經習慣,但是突然這樣大聲的呵斥仍然讓她寒透了心。
暖暖轉身,迅速朝門口跑去,她狂奔著,只想離開,離開這讓她柔腸寸斷的地方,看不見,聽不到,耳旁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聽不到,看不見……
淚水簌簌滑落,打溼了她的臉,被風吹走,又被新流下的淚水打溼,又被風乾。她跑啊跑,腿部的肌肉已經開始有抽筋跡象,她繼續跑著。
突然,她被腳下的荊棘絆倒,啪!四仰八叉的摔在一片灌木叢中,身上的衣服被勾破了,臉也被鋒利的木刺劃傷。暖暖抬起手來,白皙的手掌上幾道刺目的血痕,用手擦過臉頰,又是一片潮溼的鮮紅,全身各處火辣辣的疼。
但是縱使這樣,也比不上胸口那種堵得她快要窒息的痛楚。
嗚嗚……她的喉嚨哽咽了,發出陣陣嘶鳴般的哭泣。
遠處似乎傳來一些隱約而模糊的人聲,聽來充斥著焦急的情緒,聽來很熟悉,是在喚她的名字。
她下意識的止住了聲音,不想讓來人發現她的蹤跡。她就這樣趴在溼潤的泥土中,彷彿此刻身下的這片大地能帶給她一絲出世的寧靜,她深深的呼吸著草木的氣息,什麼都不想去思考,就這樣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這樣想著,她把臉貼在地上,整個人埋入了灌木中,一動不動。
漸漸地,那些聲音逐漸遠去了,這片領域,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嗚嗚嗚……她又開始繼續哭泣……
“你臉上的傷口並不淺,如果不盡快做些處理的話,有可能會破相的。”
冰涼的一個聲音突兀地插入進來。
“誰?!”暖暖一驚,抬頭四處張望。
可是周圍都是植物,哪裡看得到半個人影。
漆黑的夜,寂寥,孤悽,樹影重重魑魑,有些魍魅之氣。
“不知哪位高人在此,還請出來說話!”暖暖壯著膽子揚聲說到。
“呵呵……有意思……”那個聲音彷彿自言自語。
暖暖循著聲音望去,是從頭頂上方傳來,聽來有幾分相識。
“平子鑑?”她嘗試著低喚。
“呵呵,你很聰明。”
見那聲音不否認,暖暖心神定了定,不急不緩的爬起來,朝幾米開外的那棵大樹上瞅去。
果不其然,她對上了一雙犀利的眸。
“大晚上的不睡覺,你跑到這裡來幹嘛?”被人撞破自己的狼狽,暖暖沒啥好氣。
反正古盈裳已經救活了,自己也不用再對這個人低聲下氣,暖暖自然表現出日常那悍匪的一面。
“我正在小憩,是王小姐打擾了在下的休息。”對於暖暖的不客氣,他並不在意的解釋到。
“平子鑑,原來你話還挺多的。”
自從第一面,暖暖就認定此人不喜與人交道,是那種典型的孤僻怪咖。但是,此刻的他,卻說了很多多餘的話。
“不,應該說對於我感興趣的東西,我並不會吝嗇討論的。”平子鑑回到。
“哦?”暖暖挑眉看向樹上那人。
“很遺憾,我現在沒有跟人聊天的心情。”她拍了拍身上溼潤的泥土,大步準備離開。
“等一等。”平子鑑突然從樹上跳下,一個翻躍,擋在了暖暖面前。
“好狗不擋路,讓開!”暖暖大力欲推開他。
可是,用盡力氣推了推,平子鑑的身形卻紋絲不動,他的胸膛堅硬如鐵,反而戳痛了她手上的傷口,暖暖放棄的將手垂下,對他怒目而視。
“難道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對你感興趣麼?”平子鑑依然是那張撲克牌臉,沒有表情的冷酷,卻讓暖暖有絲隱約錯覺,覺得他是笑著的。
暖暖憑空嗅到一絲危險,後退了一步。
“謝謝閣下的抬愛,我並不想知道。”
“我真的很好奇啊……”他揚起聲音。
“為何你有時看來很聰明,有時卻那麼愚蠢。”銳利的聲音如一把劍,貫穿暖暖的耳膜。
“你什麼意思?”感覺到他話中有話,暖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似乎有什麼朦朧的東西呼之欲出,卻讓她遍尋不到。
平子鑑卻並不急於解她的惑,抬起手,他用指尖捏起她的下巴,從袖中拿出一塊絹巾,輕拭她的臉頰。
“嘶……”傷口被摩擦,暖暖忍不住一聲低吟。
“別動!”
他捏著她的下巴阻止她的躲閃,然後又從袖中像變魔術般取出一個小藥瓶。取下瓶塞,從瓶中倒出些藥粉。
他專注的凝視著她的臉,然後用指腹挑起些藥粉,均勻的塗抹在她臉頰的傷處。
他的指尖冰涼,吐出的氣息卻是溫熱的,帶著藥草的香味。
與一個陌生男人如此近距離的相處,讓暖暖有些不自在,可是,他整個人似乎散發著一種震懾力,這種強大的氣場讓暖暖乖乖的不敢動,任他為她處理著傷口。
“多美好的一張臉,可不要留下什麼痕跡,那樣就可惜了。”他彷彿在品鑑一樣瓷器般自語著。
“可以了。”暖暖又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觸碰。
平子鑑的聲音和動作讓暖暖有些發毛,這個人詭異得有些可怕,恍若來自地獄的修羅,身上沒有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在這樣萬籟俱寂的夜中,讓素來膽大的暖暖竟然有些害怕。
“你怕我?”
察覺到暖暖的躲閃,平子鑑說到。
大哥,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可怕好不好,暖暖心裡嘀咕道,腿不自覺又後退一步。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平子鑑突然開口。
“嗯?”
“你過來。”平子鑑對她勾了勾手指。
他的眼神散發著蠱惑的味道,彷彿來自鬼域的魔音,讓暖暖不自覺聽從他的命令向他走去。
當暖暖靠近他時,平子鑑突然俯下脖頸,在她的柔軟的唇瓣上烙下一吻,又瞬間離開。
唇上那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讓暖暖一愣。
“好久沒親過女人了,嗯……這感覺似乎……還不賴。”親完後,平子鑑點評道。
她這是被佔便宜了麼?!暖暖呆了呆。
“嗯,我似乎有點理解了。”
“嗄?”暖暖此刻的邏輯思維神經,被眼前這位看似冷酷、實際有些不按牌理出牌的仁兄搞錯亂了。
“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個秘密吧。”
“什麼?”
“其實……你,被騙了。”平子鑑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轉瞬間,便消失在黑黝黝的樹林裡。
吖?啥米?!暖暖徹底懵了。被騙了?被誰騙了?!被他?!或是?!!
這可以做無數種解釋的幾個字讓暖暖被釘在原地。
TMD,這傢伙耍人啊?!過了良久,暖暖恨恨的吐出胸中的惡氣,久久鬱憤都沒有消散。
不過,經過剛才那麼一攪和,卻沒有那麼難過了。
平子鑑!一字一字咬磨著這個名字。
突然,如被馬蜂蟄了一般,暖暖瞬間如小宇宙爆發,一路狂奔追趕著。
先別走啊,把話給我說清楚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