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7、第1177章 百無禁忌
王小二聲音洪亮,壓過雨聲。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我王小二就不同意這樁婚事!先生不在,他的事,就是我們白事街街坊的事!想接人?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王小二這樣的小人物都敢站出來面對江水手眼通天的唐家。
這就好像點燃了導火索一般。
“媽的!小二都上了,老子還能慫?”
斜對面紙紮店的老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罵了一句。
丟下手裡正在糊的紙人。
抓起門後的頂門棍就衝了出來。
“欺人太甚!真當我們白事街沒人了是不是!老孃倒要看看你們唐家敢當街殺人不成!”
壽衣店的老闆娘,一個平時說話細聲細氣的女人,此刻也柳眉倒豎,抄起量衣尺就加入了隊伍。
“小先生是咱們白事街的招牌,更是咱們的恩人!不能讓人這麼欺負!”
賣香燭元寶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被兒子攙扶著,也走到了屋簷下。
怒視著迎親隊。
一個,兩個,三個……
彷彿連鎖反應,白事街兩側的店鋪裡,不斷有人走出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店鋪老闆,有夥計學徒,有住在這裡的老人。
他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傢伙。
擀麵杖、掃帚、鐵鍬、秤桿。
甚至還有拎著算盤的。
沒有人組織,但所有人都自發地匯聚到了街心,擋在了龐大而光鮮的迎親隊伍前面。
眨眼之間。
原本還算寬敞的白事街街道,被這些怒目而視的街坊們堵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人群從街這邊一直延伸到街那邊。
黑壓壓一片,在暴雨中如同一道沉默而憤怒的城牆。
迎親隊的鑼鼓聲徹底停了。
樂手們面面相覷,有些無措。
那些唐家的隨從和富家子弟,臉上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們沒想到,在這小小的白事街,在這大雨天,竟然會冒出這麼一群不怕死不講規矩的平民百姓。
公然阻攔江水唐家的婚事!
唐浩斌揹著殷霜,站在巨大的紅傘下,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環視著眼前這群被雨水澆透的街坊,眼神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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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蓋頭下的殷霜,依舊安靜地伏在他背上。
彷彿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就在這緊張的對峙氣氛達到頂點時。
街道最前方第一家店鋪。
那位在江水白事行當裡頗有威望的歐陽化風,身影緩緩出現。
他身後的徒弟為他撐著一把黑色大傘。
試圖遮蔽瓢潑的雨水,但狂風裹挾著雨絲,依舊打溼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舊道袍。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遲緩。
倒也不是因為年邁。
而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凝重。
他來到眾人面前,那些原本擠在一起,群情激憤的街坊們。
無論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是剛剛加入的中年和婦人,都下意識帶著敬意地向兩側分開。
為歐陽讓出一條通往最前方的通道。
以歐陽在江水白事街幾十年積累的聲望和影響力。
他自然就是這裡當之無愧的主心骨。
平日裡,各家或許有些生意上的齟齬,但在大事面前,歐陽的話,分量極重。
之前威儀山的事情,也是歐陽領頭。
歐陽一出現。
彷彿是一聲無聲的號令。
那些原本還躲在自家店鋪門簾後,猶豫觀望的其他店鋪的老頭子們。
同樣是上了年紀見過風浪的人。
他們不怕事,但他們講究規矩。
這些人在各自小領域裡也有一席之地。
此刻老頭子們也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顧慮。
“砰!”
“啪嗒!”
接二連三的開門聲和柺杖點地聲響起。
賣了一輩子香燭鬚髮皆白的陳老掌櫃,扔下了手裡盤了多年的核桃。
專做壽衣刺繡、眼睛已有些昏花的劉奶奶,在兒媳的攙扶下,也站到了屋簷下。
還有那位據說早年走過鏢,後來改行扎紙人紙馬的馬老爺子,雖然腿腳不便,也讓孫子推著輪椅出了門,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刺眼的迎親隊伍。
眨眼之間,本就已被堵得嚴嚴實實的白事街,人牆變得更加厚實,也更加具有壓迫感。
老一輩的沉穩肅殺與年輕一輩的憤怒熱血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真正意義上密不透風,插翅難飛的壁壘。
迎親隊別說要完成繞街起轎等儀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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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往前挪動一寸,都絕無可能。
所有嘈雜的叫罵聲、哭泣聲、雨聲,在這一刻彷彿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緩緩走到最前方的歐陽身上。
只見歐陽停下腳步,沒有看身後黑壓壓的街坊。
也沒有看旁邊激動得臉色通紅的王小二和那幾個帶頭的小夥子。
他那雙經歷過風霜的眼睛,直直的看向被巨大紅傘嚴密保護著的唐浩斌。
以及他背上那個蓋著紅蓋頭新娘。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
滴落在道袍的領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的空氣。
隨後一個不容置疑分量的聲音,穿透雨幕,響徹整條白事街。
“我等……”
“本都是上了年歲的人。”
“這種事情……”
他抬起手,指向那滿街荒唐的紅色和眼前的迎親隊。
“本不應該,也最不願意插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露不耐,甚至隱含威脅的唐家隨從和富家子弟,最終回到唐浩斌陰沉冰冷的臉上。
“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老話,是規矩,是道理!”
歐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但今天!我歐陽化風!就不管什麼老一輩的規矩了!”
他猛的一甩手,對著身後為他撐傘的徒弟低喝一聲:“收起來!”
徒弟一愣,但在歐陽嚴厲的眼神下。
還是下意識的想要收起黑傘。
“啪嗒!”
黑色的雨傘被歐陽一把奪過。
然後狠狠的丟在了旁邊溼漉漉的青石板地上!
傘面彈動了兩下,濺起一片水花。
然後無力地癱倒在泥水中。
歐陽昂首挺胸,徹底暴露在傾盆暴雨之下。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花白的頭髮打溼。
緊貼在頭皮和額前,道袍也迅速溼透,緊緊貼在瘦削卻挺直的身軀上。
但他彷彿毫無所覺,只是用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決意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有什麼因果報應,有什麼業障災劫……”
歐陽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在暴雨中錚錚作響。
“今日,我等白事街眾人……百無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