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譙陵之變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804·2026/3/24

第1451章 譙陵之變 “子上,你還好嗎?太傅病快好了吧?” 信上寥寥的一行字,並不是司馬昭臉色蒼白的理由。 信上還畫了兩匹馬,在同一個馬槽進食。 就是這麼一幅畫,讓司馬昭在大冷天裡冷汗直冒。 “子上,你在做什麼?” 後面有聲音傳來,司馬昭下意識轉身的同時,把信收到背後,“沒,沒什麼,只是有故人給昭送了信過來。” “哦。”高柔點頭,他心裡同樣裝著事,沒有心思去注意司馬昭臉上的緊張神色。 事實上,他心裡說不定比司馬昭還緊張。 “司徒這是,要走了?” 高柔點頭,神情有些心不在焉,步伐匆匆,“還有些事情,需要去處理。” “那我送送司徒。” 同樣心不在焉的司馬昭把高柔送到府外的馬車上,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去見司馬懿。 “大人!” 司馬昭一下子撲到司馬懿榻前,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看到司馬昭這副模樣,司馬懿有些不滿地皺眉,輕呵道: “慌什麼?我還沒死呢!” 司馬昭哆哆嗦嗦地拿出信,遞給司馬懿,澀聲道: “有人給孩兒送了這個信。” 自家大人最近在謀劃什麼,雖說他不知道全部計劃,但大人與老臣的談話同樣也沒避著他。 司馬昭從那些談話裡,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什麼信?” 司馬懿一邊問著,一邊疑惑地接過來,誰料到一看之下,驚得他差點把信扔掉。 原本半躺著的身子,一下子精神無比地直溜坐起來,“誰給你的!” “不,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不知道這信怎麼會在你手裡?” 司馬懿神色變得有些猙獰,抖著手裡的信,不知道害怕還是惱怒。 “大人,我真不知道,這是下人送進來的,他說來人遞了這麼一封信就走了。” “人長什麼樣?” 把老僕叫來,細細地問了一遍,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 來人很平常,很普通,放到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 讓老僕下去後,司馬昭看著自家大人臉色鐵青,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如同泥塑一般,忍不住地輕喚了一聲: “大人?” 聲音裡帶著顫抖。 司馬懿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良久之後,他才輕輕地搖了搖頭,滿臉的不可置信,“不會的,不會的……” 重複了這三個字十多遍。 “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會是有人洩漏出去,”司馬懿仍是一個人在喃喃自語,“也不可能是曹爽那邊得到了訊息。” 無比緊張之下,司馬懿的心思也轉得飛快,甚至是自己這輩子轉得最快的一次: 自己心裡的計劃,就連自己兒子都不清楚細節,最多也就是知道個大概。 而且能知道要幹什麼的人,就那麼寥寥幾個。 他們真要洩密,只會說給曹爽聽。 而曹爽如果得到了訊息,自己就不可能還有機會坐在榻上。 所以,這個人究竟是誰? 一想到有人在暗中默默地觀察自己,甚至還看透了自己下一步想要做什麼,司馬懿的冷汗就流了下來。 小小一封信,讓司馬懿產生心裡的陰影,簡直比譙縣還要大。 當年關中一戰,被諸葛亮和馮永前後夾擊,都沒能讓他如此失態。 “大人,我們怎麼辦?” 司馬昭復讀機般又問道。 “怎麼辦?”這個話彷彿提醒了司馬懿,他抬起頭,“這是給你的信,你就真沒有一點想法?” 司馬昭害怕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快要哭了: “孩兒,孩兒真不知道啊……” 給你的信你不知道? 有那麼一瞬間,司馬懿有一腳踹死自己兒子的衝動。 事關司馬氏三族的事,你說你不知道? 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靠到榻上,把所有細節都一點一點地過濾。 直到司馬昭以為大人睡了過去,司馬懿才猛地睜開眼: “不管他!” 司馬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不管?”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司馬懿眼中露出血紅的瘋狂之色,“我不管此人是存了什麼心思,只要他不告訴曹爽,此事就不得不做。” 事實上,就算是曹爽已經知道了,此事也必須要做下去——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動手。 事情謀劃到這一步,開弓已經沒有回頭箭。 就算後面什麼都不做,日後只要被曹爽知曉,和做了也沒有什麼區別。 失信於盟友倒還是其次。 關鍵是,如果就此收手,那麼誰能保證盟友不會因為種種原因而背叛,洩露了口風? 或許為了富貴,或許為了保命…… 只能說,寫信的人極為惡毒,噁心! 司馬懿相信,能寫信這般噁心自己的人,如果自己就此收手,說不定對方也會告訴曹爽。 “還有三天就到二月了,你明日,找個機會,去城外的莊子走一趟,就說是為了春耕之事……” “是。” 司馬昭直到現在,心神仍是搖曳不已,想要站起來,發現自己雙腿已經麻了。 看到兒子這般模樣,司馬懿有些嘆息。 如果子元還在就好了…… 延熙十三年二月,偽魏皇帝曹芳要出城前往譙陵祭祖,曹爽兄弟及其親信們皆隨同前往。 譙陵,乃是曹氏家族墓群。 除了曹操和曹丕,曹氏先人皆葬於此。 原本譙陵是沒有資格稱為陵的,只是稱為曹氏舊塋。 後來曹叡東巡許昌沒多久就死了,最後葬到了譙縣的墓群裡,故而舊塋升格為帝陵。 譙縣的範圍,橫跨過水南北兩岸,但主體是在南岸,而譙陵出於防洪和禮制的考慮,設在過水北岸高地上。 故而曹芳前去祭祖,需要渡過過水北上。 二日酉時,待得知皇帝車駕的隊伍已經完全過了過水之後,原本躺在榻上養病的司馬懿一躍而起! 對一直守候在榻邊的司馬昭下令道: “點燈!” “喏!” 司馬昭此時的身子,一直在顫抖,甚至回應司馬懿的“喏”字,感覺到牙齒還在打顫。 但他終究還是轉身出門,親手在府門掛上了三盞綠色燈籠。 對外只說是祈福,乞求太傅身體早日康復。 酉時三刻,遊蕩在附近的乞兒,路過太傅府時,看到府門掛著的燈籠,有人默默地轉身回頭走了。 亥時末,太傅府所在的巷道,犬吠聲四起。 與此同時,以太傅府為中心的各巷道平日裡不為人知的窖穴裡,人頭攢動。 這些窖穴,有些甚至可以透過譙縣的陶管排水道,直通譙縣唯一的武庫,以及皇帝的行宮。 二月二,龍抬頭,夜裡沒有一絲月光,整個譙縣都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中。 亥時,城南走水,火光沖天,宵禁巡城士卒皆被巡城司馬狐忠調去救火。 子時,三千死士在司馬昭的帶領下,包圍了武庫。 與司馬昭同行的司徒高柔,高舉早就偽造好的聖旨,高呼:“太后手令在此,開啟武庫,抗命者族誅!” 武庫守兵不過兩百人,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守衛有些不知所措。 緊接著,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武庫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原來武庫令乃是虞太后親族,得知是太后敕令,毫不猶豫地立刻響應。 三千死士一擁而入,在拿到了武器之後,立刻以“曹爽謀反,太后敕令閉城平亂”名義,一部分在司馬昭的率領下,聚於司馬門。 而另一部分,則是在司馬懿之弟司馬孚的帶領下,包圍了太后別宮。 這個時候,仍在沉睡中的太后,被人晃醒: “太后,太后!” 虞太后睡意朦朧中,聽到左右語氣急切地說大長秋求見。 “大長秋?”虞太后此時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天亮了?” 此時偽魏的大長秋乃是虞太后族兄。 大長秋乃是皇后宮中近侍官之首,九卿之一,聽起來職位很高,但實則與三公類似,有虛名而無實權。 大長秋除了在太后宮裡還有些影響力,在外面根本沒有人理會。 這本就是曹爽為了安撫太后以及河內虞氏,還有平息令太后別居的外界輿論而作出的姿態。 沒想到這個時候,卻成了一個致命漏洞。 在可以自由出入太后別宮的大長秋的帶領下,太尉蔣濟繞過了需要宦官通傳的流程,持早就擬好的詔書入宮,面見太后。 “下詔?” 虞太后匆匆掃了一眼蔣濟送上來的詔書,她更多的注意力,則是放在蔣濟帶進來的甲士身上。 此時的她,睡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 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明白此時事情的不簡單。 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族兄,但見族兄緊張中又有些興奮之色: “曹爽倒施逆行,朝野憤怨已久,如今太傅欲率有志之士,平復逆亂,太后尚有何慮?” 聽到族兄的話,虞太后反而是平靜了下來。 虞氏並不是那些深閨深宮中沒見世面的女子。 曹叡還活著的時候,她就曾因為罵過“曹氏好立賤人”而被打入冷宮。 後面如果不是天下大勢突變,曹叡需要河內虞氏來牽制司馬氏,保住太子,扶持幼帝,她也沒有機會翻身,被從鄴城冷宮裡放出來。 此時此刻,她已經聽出來了,族裡應該早就做出了決定。 或者說,是早跟司馬氏作好了交易。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周圍映著燭光的明晃兵刃上,而後又落到擬好的詔書上。 “太傅呢?” 司馬懿作為此次兵變的首倡者,若是讓別人拿著一封詔書送到自己面前,就想借自己的名頭前去跟曹爽相爭。 那麼這變與不變,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太傅正在宮外等待太后召見。” 聽到這話,虞太后這才輕舒了一口氣,吩咐道: “宣進來。” “奉太后懿旨,宣太傅覲見!” 不一會兒,但見司馬懿一身白袷單衣,扶杖而入,到了太后面前,顫巍巍地憑幾才能執禮: “咳咳咳……臣懿,叩拜太后!” 伏地叩首時,散落白髮,咳喘中混著哭腔: “老臣本當盡骨平陵(即曹叡陵墓),咳咳,豈意復瞻天日……惟太后垂哀! 虞太后看到司馬太傅這副模樣,不為所動,只是問道: “太傅令人深夜率甲士圍宮,所為何事?” 司馬懿抬頭,恭敬地回答: “回太后,大將軍曹爽,穢亂椒闈,私納先帝才人;僭竊宗祊,擅用宮懸佾舞。” “欺聖主之沖齡,凌兩宮之孤孑,致鸞殿慈顏,難親龍闕孺慕。” “矯天憲之玉音,逞梟獍之私慾,使社稷綱維,盡付虎狼爪牙!” “先帝執臣手託社稷,今若坐視奸逆傾國,死何面目見武帝、文帝於地下!” “臣雖萬死,豈敢夜驚鳳駕?然豺狼塞道,社稷累卵!今伏祈鸞輿:敕臣率虎賁,肅清宮掖,縛爽等於天闕。” “刳奸邪以謝九廟,正綱常而安玄穹,則神鼎可固,日月重光矣!” “這……”虞太后面有猶豫之色: “大將軍曹爽,亦是先帝所定輔政之臣,更是曹氏宗親,若兵戈相向,非大魏之福。” 別宮被圍,虞氏根本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情況,更不知道司馬懿與曹爽相爭,最後會是個什麼結果。 所以她想要試探一番,同時也想要拖延時間。 豈料司馬懿知道事情緊急,多在這裡耽擱一分,事態就越會危險一分。 於是目示站在太后身邊的大長秋。 大長秋會意,對太后說道: “太后此言差矣!曹爽不臣之心,世間誰人不知?太后被強令居別宮,難道還看不清曹爽野心?” “若是太后不決,則臣從此訣別,將出與太傅定大事!” 太后聞言,心頭大恨,瞪了一眼族兄。 她豈會看不清眼前的形勢,只不過是故作矜持,想要從司馬懿嘴裡多得到一些承諾,也為日後多得到一些好處。 沒想到自家人竟是如此愚蠢,得不到自家人支援的太后,只能是無奈答:“我亦不知,惟太傅處分。” 言畢,用自己的玉璽蓋上了大印。 得到了太后的允諾,司馬太傅大喜,想要起身,卻沒想到年老體衰,掙紮了兩下,竟是沒能站起來,最後還是扶幾而起。 等不及大長秋遞過來,就已經上前一把抓起詔書。 有了這份詔書,他就不是兵變謀反,而是平復叛亂! 譙縣的城門在夜裡本來就是封閉的,蔣濟帶著詔書,出宮前去司馬門與司馬昭等匯合。 在接管了所有城門的同時,還封鎖了過水所有浮橋。 司徒高柔持節代理大將軍職事,太僕王觀代理中領軍職事,統領城內所餘禁軍。 同時派人連夜送出奏章,稟奏曹爽之罪: “昔先帝詔陛下、秦王升御床,又下詔令臣輔陛下,深以後事為念。臣上奏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 “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群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 “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久安!” “此非先帝詔陛下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太后,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 “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 “臣輒力疾將兵屯過水浮橋,伺察非常!” 奏章連夜被送過了過水,曹爽在看到裡面的內容後,頓時大怒: “老狗!安敢如此!” 金線織就的祭服廣袖掃翻盛酒的犧尊,醴酒混著雪水浸透奏章,墨跡暈成黑團。 “他怎麼敢,怎麼敢……” 司馬懿為什麼敢這麼幹? 在奏章裡說得很明白了,因為太傅已經親自率兵屯在過水浮橋橋頭。 派出去偵察的斥候很快送回來了訊息,浮橋確實不通。 偏偏就在天亮的時候,又傳來一個噩耗,北邊出現了一支騎兵,打著河北軍的旗號,主將正是郭淮。 得知這個情況,曹爽的怒火變成了惶恐不安。 無論是曹爽,還是曹家兄弟曹羲、曹訓、曹彥等人,乃至臺中三狗等一眾親信,在朝中爭權,為自己謀利,確實是一把好手。 但真要說率軍打仗,沒有一個人能擺得上臺面。 南路不通,北有騎兵,身為大將軍的曹爽,最後總算是作出一個有點作用的決定: 把曹芳的車駕留宿於過水之北,讓人伐木作鹿角,構築防衛工事,同時徵調原本守陵計程車兵以及周圍屯田兵作為守衛。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與歷史沒有什麼兩樣。 司馬懿派出了侍中許允和尚書陳泰去勸說曹爽,告訴他應該儘早歸降認罪。 然後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訴曹爽,只是免去他的官職而已。 最後司馬懿站在過水橋頭,指著過水發誓: “但當罷兵歸府,以家財養餘年,必令卿等不失爵位富貴。若不信吾言,可使請者得伸!司馬懿之語,若違本心,子孫斷絕!” 曹爽兄弟及親信等人看到司馬懿當眾發誓,又有蔣濟等老臣作保,無不有猶豫之色。 唯有桓範力勸不降: “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 “且匹夫質一人,尚慾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 眾人皆是不語。 桓範見此,不由地大急: “譙縣往西,乃是許昌,往南,乃是壽春,不論西南,皆不過數日路程。” “車騎大將軍(即王凌)與鎮南將軍(即毌丘儉)皆忠心之士,許昌與揚州各有十萬精兵,足以拒擋司馬懿。” 曹爽聞言,依舊默然不動,從初夜一直坐到五更,終於棄刀於地,嘆道: “也罷,我亦不失作富家翁!” 桓範看到曹爽意已決,不由地絕望大哭道: “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曹爽兄弟回家以後,司馬懿立刻派兵士包圍了曹府並日夜看守;府宅的四角搭起了高樓,派人在樓上監視曹爽兄弟的舉動。 二月九日,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 司馬懿於是令人收張當付廷尉考實。 張當招供:“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長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 於是收爽、羲、訓、颺、謐、勝並桓範皆下獄。 同時又讓曹操義子何晏參與查案。 何晏作為曹爽的親信,臺中三狗之一,為了得到司馬懿的赦免,盡心盡力,徹底查辦了曹爽的黨羽。 誰料到司馬懿看完何晏送上來的宗卷,卻對何晏說,“參與的共有八姓。” 何晏疏丁、鄧等七姓,司馬太傅搖頭:“還不夠,還差一姓。” 何晏窮急困迫,忍不住地反問道:“豈謂晏乎?” 司馬太傅微微一笑:“是也。” 何晏終究還是沒有逃得過去。 最後陪著曹爽兄弟與丁鄧等人一齊被夷三族。 蔣濟勸阻不成,羞愧氣急,嘔血而亡。 譙陵之變後,過水被血水染得赤紅,整整三日不絕,水邊百姓十年不敢食水中魚蝦。 遠在雒陽的某人,得知譙縣之變,一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事成矣!”

第1451章 譙陵之變

“子上,你還好嗎?太傅病快好了吧?”

信上寥寥的一行字,並不是司馬昭臉色蒼白的理由。

信上還畫了兩匹馬,在同一個馬槽進食。

就是這麼一幅畫,讓司馬昭在大冷天裡冷汗直冒。

“子上,你在做什麼?”

後面有聲音傳來,司馬昭下意識轉身的同時,把信收到背後,“沒,沒什麼,只是有故人給昭送了信過來。”

“哦。”高柔點頭,他心裡同樣裝著事,沒有心思去注意司馬昭臉上的緊張神色。

事實上,他心裡說不定比司馬昭還緊張。

“司徒這是,要走了?”

高柔點頭,神情有些心不在焉,步伐匆匆,“還有些事情,需要去處理。”

“那我送送司徒。”

同樣心不在焉的司馬昭把高柔送到府外的馬車上,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去見司馬懿。

“大人!”

司馬昭一下子撲到司馬懿榻前,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看到司馬昭這副模樣,司馬懿有些不滿地皺眉,輕呵道:

“慌什麼?我還沒死呢!”

司馬昭哆哆嗦嗦地拿出信,遞給司馬懿,澀聲道:

“有人給孩兒送了這個信。”

自家大人最近在謀劃什麼,雖說他不知道全部計劃,但大人與老臣的談話同樣也沒避著他。

司馬昭從那些談話裡,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什麼信?”

司馬懿一邊問著,一邊疑惑地接過來,誰料到一看之下,驚得他差點把信扔掉。

原本半躺著的身子,一下子精神無比地直溜坐起來,“誰給你的!”

“不,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不知道這信怎麼會在你手裡?”

司馬懿神色變得有些猙獰,抖著手裡的信,不知道害怕還是惱怒。

“大人,我真不知道,這是下人送進來的,他說來人遞了這麼一封信就走了。”

“人長什麼樣?”

把老僕叫來,細細地問了一遍,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

來人很平常,很普通,放到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

讓老僕下去後,司馬昭看著自家大人臉色鐵青,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如同泥塑一般,忍不住地輕喚了一聲:

“大人?”

聲音裡帶著顫抖。

司馬懿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良久之後,他才輕輕地搖了搖頭,滿臉的不可置信,“不會的,不會的……”

重複了這三個字十多遍。

“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會是有人洩漏出去,”司馬懿仍是一個人在喃喃自語,“也不可能是曹爽那邊得到了訊息。”

無比緊張之下,司馬懿的心思也轉得飛快,甚至是自己這輩子轉得最快的一次:

自己心裡的計劃,就連自己兒子都不清楚細節,最多也就是知道個大概。

而且能知道要幹什麼的人,就那麼寥寥幾個。

他們真要洩密,只會說給曹爽聽。

而曹爽如果得到了訊息,自己就不可能還有機會坐在榻上。

所以,這個人究竟是誰?

一想到有人在暗中默默地觀察自己,甚至還看透了自己下一步想要做什麼,司馬懿的冷汗就流了下來。

小小一封信,讓司馬懿產生心裡的陰影,簡直比譙縣還要大。

當年關中一戰,被諸葛亮和馮永前後夾擊,都沒能讓他如此失態。

“大人,我們怎麼辦?”

司馬昭復讀機般又問道。

“怎麼辦?”這個話彷彿提醒了司馬懿,他抬起頭,“這是給你的信,你就真沒有一點想法?”

司馬昭害怕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快要哭了:

“孩兒,孩兒真不知道啊……”

給你的信你不知道?

有那麼一瞬間,司馬懿有一腳踹死自己兒子的衝動。

事關司馬氏三族的事,你說你不知道?

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靠到榻上,把所有細節都一點一點地過濾。

直到司馬昭以為大人睡了過去,司馬懿才猛地睜開眼:

“不管他!”

司馬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不管?”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司馬懿眼中露出血紅的瘋狂之色,“我不管此人是存了什麼心思,只要他不告訴曹爽,此事就不得不做。”

事實上,就算是曹爽已經知道了,此事也必須要做下去——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動手。

事情謀劃到這一步,開弓已經沒有回頭箭。

就算後面什麼都不做,日後只要被曹爽知曉,和做了也沒有什麼區別。

失信於盟友倒還是其次。

關鍵是,如果就此收手,那麼誰能保證盟友不會因為種種原因而背叛,洩露了口風?

或許為了富貴,或許為了保命……

只能說,寫信的人極為惡毒,噁心!

司馬懿相信,能寫信這般噁心自己的人,如果自己就此收手,說不定對方也會告訴曹爽。

“還有三天就到二月了,你明日,找個機會,去城外的莊子走一趟,就說是為了春耕之事……”

“是。”

司馬昭直到現在,心神仍是搖曳不已,想要站起來,發現自己雙腿已經麻了。

看到兒子這般模樣,司馬懿有些嘆息。

如果子元還在就好了……

延熙十三年二月,偽魏皇帝曹芳要出城前往譙陵祭祖,曹爽兄弟及其親信們皆隨同前往。

譙陵,乃是曹氏家族墓群。

除了曹操和曹丕,曹氏先人皆葬於此。

原本譙陵是沒有資格稱為陵的,只是稱為曹氏舊塋。

後來曹叡東巡許昌沒多久就死了,最後葬到了譙縣的墓群裡,故而舊塋升格為帝陵。

譙縣的範圍,橫跨過水南北兩岸,但主體是在南岸,而譙陵出於防洪和禮制的考慮,設在過水北岸高地上。

故而曹芳前去祭祖,需要渡過過水北上。

二日酉時,待得知皇帝車駕的隊伍已經完全過了過水之後,原本躺在榻上養病的司馬懿一躍而起!

對一直守候在榻邊的司馬昭下令道:

“點燈!”

“喏!”

司馬昭此時的身子,一直在顫抖,甚至回應司馬懿的“喏”字,感覺到牙齒還在打顫。

但他終究還是轉身出門,親手在府門掛上了三盞綠色燈籠。

對外只說是祈福,乞求太傅身體早日康復。

酉時三刻,遊蕩在附近的乞兒,路過太傅府時,看到府門掛著的燈籠,有人默默地轉身回頭走了。

亥時末,太傅府所在的巷道,犬吠聲四起。

與此同時,以太傅府為中心的各巷道平日裡不為人知的窖穴裡,人頭攢動。

這些窖穴,有些甚至可以透過譙縣的陶管排水道,直通譙縣唯一的武庫,以及皇帝的行宮。

二月二,龍抬頭,夜裡沒有一絲月光,整個譙縣都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中。

亥時,城南走水,火光沖天,宵禁巡城士卒皆被巡城司馬狐忠調去救火。

子時,三千死士在司馬昭的帶領下,包圍了武庫。

與司馬昭同行的司徒高柔,高舉早就偽造好的聖旨,高呼:“太后手令在此,開啟武庫,抗命者族誅!”

武庫守兵不過兩百人,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守衛有些不知所措。

緊接著,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武庫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原來武庫令乃是虞太后親族,得知是太后敕令,毫不猶豫地立刻響應。

三千死士一擁而入,在拿到了武器之後,立刻以“曹爽謀反,太后敕令閉城平亂”名義,一部分在司馬昭的率領下,聚於司馬門。

而另一部分,則是在司馬懿之弟司馬孚的帶領下,包圍了太后別宮。

這個時候,仍在沉睡中的太后,被人晃醒:

“太后,太后!”

虞太后睡意朦朧中,聽到左右語氣急切地說大長秋求見。

“大長秋?”虞太后此時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天亮了?”

此時偽魏的大長秋乃是虞太后族兄。

大長秋乃是皇后宮中近侍官之首,九卿之一,聽起來職位很高,但實則與三公類似,有虛名而無實權。

大長秋除了在太后宮裡還有些影響力,在外面根本沒有人理會。

這本就是曹爽為了安撫太后以及河內虞氏,還有平息令太后別居的外界輿論而作出的姿態。

沒想到這個時候,卻成了一個致命漏洞。

在可以自由出入太后別宮的大長秋的帶領下,太尉蔣濟繞過了需要宦官通傳的流程,持早就擬好的詔書入宮,面見太后。

“下詔?”

虞太后匆匆掃了一眼蔣濟送上來的詔書,她更多的注意力,則是放在蔣濟帶進來的甲士身上。

此時的她,睡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

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明白此時事情的不簡單。

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族兄,但見族兄緊張中又有些興奮之色:

“曹爽倒施逆行,朝野憤怨已久,如今太傅欲率有志之士,平復逆亂,太后尚有何慮?”

聽到族兄的話,虞太后反而是平靜了下來。

虞氏並不是那些深閨深宮中沒見世面的女子。

曹叡還活著的時候,她就曾因為罵過“曹氏好立賤人”而被打入冷宮。

後面如果不是天下大勢突變,曹叡需要河內虞氏來牽制司馬氏,保住太子,扶持幼帝,她也沒有機會翻身,被從鄴城冷宮裡放出來。

此時此刻,她已經聽出來了,族裡應該早就做出了決定。

或者說,是早跟司馬氏作好了交易。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周圍映著燭光的明晃兵刃上,而後又落到擬好的詔書上。

“太傅呢?”

司馬懿作為此次兵變的首倡者,若是讓別人拿著一封詔書送到自己面前,就想借自己的名頭前去跟曹爽相爭。

那麼這變與不變,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太傅正在宮外等待太后召見。”

聽到這話,虞太后這才輕舒了一口氣,吩咐道:

“宣進來。”

“奉太后懿旨,宣太傅覲見!”

不一會兒,但見司馬懿一身白袷單衣,扶杖而入,到了太后面前,顫巍巍地憑幾才能執禮:

“咳咳咳……臣懿,叩拜太后!”

伏地叩首時,散落白髮,咳喘中混著哭腔:

“老臣本當盡骨平陵(即曹叡陵墓),咳咳,豈意復瞻天日……惟太后垂哀!

虞太后看到司馬太傅這副模樣,不為所動,只是問道:

“太傅令人深夜率甲士圍宮,所為何事?”

司馬懿抬頭,恭敬地回答:

“回太后,大將軍曹爽,穢亂椒闈,私納先帝才人;僭竊宗祊,擅用宮懸佾舞。”

“欺聖主之沖齡,凌兩宮之孤孑,致鸞殿慈顏,難親龍闕孺慕。”

“矯天憲之玉音,逞梟獍之私慾,使社稷綱維,盡付虎狼爪牙!”

“先帝執臣手託社稷,今若坐視奸逆傾國,死何面目見武帝、文帝於地下!”

“臣雖萬死,豈敢夜驚鳳駕?然豺狼塞道,社稷累卵!今伏祈鸞輿:敕臣率虎賁,肅清宮掖,縛爽等於天闕。”

“刳奸邪以謝九廟,正綱常而安玄穹,則神鼎可固,日月重光矣!”

“這……”虞太后面有猶豫之色:

“大將軍曹爽,亦是先帝所定輔政之臣,更是曹氏宗親,若兵戈相向,非大魏之福。”

別宮被圍,虞氏根本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情況,更不知道司馬懿與曹爽相爭,最後會是個什麼結果。

所以她想要試探一番,同時也想要拖延時間。

豈料司馬懿知道事情緊急,多在這裡耽擱一分,事態就越會危險一分。

於是目示站在太后身邊的大長秋。

大長秋會意,對太后說道:

“太后此言差矣!曹爽不臣之心,世間誰人不知?太后被強令居別宮,難道還看不清曹爽野心?”

“若是太后不決,則臣從此訣別,將出與太傅定大事!”

太后聞言,心頭大恨,瞪了一眼族兄。

她豈會看不清眼前的形勢,只不過是故作矜持,想要從司馬懿嘴裡多得到一些承諾,也為日後多得到一些好處。

沒想到自家人竟是如此愚蠢,得不到自家人支援的太后,只能是無奈答:“我亦不知,惟太傅處分。”

言畢,用自己的玉璽蓋上了大印。

得到了太后的允諾,司馬太傅大喜,想要起身,卻沒想到年老體衰,掙紮了兩下,竟是沒能站起來,最後還是扶幾而起。

等不及大長秋遞過來,就已經上前一把抓起詔書。

有了這份詔書,他就不是兵變謀反,而是平復叛亂!

譙縣的城門在夜裡本來就是封閉的,蔣濟帶著詔書,出宮前去司馬門與司馬昭等匯合。

在接管了所有城門的同時,還封鎖了過水所有浮橋。

司徒高柔持節代理大將軍職事,太僕王觀代理中領軍職事,統領城內所餘禁軍。

同時派人連夜送出奏章,稟奏曹爽之罪:

“昔先帝詔陛下、秦王升御床,又下詔令臣輔陛下,深以後事為念。臣上奏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

“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群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

“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久安!”

“此非先帝詔陛下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太后,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

“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

“臣輒力疾將兵屯過水浮橋,伺察非常!”

奏章連夜被送過了過水,曹爽在看到裡面的內容後,頓時大怒:

“老狗!安敢如此!”

金線織就的祭服廣袖掃翻盛酒的犧尊,醴酒混著雪水浸透奏章,墨跡暈成黑團。

“他怎麼敢,怎麼敢……”

司馬懿為什麼敢這麼幹?

在奏章裡說得很明白了,因為太傅已經親自率兵屯在過水浮橋橋頭。

派出去偵察的斥候很快送回來了訊息,浮橋確實不通。

偏偏就在天亮的時候,又傳來一個噩耗,北邊出現了一支騎兵,打著河北軍的旗號,主將正是郭淮。

得知這個情況,曹爽的怒火變成了惶恐不安。

無論是曹爽,還是曹家兄弟曹羲、曹訓、曹彥等人,乃至臺中三狗等一眾親信,在朝中爭權,為自己謀利,確實是一把好手。

但真要說率軍打仗,沒有一個人能擺得上臺面。

南路不通,北有騎兵,身為大將軍的曹爽,最後總算是作出一個有點作用的決定:

把曹芳的車駕留宿於過水之北,讓人伐木作鹿角,構築防衛工事,同時徵調原本守陵計程車兵以及周圍屯田兵作為守衛。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與歷史沒有什麼兩樣。

司馬懿派出了侍中許允和尚書陳泰去勸說曹爽,告訴他應該儘早歸降認罪。

然後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訴曹爽,只是免去他的官職而已。

最後司馬懿站在過水橋頭,指著過水發誓:

“但當罷兵歸府,以家財養餘年,必令卿等不失爵位富貴。若不信吾言,可使請者得伸!司馬懿之語,若違本心,子孫斷絕!”

曹爽兄弟及親信等人看到司馬懿當眾發誓,又有蔣濟等老臣作保,無不有猶豫之色。

唯有桓範力勸不降:

“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

“且匹夫質一人,尚慾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

眾人皆是不語。

桓範見此,不由地大急:

“譙縣往西,乃是許昌,往南,乃是壽春,不論西南,皆不過數日路程。”

“車騎大將軍(即王凌)與鎮南將軍(即毌丘儉)皆忠心之士,許昌與揚州各有十萬精兵,足以拒擋司馬懿。”

曹爽聞言,依舊默然不動,從初夜一直坐到五更,終於棄刀於地,嘆道:

“也罷,我亦不失作富家翁!”

桓範看到曹爽意已決,不由地絕望大哭道:

“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曹爽兄弟回家以後,司馬懿立刻派兵士包圍了曹府並日夜看守;府宅的四角搭起了高樓,派人在樓上監視曹爽兄弟的舉動。

二月九日,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

司馬懿於是令人收張當付廷尉考實。

張當招供:“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長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

於是收爽、羲、訓、颺、謐、勝並桓範皆下獄。

同時又讓曹操義子何晏參與查案。

何晏作為曹爽的親信,臺中三狗之一,為了得到司馬懿的赦免,盡心盡力,徹底查辦了曹爽的黨羽。

誰料到司馬懿看完何晏送上來的宗卷,卻對何晏說,“參與的共有八姓。”

何晏疏丁、鄧等七姓,司馬太傅搖頭:“還不夠,還差一姓。”

何晏窮急困迫,忍不住地反問道:“豈謂晏乎?”

司馬太傅微微一笑:“是也。”

何晏終究還是沒有逃得過去。

最後陪著曹爽兄弟與丁鄧等人一齊被夷三族。

蔣濟勸阻不成,羞愧氣急,嘔血而亡。

譙陵之變後,過水被血水染得赤紅,整整三日不絕,水邊百姓十年不敢食水中魚蝦。

遠在雒陽的某人,得知譙縣之變,一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事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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