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亂起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287·2026/3/24

第1458章 亂起 沒有人擋在自己前面,孫魯育救夫心切,倒也沒有與岑昏過多糾纏,只是經過岑昏身邊時,仍是忍不住地恨恨吐了一口口水。 岑昏低著頭,臉上不敢有一絲異色。 但當孫魯育的身影消失在寢殿後,他的眼中,這才閃過一絲恨意。 而此時,大吳皇帝的寢室喧囂過後,是死寂般的安靜。 孫權如同死人一般癱在御榻上,唯有胸口的起伏,才表明他仍是一個活人。 丹藥的藥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陣陣虛脫的寒意,侵襲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渾濁的雙眼依舊空洞地望著穹頂,眼底那駭人的、彷彿要焚盡一切的赤紅正在慢慢消散。 那股支撐他狂怒的、灼燒臟腑的邪火正在漸漸熄滅。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有等他轉頭去看,孫魯育就已經衝入瀰漫著丹藥異味的寢殿,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未語淚先流,哀泣道: “父皇!父皇!女兒求您開恩啊!” 這哀泣不像朝臣的諫言那般刺耳,也不像岑昏的諂媚那般虛浮。 但它卻能穿透丹藥帶來的精神屏障,輕輕紮在了孫權作為父親的心尖上。 孫權眼珠微微轉動,視線艱難地聚焦在跪伏在地、不住顫抖的女兒身上。 素淨已極的衣裙沾染了塵灰,頭髮散亂,那張有幾分步練師神韻的臉上滿是淚痕,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哀懇。 她的懷裡中,緊緊摟著的一個稚嫩孩童——他的外孫,正睜著懵懂無知的眼睛,恐懼地看著這一切。 女童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顯然她被嚇壞了,看向孫權的目光有些畏縮。 “父皇……求您看看您的外孫……他不能沒有父親啊……” 稚嫩孩童的畏懼目光,記憶中的步練師的面容和榻前滿是淚痕的面容逐漸重迭到一起,喚回了一絲屬於常人的情感。 讓他心底泛起了屬於晚年老人對骨肉親情的複雜心緒。 孫權眼底的赤紅終於徹底退去,目光變得複雜的同時,還夾帶了一絲溫情。 孫魯育一邊哭訴,一邊觀察孫權的神色,見父皇似有觸動,便繼續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 “女兒不敢為夫婿辯解太多,只求父皇念在骨肉親情,念在朱據往日微功,饒他一命!” “將他貶為庶民,流放千里,女兒也認了!只求留他一條性命,莫要讓孩兒……讓父皇你的外孫女失去父親!” “若父皇執意要殺朱據,女兒……女兒今日便撞死在這殿柱之上,黃泉路上,也好與他做個伴!” 這番聲淚俱下、以死相逼的懇求,尤其是外孫的存在,終於讓孫權的心防隱隱有些鬆動。 他看到了女兒眼中的絕望,看到了外孫臉上的無辜。 弒殺女婿,讓女兒年輕守寡,讓外孫自幼失怙…… 這血淋淋的殘酷現實後果,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狂熱的神智上,讓他迴歸了一些理智。 良久之後,孫權緩緩閉上雙眼,一聲疲憊至極、沙啞不堪的嘆息,從他的喉中艱難地擠出: “……罷了。” 這聲嘆息,彷彿抽走了他全身最後的力氣。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妥協:“朱據……貶為新都郡丞……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皇帝作出的決定,不容有錯。 “神目如電、洞察一切”的“準仙人”做出的天罰,更不容許有錯。 但他在女兒面前,是一位父親。 如今作為一個尚未完全成仙的老人,在家族倫理、政治權衡以及一絲微弱理智的共同作用下,還能做出留有餘地的選擇。 削去了朱據的兵權,消除了眼前的“威脅”,卻也留下了他的性命,算是給了女兒和外孫,也給了自己內心那點殘存的溫情一個交代。 孫魯育聞言,心中巨石稍落,深知此刻不宜多言,只能重重叩首謝恩,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退出了這座險些成為她夫君葬身之地的宮殿。 當丹室重歸寂靜,只剩下孫權一人時,那無盡的空虛和身體的極度疲憊再次將他吞沒。 丹藥帶來的幻象已然消散,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濃重的暮氣和孤獨。 孫權下意識伸手摸索向枕邊,摸到玉盤裡的丹藥,拿起一顆,再次放到嘴裡。 追求長生不老的帝王之心,在經歷了一次短暫的狂亂與片刻的清醒後,似乎又向著無盡的深淵,滑落了一分。 —— 次日,朱據被貶為新都郡丞的訊息傳遍了建業城。 滿朝震動。 但也就是震動了一下。 南魯之爭以來,連丞相上大都督都死了,被牽連流放夷族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此時再貶一個驃騎將軍,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此時大吳朝堂上的敢言良臣,是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敢站出來為朱據求情,唯有私下裡嘆息。 “唉,太可惜了……” 某個不為人知的密室裡,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沒想到這等死局,居然還能讓他給破了去。” 聽到岑昏的嘆息,呂壹卻是沒有太過的惋惜,僅僅是笑了一下,舉杯輕抿了一口清茶,這才說道: “確實有些可惜,但誰叫人家娶了個公主呢?” 大魏有“臺中三狗”禍亂朝政,大吳也不逞多讓,有“校宦二蝮”作威用事。 當然,季漢也有傳聞,某位鬼王乃是“漢家一魃”,獨掌權柄,勢壓天子——這是題外話。 呂壹不提公主還好,一提公主,岑昏頓時就是一肚子氣,忍不住地怒哼一下。 明明自己沒有阻攔的意思,對方居然還給自己吐了一口口水,當真是讓人惱恨! 呂壹聽到哼聲,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自顧自地說道: “倒是沒有想到,咱們那位看起來安分守己的朱公主,居然還有這份膽色。” 事實上,這個精心設計的局,確實是針對朱據所設的死局。 昨夜裡提前去給朱據報信的侍衛,其實也是他們派過去的。 若是朱據當真聽了勸說,提前逃跑,那他就是百口莫辯,再無洗清之日。 若是他不願逃跑,那也無所謂,反正陛下所下的旨意,也是拿下後立刻拖到市曹處決。 只要朱據被虎賁拿下,性命就只能掌握在他們手裡。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朱公主,居然能如此令人刮目相看。 只是事到如今,岑昏也只能有些不甘心的悻悻說道:“這次算他好命!” 呂壹聞言,卻是古怪一笑,抬眼看向岑昏,幽幽說道:“那倒未必……” “嗯?”岑昏一聽,連忙湊過去問道,“中書可是還有後手?” 呂壹搖了搖頭,說道: “陛下旨意已明發,你我皆不過是陛下身邊的家奴,就算朱據上臺,對你我多有抨擊,最多也不過是讓吾等行事小心一些,拘束一些。” “能決定吾等生死的,唯有陛下而已,其他人還夠不上格。” “但對有些人來說,真要讓朱據當了丞相,那可是要了命的大事,所以有人比我們更急。” 岑昏一聽,怒火頓消,眼睛一亮:“中書令?” 呂壹笑而不語。 岑昏歎服:“論起老辣,還得是呂老。” 比起呂壹,岑昏算得上是晚輩。 此時他不得承認,比起掌管校事府二十年的呂壹,自己還是太過年輕,有些沉不住氣。 參與設計朱據於死地的,除了呂岑二人,還有一位,那就是中書令孫弘。 只有得到能偽造詔書的中書令孫弘的配合,才能讓朱據相信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 不論是呂壹還是岑昏,皆不過是孫權寵信的弄臣,再怎麼作威作福,也不可能站到朝堂上掌控朝政。 但孫弘可不一樣。 他是中書令。 陛下不理朝政,有一部分政事,交給朱據負責,而另一部分,則是由孫弘處理。 但若是任由朱據當了丞相,那麼孫弘頭上就相當於多了一個管事。 手握權利的人,向來不喜歡有人管著自己,就算是監督也不行。 再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百年之後,中書令就是輔政大臣的有力人選。 但若是朱據出任丞相,那麼輔政大臣的位置,可就未必能輪得到孫弘。 權力之爭,向來如此。 呂壹撥弄了一下就算是在漢國也算少見的精美瓷杯,幽幽說道: “更別說這一次為了對付朱據,中書令可沒少擬假詔。一旦朱據反應過來,咱們那位中書令,可就有大麻煩嘍!” 岑昏一拍在腿:“著哇!” 又對呂壹拱手:“還是呂老想得周到。” 言畢,兩人相視一笑。 呂壹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末: “朱據已經前去新都上任,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但有二人,卻是比朱據還要讓我操心得多。” 岑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呂壹在說什麼: “呂老說的是太子和魯王?” “岑常侍,你日夜服侍在陛下身邊,最知陛下的心意。以你之見,這南魯之爭,陛下最後會屬意誰?” 隨著朱據的失勢,大吳在南魯之爭上有發言權的大臣,不是死就是流放。 看來這南魯之爭,差不多也要到頭了。 當然,呂壹會問出這樣的話,最主要是因為他知道,陛下這一次病重,痊癒的希望可能有點渺茫。 如果陛下當真要馭龍賓天而去,自己等人不能討得新帝的信任,那麼多半要成為新帝立威的犧牲品。 想要活命,就得在新帝登基前押對注。 這才是兩人目前最緊要的事。 雖說是在密室,且只有二人,但聽到呂壹問起這個事,岑昏不由地坐直身子。 但見他連眨幾下眼睛,這才語氣緩慢而凝重地說道: “某不敢瞞呂老,陛下最近,確實有在考慮新立太子之事。” 說到這裡,他仔細地觀察呂壹的神色。 沒想到呂壹竟是面不改色,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這讓岑昏不由地暗自心驚: 觀呂……呂老這神色,莫不成是早就知道,亦或者是早有所料? 看不出呂壹此時的心思,岑昏想了想,又爆出一句猛料:“而且陛下有意立皇后。” 呂壹這才抬眼向岑昏看來,問道:“可是潘妃?” 岑昏心神一震,連忙回答道:“正是。” 呂壹緩緩道:“也就是說,陛下有意另立七皇子為太子?” 岑昏沒有回答。 這個答案已經不需要回答。 呂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如此……也算是個好訊息,潘夫人與校事府的關係,向來不錯。其姊在織室時,也沒少受校事府的照顧。” 呂老果然早就料到? 一念至此,岑昏的語氣都帶了幾分恭敬: “原來呂老早有準備,如此說來,吾等無憂矣!” 呂壹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不過多解釋。 岑昏小心地問道:“那敢問呂老,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呂壹搖了搖頭:“什麼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小心服侍好陛下即可。” “小心服侍”四字,咬得頗重。 岑昏會意,連連點頭:“我省得。” 呂壹從桌下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向岑昏那邊: “這是中常侍這個月的分利。” 說著,在盒子上輕輕地拍了拍,別有深意地囑咐道:“要小心收好,千萬莫要遺失。” 岑昏看到盒子,目光就緊緊地粘到盒子上再也移不開,嘴裡連連說道:“明白,明白!” 割了襠下這二兩肉,人生還能圖什麼? 不就圖這點東西? 待呂壹的手從盒子上拿開,岑昏急忙把盒子拿過來,微微掀開蓋子,但見裡面厚厚的一迭票子,讓他忍不住地就是咧嘴一笑。 這可比大錢強多了,又比金銀方便收藏攜帶,當真是讓人喜歡! 送走了岑昏,一直顯得從容的呂壹臉色立刻就是一變! 一刻也沒敢耽擱,以最快地速度換了衣服之後,悄悄地從後門出來,確定無人注意到自己,這才向著一個方向快步而去。 七拐八拐,再一次確定無人跟蹤,呂壹這才來到一個小院的後門,輕輕地敲了敲門。 小門被開啟,又跟著下人進入小院,見到了小院的主人。 糜十一郎正在坐在案前,銅製火鍋熱氣騰騰,整個屋子香氣撲鼻。 滋一口小酒,再撈一片羊肉,在這個寒意襲人的季節,端的享受無比。 看到呂壹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 “呂中書這鼻子夠靈的,我這才剛起火,你就過來了,正好,來來來,陪我喝幾杯。” 呂壹看到糜十一郎這輕鬆模樣,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看來是某做了一個惡客,應當帶些酒肉過來才是。”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坐,快坐,來人,照這樣再上一席!” 呂壹卻是沒有依言入座的,反而是整了整衣冠,對著糜十一郎躬身行禮: “某此次來,不為其它,實是來謝先生的指點之恩。”

第1458章 亂起

沒有人擋在自己前面,孫魯育救夫心切,倒也沒有與岑昏過多糾纏,只是經過岑昏身邊時,仍是忍不住地恨恨吐了一口口水。

岑昏低著頭,臉上不敢有一絲異色。

但當孫魯育的身影消失在寢殿後,他的眼中,這才閃過一絲恨意。

而此時,大吳皇帝的寢室喧囂過後,是死寂般的安靜。

孫權如同死人一般癱在御榻上,唯有胸口的起伏,才表明他仍是一個活人。

丹藥的藥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陣陣虛脫的寒意,侵襲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渾濁的雙眼依舊空洞地望著穹頂,眼底那駭人的、彷彿要焚盡一切的赤紅正在慢慢消散。

那股支撐他狂怒的、灼燒臟腑的邪火正在漸漸熄滅。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有等他轉頭去看,孫魯育就已經衝入瀰漫著丹藥異味的寢殿,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未語淚先流,哀泣道:

“父皇!父皇!女兒求您開恩啊!”

這哀泣不像朝臣的諫言那般刺耳,也不像岑昏的諂媚那般虛浮。

但它卻能穿透丹藥帶來的精神屏障,輕輕紮在了孫權作為父親的心尖上。

孫權眼珠微微轉動,視線艱難地聚焦在跪伏在地、不住顫抖的女兒身上。

素淨已極的衣裙沾染了塵灰,頭髮散亂,那張有幾分步練師神韻的臉上滿是淚痕,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哀懇。

她的懷裡中,緊緊摟著的一個稚嫩孩童——他的外孫,正睜著懵懂無知的眼睛,恐懼地看著這一切。

女童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顯然她被嚇壞了,看向孫權的目光有些畏縮。

“父皇……求您看看您的外孫……他不能沒有父親啊……”

稚嫩孩童的畏懼目光,記憶中的步練師的面容和榻前滿是淚痕的面容逐漸重迭到一起,喚回了一絲屬於常人的情感。

讓他心底泛起了屬於晚年老人對骨肉親情的複雜心緒。

孫權眼底的赤紅終於徹底退去,目光變得複雜的同時,還夾帶了一絲溫情。

孫魯育一邊哭訴,一邊觀察孫權的神色,見父皇似有觸動,便繼續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

“女兒不敢為夫婿辯解太多,只求父皇念在骨肉親情,念在朱據往日微功,饒他一命!”

“將他貶為庶民,流放千里,女兒也認了!只求留他一條性命,莫要讓孩兒……讓父皇你的外孫女失去父親!”

“若父皇執意要殺朱據,女兒……女兒今日便撞死在這殿柱之上,黃泉路上,也好與他做個伴!”

這番聲淚俱下、以死相逼的懇求,尤其是外孫的存在,終於讓孫權的心防隱隱有些鬆動。

他看到了女兒眼中的絕望,看到了外孫臉上的無辜。

弒殺女婿,讓女兒年輕守寡,讓外孫自幼失怙……

這血淋淋的殘酷現實後果,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狂熱的神智上,讓他迴歸了一些理智。

良久之後,孫權緩緩閉上雙眼,一聲疲憊至極、沙啞不堪的嘆息,從他的喉中艱難地擠出:

“……罷了。”

這聲嘆息,彷彿抽走了他全身最後的力氣。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妥協:“朱據……貶為新都郡丞……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皇帝作出的決定,不容有錯。

“神目如電、洞察一切”的“準仙人”做出的天罰,更不容許有錯。

但他在女兒面前,是一位父親。

如今作為一個尚未完全成仙的老人,在家族倫理、政治權衡以及一絲微弱理智的共同作用下,還能做出留有餘地的選擇。

削去了朱據的兵權,消除了眼前的“威脅”,卻也留下了他的性命,算是給了女兒和外孫,也給了自己內心那點殘存的溫情一個交代。

孫魯育聞言,心中巨石稍落,深知此刻不宜多言,只能重重叩首謝恩,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退出了這座險些成為她夫君葬身之地的宮殿。

當丹室重歸寂靜,只剩下孫權一人時,那無盡的空虛和身體的極度疲憊再次將他吞沒。

丹藥帶來的幻象已然消散,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濃重的暮氣和孤獨。

孫權下意識伸手摸索向枕邊,摸到玉盤裡的丹藥,拿起一顆,再次放到嘴裡。

追求長生不老的帝王之心,在經歷了一次短暫的狂亂與片刻的清醒後,似乎又向著無盡的深淵,滑落了一分。

——

次日,朱據被貶為新都郡丞的訊息傳遍了建業城。

滿朝震動。

但也就是震動了一下。

南魯之爭以來,連丞相上大都督都死了,被牽連流放夷族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此時再貶一個驃騎將軍,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此時大吳朝堂上的敢言良臣,是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敢站出來為朱據求情,唯有私下裡嘆息。

“唉,太可惜了……”

某個不為人知的密室裡,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沒想到這等死局,居然還能讓他給破了去。”

聽到岑昏的嘆息,呂壹卻是沒有太過的惋惜,僅僅是笑了一下,舉杯輕抿了一口清茶,這才說道:

“確實有些可惜,但誰叫人家娶了個公主呢?”

大魏有“臺中三狗”禍亂朝政,大吳也不逞多讓,有“校宦二蝮”作威用事。

當然,季漢也有傳聞,某位鬼王乃是“漢家一魃”,獨掌權柄,勢壓天子——這是題外話。

呂壹不提公主還好,一提公主,岑昏頓時就是一肚子氣,忍不住地怒哼一下。

明明自己沒有阻攔的意思,對方居然還給自己吐了一口口水,當真是讓人惱恨!

呂壹聽到哼聲,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自顧自地說道:

“倒是沒有想到,咱們那位看起來安分守己的朱公主,居然還有這份膽色。”

事實上,這個精心設計的局,確實是針對朱據所設的死局。

昨夜裡提前去給朱據報信的侍衛,其實也是他們派過去的。

若是朱據當真聽了勸說,提前逃跑,那他就是百口莫辯,再無洗清之日。

若是他不願逃跑,那也無所謂,反正陛下所下的旨意,也是拿下後立刻拖到市曹處決。

只要朱據被虎賁拿下,性命就只能掌握在他們手裡。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朱公主,居然能如此令人刮目相看。

只是事到如今,岑昏也只能有些不甘心的悻悻說道:“這次算他好命!”

呂壹聞言,卻是古怪一笑,抬眼看向岑昏,幽幽說道:“那倒未必……”

“嗯?”岑昏一聽,連忙湊過去問道,“中書可是還有後手?”

呂壹搖了搖頭,說道:

“陛下旨意已明發,你我皆不過是陛下身邊的家奴,就算朱據上臺,對你我多有抨擊,最多也不過是讓吾等行事小心一些,拘束一些。”

“能決定吾等生死的,唯有陛下而已,其他人還夠不上格。”

“但對有些人來說,真要讓朱據當了丞相,那可是要了命的大事,所以有人比我們更急。”

岑昏一聽,怒火頓消,眼睛一亮:“中書令?”

呂壹笑而不語。

岑昏歎服:“論起老辣,還得是呂老。”

比起呂壹,岑昏算得上是晚輩。

此時他不得承認,比起掌管校事府二十年的呂壹,自己還是太過年輕,有些沉不住氣。

參與設計朱據於死地的,除了呂岑二人,還有一位,那就是中書令孫弘。

只有得到能偽造詔書的中書令孫弘的配合,才能讓朱據相信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

不論是呂壹還是岑昏,皆不過是孫權寵信的弄臣,再怎麼作威作福,也不可能站到朝堂上掌控朝政。

但孫弘可不一樣。

他是中書令。

陛下不理朝政,有一部分政事,交給朱據負責,而另一部分,則是由孫弘處理。

但若是任由朱據當了丞相,那麼孫弘頭上就相當於多了一個管事。

手握權利的人,向來不喜歡有人管著自己,就算是監督也不行。

再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百年之後,中書令就是輔政大臣的有力人選。

但若是朱據出任丞相,那麼輔政大臣的位置,可就未必能輪得到孫弘。

權力之爭,向來如此。

呂壹撥弄了一下就算是在漢國也算少見的精美瓷杯,幽幽說道:

“更別說這一次為了對付朱據,中書令可沒少擬假詔。一旦朱據反應過來,咱們那位中書令,可就有大麻煩嘍!”

岑昏一拍在腿:“著哇!”

又對呂壹拱手:“還是呂老想得周到。”

言畢,兩人相視一笑。

呂壹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末:

“朱據已經前去新都上任,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但有二人,卻是比朱據還要讓我操心得多。”

岑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呂壹在說什麼:

“呂老說的是太子和魯王?”

“岑常侍,你日夜服侍在陛下身邊,最知陛下的心意。以你之見,這南魯之爭,陛下最後會屬意誰?”

隨著朱據的失勢,大吳在南魯之爭上有發言權的大臣,不是死就是流放。

看來這南魯之爭,差不多也要到頭了。

當然,呂壹會問出這樣的話,最主要是因為他知道,陛下這一次病重,痊癒的希望可能有點渺茫。

如果陛下當真要馭龍賓天而去,自己等人不能討得新帝的信任,那麼多半要成為新帝立威的犧牲品。

想要活命,就得在新帝登基前押對注。

這才是兩人目前最緊要的事。

雖說是在密室,且只有二人,但聽到呂壹問起這個事,岑昏不由地坐直身子。

但見他連眨幾下眼睛,這才語氣緩慢而凝重地說道:

“某不敢瞞呂老,陛下最近,確實有在考慮新立太子之事。”

說到這裡,他仔細地觀察呂壹的神色。

沒想到呂壹竟是面不改色,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這讓岑昏不由地暗自心驚:

觀呂……呂老這神色,莫不成是早就知道,亦或者是早有所料?

看不出呂壹此時的心思,岑昏想了想,又爆出一句猛料:“而且陛下有意立皇后。”

呂壹這才抬眼向岑昏看來,問道:“可是潘妃?”

岑昏心神一震,連忙回答道:“正是。”

呂壹緩緩道:“也就是說,陛下有意另立七皇子為太子?”

岑昏沒有回答。

這個答案已經不需要回答。

呂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如此……也算是個好訊息,潘夫人與校事府的關係,向來不錯。其姊在織室時,也沒少受校事府的照顧。”

呂老果然早就料到?

一念至此,岑昏的語氣都帶了幾分恭敬:

“原來呂老早有準備,如此說來,吾等無憂矣!”

呂壹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不過多解釋。

岑昏小心地問道:“那敢問呂老,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呂壹搖了搖頭:“什麼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小心服侍好陛下即可。”

“小心服侍”四字,咬得頗重。

岑昏會意,連連點頭:“我省得。”

呂壹從桌下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向岑昏那邊:

“這是中常侍這個月的分利。”

說著,在盒子上輕輕地拍了拍,別有深意地囑咐道:“要小心收好,千萬莫要遺失。”

岑昏看到盒子,目光就緊緊地粘到盒子上再也移不開,嘴裡連連說道:“明白,明白!”

割了襠下這二兩肉,人生還能圖什麼?

不就圖這點東西?

待呂壹的手從盒子上拿開,岑昏急忙把盒子拿過來,微微掀開蓋子,但見裡面厚厚的一迭票子,讓他忍不住地就是咧嘴一笑。

這可比大錢強多了,又比金銀方便收藏攜帶,當真是讓人喜歡!

送走了岑昏,一直顯得從容的呂壹臉色立刻就是一變!

一刻也沒敢耽擱,以最快地速度換了衣服之後,悄悄地從後門出來,確定無人注意到自己,這才向著一個方向快步而去。

七拐八拐,再一次確定無人跟蹤,呂壹這才來到一個小院的後門,輕輕地敲了敲門。

小門被開啟,又跟著下人進入小院,見到了小院的主人。

糜十一郎正在坐在案前,銅製火鍋熱氣騰騰,整個屋子香氣撲鼻。

滋一口小酒,再撈一片羊肉,在這個寒意襲人的季節,端的享受無比。

看到呂壹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

“呂中書這鼻子夠靈的,我這才剛起火,你就過來了,正好,來來來,陪我喝幾杯。”

呂壹看到糜十一郎這輕鬆模樣,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看來是某做了一個惡客,應當帶些酒肉過來才是。”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坐,快坐,來人,照這樣再上一席!”

呂壹卻是沒有依言入座的,反而是整了整衣冠,對著糜十一郎躬身行禮:

“某此次來,不為其它,實是來謝先生的指點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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