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為敵謀劃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391·2026/3/24

第1459章 為敵謀劃 南魯之爭,表面上看起來是由於孫權晚年昏聵,不知輕重,過於縱容魯王孫霸而引起的儲位之爭。 但從深層原因來說,實則是由經濟問題所引發的。 吳國這些年天災戰事不斷,元氣大傷,不得不屢鑄大錢、修改科令等。 馮某人的師門有屠龍術曾曰: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經濟出現問題,自然也導致了朝堂勢力的失衡。 在這期間,江東本土士族集團勢力不斷膨脹。 而由於對外擴張無法取得戰果,淮泗集團及政治投機者的勢力被不斷擠壓。 對此,年老的孫權已經沒有精力——估計也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重新維持兩大勢力的平衡。 於是他採取了一種最酷烈的方法,以自己兩個兒子為誘餌,挖個大坑,或逼或誘,讓陸遜等人為代表的功勳老臣往坑裡跳。 基本上只要是聲望足夠的臣子,都逃不過這一坑。 丞相顧雍都死了,他的兒子顧承也沒能逃過被流放的命運。 這也是孫權的目的之一:藉此打擊與削弱江東士族。 只有把朝堂徹底清洗一番,才能為後人鋪平道路。 所以南魯黨爭到最後,無論哪一黨,都不可能討得了好。 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之間,不會有真正的勝利者。 因為無論是哪一方勝出,只會導致一黨獨大,這有違孫權刻意挑起兩宮之爭的本意。 孫權只有放棄這兩人,然後推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選,才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這等高屋建瓴的見解,糜十一郎是沒有的。 畢竟若是他能有這等見識,早就在朝堂上叱吒風雲,指點江山了,何須跑到吳國當個間諜兼監督荊州關稅?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在呂壹面前裝逼。 我家帶頭大兄姓馮,名永,字明文,江湖人稱小文和。 注意,小文和的小,不是說比文和差一點,而是超越了文和! 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個小,懂伐? 除了我家大兄,還有誰能在南魯之爭剛起來之時,就斷言了結局? 拿著帶頭大兄的斷論,時不時透露一點給呂壹聽,就足以讓呂壹驚為天人。 沒辦法,吳國但凡有點本事的讀書人,誰腦子抽了會去跟校事府混? 嫌自己名聲不夠惡臭? 這才是呂壹與岑昏密商時面不改色,但岑昏一離開,他就火急火燎前來找糜十一郎的原因。 因為他也不知道,面對大吳眼前這兇險無比的局面,自己等人應該怎麼做才是最合適的。 只是讓糜十一郎沒想到的是,孫權連朱據都沒放過。 也就是說,吳郡四姓,顧、陸、朱、張,在這一場黨爭裡,全軍覆沒。 作為孫權的女婿,朱據還掌管著吳國唯一的一支騎軍。 流放了朱據,那花了這麼多錢糧養的騎軍,何去何從? 嗯? 不太對? 如果連朱據都被孫權放棄了,那是不是說…… 糜十一郎的心思突突跳了兩下,下意識地嚼了嚼嘴裡的羊肉,又舉杯遙敬了一下呂壹: “呂中書,這羊肉可還能入口?” 呂壹舉杯相酬,淺啜一口溫酒,復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送入口中。 感受著那膏腴化於舌尖的嫩滑,他忽地長嘆一聲,眉宇間意竟是有些倦色: “糜君終日閒雲野鶴,當真羨煞某也。不似某,上承陛下雷霆之命,錢糧如星火相催;下遭群臣刀筆之誅,恨不能啖肉寢皮。” “這般滋味,當真似沸鼎遊魚,何日得逍遙如君?” 糜十一郎打了個哈哈,沒有催促呂壹說下去,只是再次舉杯。 作為一名出色的諜子,他從來不會刻意去打探情報訊息。 他只會與對方交心,讓對方心甘情願地把情報訊息主動吐露出來。 畢竟兄長的“南魯論斷”,那可萬金不換的良言。 可就是這個萬金不換的良言,他都能時不時地掏出一點來,細細地與呂壹說起。 交個心不過份吧? 酒過三巡,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呂壹果然放下酒杯,長嘆一聲。 然後將與岑昏的密談,特別是孫權有意廢立太子、改立潘夫人所生幼子孫亮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末了,他帶著幾分後怕和慶幸說道: “多虧先生此前提醒,某才著意維護與潘妃一系的關係,今日得知此訊,方能心中稍安。只是,先生,下一步該如何走,不知先生可還有高見?” 糜十一郎夾起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涮著,並不急於回答。 待羊肉變色,夾起放入盤中,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呂中書,陛下欲立幼主,對你,對校事府而言,福禍相依,絕非高枕無憂啊。” “著哇!”呂壹連忙舉杯敬糜十一郎: “某雖說無甚學問,但也深知但有涉及這大寶之事,但有不慎,舉族而滅,不過是旦夕之間,故而這才特意前來請教先生,某下一步當如何才是?” 糜十一郎把羊肉放入嘴裡吃完嚥下,這才開口道: “幼主沖齡,必有權臣相輔。潘夫人乃罪宦之後,外無可用親族,內無可恃心腹,屆時孤兒寡母,懸於權臣股掌之上,還能倚仗誰?” 對著呂壹伸掌示意,緩緩說道: “可不正是呂中書這等‘理財’、‘通外’、且有舊誼的‘能臣’?此可謂福也。” 呂壹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糜十一郎卻是收回手,話鋒隨即一轉: “然,禍亦在此!正因幼主可欺,屆時覬覦輔政信臣之位的,豈止呂中書一人?” “朝堂諸公,皆視呂中書為倖進之臣,又豈會容忍你獨攬財權,把持新君?屆時,你便是眾矢之的!” 呂壹臉色微微一白,溫酒化成了冷汗:“這……如之奈何?” 看到呂壹這個模樣,糜十一郎突然連連拍著案桌大笑起來: “某不過是戲言耳,呂中書何以在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耶?” 呂壹這才鬆了一口氣,略有埋怨道: “先生,事於我而言,急矣!你就莫要再相戲於我。” 糜十一郎笑畢,這才開始為呂壹分析: “校事府被諸臣所怨,為何吳主恍若未聞,一力護之?只因校事府能充盈府庫,令吳主乃至宮中用度不缺。” 身體前傾,語氣溫和: “若是新君登基,呂中書只需讓新帝,讓潘夫人,乃至讓將來的輔政諸公明白一件事:國庫內府,宮廷用度,離不開校事府,離不開呂中書。” “有人要動你,那就是斷了後宮的錢流,得罪了所有內侍寵妃,乃至就連府庫都要受到影響。呂中書,屆時,你還需要擔心嗎?” 但凡心思轉得快,聽到這個話,說不得已經恍然大悟。 但呂壹聽到糜十一郎這個話,只覺得是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所以他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某讀書太少,太過愚鈍,還請先生莫要嫌棄,能否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糜十一郎臉上也無半點不耐之色: “呂公可還記得校事府設立之初,本職是什麼?” 你問校事府中書,校事府是幹什麼的? 當真不是在開玩笑嗎? “吾豈會不知?乃是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 話未說完,呂壹自己就怔住了。 糜十一郎悠悠地接下去問道:“但如今呢?” 呂壹不知如何作答。 現在校事府上下,一心只為陛下籌集錢糧。 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反而是做的越發少了。 糜十一郎緩緩地說道:“此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是也。” “我記我以前就提醒過呂公,不知有多少人在打校事府買賣渠道的主意。只是現在吳主信重呂中書,依賴校事斂財之能,故而無人敢冒這個頭。”(第1353章) “但若是貴國新君登基,有輔臣請設類如市舶司,統管與大漢所有易市,藉機把校事府剝離出去,呂中書當如何?” 呂壹額頭隱隱冒汗。 校事府沒了與漢國易市的權力,難道還當真像以前那般,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 恐怕新君巴不得立刻就把校事府推出去給諸臣洩憤以籠絡人心。 呂壹的姿態一低再低,虛心地問道:“那,那依先生之意,壹當如何才是?” 話說到這裡還聽不明白,饒是糜十一郎這等好脾氣,都忍不住地“嘖”了一下,提高了聲音: “先下手為強啊呂公!與其等別人提出來,何不由自己先提出來?” “呂公可奏請吳主允許成立有司,或曰市舶司,或曰平準司,由校事府總領,掌對外通商,以及關卡課稅,乃至宮廷採買。” 把校事府易市和課稅的權力從“皇帝臨時授權”變為“國家制度規定”,合法化、常態化。 同時把財源所得,以固定比例進入內帑、少府、宮廷用度、國家府庫。 那麼將來無論是誰想要動這個機構,不用呂壹自己開口,就有無數的人跳出來反對。 聽到這裡,呂壹這才完全明白過來,再看向糜十一郎,眼中已經是隱隱帶了些許崇敬之色。 唉,若是校事府能有糜先生這樣的讀書人,該多好哇! “糜先生,這一杯是我敬你。” 呂壹真心實意地說道。 糜十一郎又飲了好幾杯酒,酒意終於也上來了,面色有些酡紅,說話也大膽起來: “呂,呂公啊,借這成立平準司之機,其實我還有一計,能讓呂公,從這倖臣,變成能臣,乃至權臣。” “哦?”呂壹眼睛頓時就是一亮,再看向已經有了五六分醉意的糜十一郎,連忙湊上去問道,“敢問先生還有何良策教我?” 糜十一郎有些醺然地擺手,袖角甚至掃翻了酒盞而不自知,帶了幾分刻意炫耀的含餬口吻: “嗐!不瞞呂公,家兄……哦,不是,就是我家兄長,數次給……” 指了指西北方,意長安方向,“什麼‘五年方略’、‘涼州論’、‘棉政考’,那可都是了不得的文章!” “小弟我……嘿嘿,僥倖拜讀過幾篇,那真是字字珠璣,令人茅塞頓開!” 他忽然俯身湊近,壓低聲線卻難掩得意: “不瞞你說,讓校事府設平準司,其實我早就有想法,畢竟這也關係到我們興漢會在大吳易市渠道的穩定,我豈會不操心?” “故而閒暇之餘,不才小弟我……東施效顰,也效仿兄長琢磨了點淺見,胡亂攢了個《平準六策》的粗淺之見……” 呂壹聽得“平準六策”四字,心頭便是猛地一跳,彷彿聽到了金玉碰撞的脆響。 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故作輕鬆地給糜十一郎斟滿一杯,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懷疑和好奇: “哦?先生竟有如此大才,能效仿馮會首策論?只是……這‘平準’二字,涉及國計民生,非同小可啊。”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糜十一郎的反應,“卻不知,此策比之當今吳中諸公所行,有何高妙之處?” 糜十一郎聞言,似是被激起了好勝之心,又像是酒意上湧,他“嘿”了一聲,揮了揮手: “吳中諸公?哼,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只知道加賦加稅,刮地皮,能成什麼氣候?” “當今天下之輩,論及治世之才,有何人能比肩我兄長者?” “自我兄長輔政以來,大漢府庫充盈,宮中府中,何曾有過捉襟見肘之事?” “何也?不過是替陛下,將這天下利源,盡收囊中!” 呂壹心中狂喜,又夾起一箸鮮嫩的羊肉放入糜十一郎盤中,用感慨的語氣附和道: “先生高見!只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啊。譬如這鹽鐵之利,誰人不知?然豪強盤根錯節,如何能輕易收歸官有?” 但有心者,誰不知道這一策?誰不想效仿漢武故事? 然,後漢以來,地方州郡皆操於世家豪強之手,特別是像吳國,官營鹽鐵,早已名存實亡。 想要讓世家豪強把吃到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何其難也? “哈哈哈……”糜十一郎仰頭大笑,帶著睥睨之色,“此正是吾讓呂公設平準司之意也!” 只見他伸出兩隻手,左手握拳:“校事府本有監察朝野之職。” 右手再握拳,雙拳相撞,“若是再有平準之能,則二者可互為表裡。” “以平準之名,以校事之威,查抄幾個豪強,立威天下,看誰還敢聒噪!” 師出有名,就算是跑到朝堂上對噴那也是理直氣壯。 呂壹心跳更快,又試探著問:“那……若是商賈囤積居奇,物價騰踴,又當如何?總不能再一味強壓吧?” 挑幾個軟柿子捏,校事府還是很輕鬆的。 難的是,如何應對地頭蛇的集體反撲。 “笨!”糜十一郎指著呂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設均輸官調運物資,設平準官貴賣賤買!” 至於均輸官平準官是誰的人,貴賤是什麼樣的標準,大夥就不要管了。 只要把物價決定權捏在手裡,隨便弄個差價,加個零賣給下家都正常。 還嫌累的,那就隨便批個條子,過個手都能滿手油。 雙軌制,懂嗎? 球證、旁證,加上主辦,協辦,所有的單位,全是我的人,你怎麼和我鬥? 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呂壹別的不行,但一說到撈錢,那當真是一點就透。 他已經激動得手都有些哆嗦了。 平準司這一策,當真是妙啊! 簡直就是為校事府量身打造一般。 他甚至有點埋怨糜十一郎,為何有此等妙計卻不早點對自己說,否則這些年的收益,何愁不能翻倍。 話匣子既已開啟,糜十一郎越說越興奮,乾脆抱著酒罈,在“酒酣胸膽尚開張”的狀態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平準妙計”。 特別是談及大漢工坊之利,他大談特談“官營工坊策”如何能後來居上。 類若蜀中技藝,只要呂中書願意,想必以校事府與興漢會的交情,必不會受到太大的阻礙。 最後說到提及吳主屢次派人出海,足見陛下對海外的嚮往之心,只是受朝中諸臣所阻,再加上軍中諸將辦事不利,這才多以遺憾收場。 呂中書若是在陛下面前提出“海外奇珍策”,讓校事府親自督促將士出海,介時必將是船隊揚帆、寶貨歸吳的盛景。 在整個過程中,糜十一郎時而附耳低語,時而傲然自得,將一個大才在握、又因酒醉而失了分寸的謀士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而呂壹,則如同撿拾珍珠一般,將這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裡。 待到糜十一郎說得口乾舌燥,伏在案上似要睡去時,呂壹的眼中已再無一絲醉意,只剩下灼熱的光芒。 他輕輕喚來下人好生伺候糜先生,自己則整理衣冠,快步走出這小院。 寒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他卻覺得懷中彷彿揣著一團火,一團足以燒燬舊格局、也足以將他推向權力巔峰的烈火——《平準六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去後,原本醉態可掬的糜十一郎,卻是忽然起身,屏退前來服侍的下人,然後眼睛明亮地抱著懷裡的酒罈喝了一大口。 最後哈哈大笑起來。 平準司對於大漢來說,可能是一味良藥,但對於如今的吳國來說,卻是毒藥。 特別平準司操於校事府酷吏之手,彼輩除了實假“平準”之名,行盤剝之實,絕不可能非為平抑物價、普惠黎庶。 本已凋敝之吳國民生,遭此竭澤而漁,必是雪上加霜,瘡痍彌深,府庫雖得一時之充,然天下怨氣已如積薪,只待星火便可燎原。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最後一策。 吳國所恃,唯舟師之利。 若校事府權柄染指水軍,以彼輩之才,必使艨艟朽蠹,樓櫓傾頹,江淮天塹,終成紙壁葦牆。 糜十一郎忍不住地想長嘯,此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耶? 夫運三寸之舌,建不世之功,以此立身天子階前,豈非大丈夫之業耶? 兄長之策,譬若以金盃盛鴆,誘敵酣飲。彼輩但見杯壁輝煌,滋味甘醇,豈知腑內早已灼為焦土? 怕不是自醺然間,猶要感念“贈酒”之恩? 扶植校事府十數年,最後只為給這吳寇致命一擊。 果真是深謀遠慮,心狠手辣之徒……

第1459章 為敵謀劃

南魯之爭,表面上看起來是由於孫權晚年昏聵,不知輕重,過於縱容魯王孫霸而引起的儲位之爭。

但從深層原因來說,實則是由經濟問題所引發的。

吳國這些年天災戰事不斷,元氣大傷,不得不屢鑄大錢、修改科令等。

馮某人的師門有屠龍術曾曰: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經濟出現問題,自然也導致了朝堂勢力的失衡。

在這期間,江東本土士族集團勢力不斷膨脹。

而由於對外擴張無法取得戰果,淮泗集團及政治投機者的勢力被不斷擠壓。

對此,年老的孫權已經沒有精力——估計也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重新維持兩大勢力的平衡。

於是他採取了一種最酷烈的方法,以自己兩個兒子為誘餌,挖個大坑,或逼或誘,讓陸遜等人為代表的功勳老臣往坑裡跳。

基本上只要是聲望足夠的臣子,都逃不過這一坑。

丞相顧雍都死了,他的兒子顧承也沒能逃過被流放的命運。

這也是孫權的目的之一:藉此打擊與削弱江東士族。

只有把朝堂徹底清洗一番,才能為後人鋪平道路。

所以南魯黨爭到最後,無論哪一黨,都不可能討得了好。

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之間,不會有真正的勝利者。

因為無論是哪一方勝出,只會導致一黨獨大,這有違孫權刻意挑起兩宮之爭的本意。

孫權只有放棄這兩人,然後推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選,才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這等高屋建瓴的見解,糜十一郎是沒有的。

畢竟若是他能有這等見識,早就在朝堂上叱吒風雲,指點江山了,何須跑到吳國當個間諜兼監督荊州關稅?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在呂壹面前裝逼。

我家帶頭大兄姓馮,名永,字明文,江湖人稱小文和。

注意,小文和的小,不是說比文和差一點,而是超越了文和!

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個小,懂伐?

除了我家大兄,還有誰能在南魯之爭剛起來之時,就斷言了結局?

拿著帶頭大兄的斷論,時不時透露一點給呂壹聽,就足以讓呂壹驚為天人。

沒辦法,吳國但凡有點本事的讀書人,誰腦子抽了會去跟校事府混?

嫌自己名聲不夠惡臭?

這才是呂壹與岑昏密商時面不改色,但岑昏一離開,他就火急火燎前來找糜十一郎的原因。

因為他也不知道,面對大吳眼前這兇險無比的局面,自己等人應該怎麼做才是最合適的。

只是讓糜十一郎沒想到的是,孫權連朱據都沒放過。

也就是說,吳郡四姓,顧、陸、朱、張,在這一場黨爭裡,全軍覆沒。

作為孫權的女婿,朱據還掌管著吳國唯一的一支騎軍。

流放了朱據,那花了這麼多錢糧養的騎軍,何去何從?

嗯?

不太對?

如果連朱據都被孫權放棄了,那是不是說……

糜十一郎的心思突突跳了兩下,下意識地嚼了嚼嘴裡的羊肉,又舉杯遙敬了一下呂壹:

“呂中書,這羊肉可還能入口?”

呂壹舉杯相酬,淺啜一口溫酒,復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送入口中。

感受著那膏腴化於舌尖的嫩滑,他忽地長嘆一聲,眉宇間意竟是有些倦色:

“糜君終日閒雲野鶴,當真羨煞某也。不似某,上承陛下雷霆之命,錢糧如星火相催;下遭群臣刀筆之誅,恨不能啖肉寢皮。”

“這般滋味,當真似沸鼎遊魚,何日得逍遙如君?”

糜十一郎打了個哈哈,沒有催促呂壹說下去,只是再次舉杯。

作為一名出色的諜子,他從來不會刻意去打探情報訊息。

他只會與對方交心,讓對方心甘情願地把情報訊息主動吐露出來。

畢竟兄長的“南魯論斷”,那可萬金不換的良言。

可就是這個萬金不換的良言,他都能時不時地掏出一點來,細細地與呂壹說起。

交個心不過份吧?

酒過三巡,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呂壹果然放下酒杯,長嘆一聲。

然後將與岑昏的密談,特別是孫權有意廢立太子、改立潘夫人所生幼子孫亮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末了,他帶著幾分後怕和慶幸說道:

“多虧先生此前提醒,某才著意維護與潘妃一系的關係,今日得知此訊,方能心中稍安。只是,先生,下一步該如何走,不知先生可還有高見?”

糜十一郎夾起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涮著,並不急於回答。

待羊肉變色,夾起放入盤中,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呂中書,陛下欲立幼主,對你,對校事府而言,福禍相依,絕非高枕無憂啊。”

“著哇!”呂壹連忙舉杯敬糜十一郎:

“某雖說無甚學問,但也深知但有涉及這大寶之事,但有不慎,舉族而滅,不過是旦夕之間,故而這才特意前來請教先生,某下一步當如何才是?”

糜十一郎把羊肉放入嘴裡吃完嚥下,這才開口道:

“幼主沖齡,必有權臣相輔。潘夫人乃罪宦之後,外無可用親族,內無可恃心腹,屆時孤兒寡母,懸於權臣股掌之上,還能倚仗誰?”

對著呂壹伸掌示意,緩緩說道:

“可不正是呂中書這等‘理財’、‘通外’、且有舊誼的‘能臣’?此可謂福也。”

呂壹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糜十一郎卻是收回手,話鋒隨即一轉:

“然,禍亦在此!正因幼主可欺,屆時覬覦輔政信臣之位的,豈止呂中書一人?”

“朝堂諸公,皆視呂中書為倖進之臣,又豈會容忍你獨攬財權,把持新君?屆時,你便是眾矢之的!”

呂壹臉色微微一白,溫酒化成了冷汗:“這……如之奈何?”

看到呂壹這個模樣,糜十一郎突然連連拍著案桌大笑起來:

“某不過是戲言耳,呂中書何以在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耶?”

呂壹這才鬆了一口氣,略有埋怨道:

“先生,事於我而言,急矣!你就莫要再相戲於我。”

糜十一郎笑畢,這才開始為呂壹分析:

“校事府被諸臣所怨,為何吳主恍若未聞,一力護之?只因校事府能充盈府庫,令吳主乃至宮中用度不缺。”

身體前傾,語氣溫和:

“若是新君登基,呂中書只需讓新帝,讓潘夫人,乃至讓將來的輔政諸公明白一件事:國庫內府,宮廷用度,離不開校事府,離不開呂中書。”

“有人要動你,那就是斷了後宮的錢流,得罪了所有內侍寵妃,乃至就連府庫都要受到影響。呂中書,屆時,你還需要擔心嗎?”

但凡心思轉得快,聽到這個話,說不得已經恍然大悟。

但呂壹聽到糜十一郎這個話,只覺得是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所以他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某讀書太少,太過愚鈍,還請先生莫要嫌棄,能否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糜十一郎臉上也無半點不耐之色:

“呂公可還記得校事府設立之初,本職是什麼?”

你問校事府中書,校事府是幹什麼的?

當真不是在開玩笑嗎?

“吾豈會不知?乃是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

話未說完,呂壹自己就怔住了。

糜十一郎悠悠地接下去問道:“但如今呢?”

呂壹不知如何作答。

現在校事府上下,一心只為陛下籌集錢糧。

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反而是做的越發少了。

糜十一郎緩緩地說道:“此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是也。”

“我記我以前就提醒過呂公,不知有多少人在打校事府買賣渠道的主意。只是現在吳主信重呂中書,依賴校事斂財之能,故而無人敢冒這個頭。”(第1353章)

“但若是貴國新君登基,有輔臣請設類如市舶司,統管與大漢所有易市,藉機把校事府剝離出去,呂中書當如何?”

呂壹額頭隱隱冒汗。

校事府沒了與漢國易市的權力,難道還當真像以前那般,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

恐怕新君巴不得立刻就把校事府推出去給諸臣洩憤以籠絡人心。

呂壹的姿態一低再低,虛心地問道:“那,那依先生之意,壹當如何才是?”

話說到這裡還聽不明白,饒是糜十一郎這等好脾氣,都忍不住地“嘖”了一下,提高了聲音:

“先下手為強啊呂公!與其等別人提出來,何不由自己先提出來?”

“呂公可奏請吳主允許成立有司,或曰市舶司,或曰平準司,由校事府總領,掌對外通商,以及關卡課稅,乃至宮廷採買。”

把校事府易市和課稅的權力從“皇帝臨時授權”變為“國家制度規定”,合法化、常態化。

同時把財源所得,以固定比例進入內帑、少府、宮廷用度、國家府庫。

那麼將來無論是誰想要動這個機構,不用呂壹自己開口,就有無數的人跳出來反對。

聽到這裡,呂壹這才完全明白過來,再看向糜十一郎,眼中已經是隱隱帶了些許崇敬之色。

唉,若是校事府能有糜先生這樣的讀書人,該多好哇!

“糜先生,這一杯是我敬你。”

呂壹真心實意地說道。

糜十一郎又飲了好幾杯酒,酒意終於也上來了,面色有些酡紅,說話也大膽起來:

“呂,呂公啊,借這成立平準司之機,其實我還有一計,能讓呂公,從這倖臣,變成能臣,乃至權臣。”

“哦?”呂壹眼睛頓時就是一亮,再看向已經有了五六分醉意的糜十一郎,連忙湊上去問道,“敢問先生還有何良策教我?”

糜十一郎有些醺然地擺手,袖角甚至掃翻了酒盞而不自知,帶了幾分刻意炫耀的含餬口吻:

“嗐!不瞞呂公,家兄……哦,不是,就是我家兄長,數次給……”

指了指西北方,意長安方向,“什麼‘五年方略’、‘涼州論’、‘棉政考’,那可都是了不得的文章!”

“小弟我……嘿嘿,僥倖拜讀過幾篇,那真是字字珠璣,令人茅塞頓開!”

他忽然俯身湊近,壓低聲線卻難掩得意:

“不瞞你說,讓校事府設平準司,其實我早就有想法,畢竟這也關係到我們興漢會在大吳易市渠道的穩定,我豈會不操心?”

“故而閒暇之餘,不才小弟我……東施效顰,也效仿兄長琢磨了點淺見,胡亂攢了個《平準六策》的粗淺之見……”

呂壹聽得“平準六策”四字,心頭便是猛地一跳,彷彿聽到了金玉碰撞的脆響。

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故作輕鬆地給糜十一郎斟滿一杯,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懷疑和好奇:

“哦?先生竟有如此大才,能效仿馮會首策論?只是……這‘平準’二字,涉及國計民生,非同小可啊。”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糜十一郎的反應,“卻不知,此策比之當今吳中諸公所行,有何高妙之處?”

糜十一郎聞言,似是被激起了好勝之心,又像是酒意上湧,他“嘿”了一聲,揮了揮手:

“吳中諸公?哼,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只知道加賦加稅,刮地皮,能成什麼氣候?”

“當今天下之輩,論及治世之才,有何人能比肩我兄長者?”

“自我兄長輔政以來,大漢府庫充盈,宮中府中,何曾有過捉襟見肘之事?”

“何也?不過是替陛下,將這天下利源,盡收囊中!”

呂壹心中狂喜,又夾起一箸鮮嫩的羊肉放入糜十一郎盤中,用感慨的語氣附和道:

“先生高見!只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啊。譬如這鹽鐵之利,誰人不知?然豪強盤根錯節,如何能輕易收歸官有?”

但有心者,誰不知道這一策?誰不想效仿漢武故事?

然,後漢以來,地方州郡皆操於世家豪強之手,特別是像吳國,官營鹽鐵,早已名存實亡。

想要讓世家豪強把吃到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何其難也?

“哈哈哈……”糜十一郎仰頭大笑,帶著睥睨之色,“此正是吾讓呂公設平準司之意也!”

只見他伸出兩隻手,左手握拳:“校事府本有監察朝野之職。”

右手再握拳,雙拳相撞,“若是再有平準之能,則二者可互為表裡。”

“以平準之名,以校事之威,查抄幾個豪強,立威天下,看誰還敢聒噪!”

師出有名,就算是跑到朝堂上對噴那也是理直氣壯。

呂壹心跳更快,又試探著問:“那……若是商賈囤積居奇,物價騰踴,又當如何?總不能再一味強壓吧?”

挑幾個軟柿子捏,校事府還是很輕鬆的。

難的是,如何應對地頭蛇的集體反撲。

“笨!”糜十一郎指著呂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設均輸官調運物資,設平準官貴賣賤買!”

至於均輸官平準官是誰的人,貴賤是什麼樣的標準,大夥就不要管了。

只要把物價決定權捏在手裡,隨便弄個差價,加個零賣給下家都正常。

還嫌累的,那就隨便批個條子,過個手都能滿手油。

雙軌制,懂嗎?

球證、旁證,加上主辦,協辦,所有的單位,全是我的人,你怎麼和我鬥?

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呂壹別的不行,但一說到撈錢,那當真是一點就透。

他已經激動得手都有些哆嗦了。

平準司這一策,當真是妙啊!

簡直就是為校事府量身打造一般。

他甚至有點埋怨糜十一郎,為何有此等妙計卻不早點對自己說,否則這些年的收益,何愁不能翻倍。

話匣子既已開啟,糜十一郎越說越興奮,乾脆抱著酒罈,在“酒酣胸膽尚開張”的狀態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平準妙計”。

特別是談及大漢工坊之利,他大談特談“官營工坊策”如何能後來居上。

類若蜀中技藝,只要呂中書願意,想必以校事府與興漢會的交情,必不會受到太大的阻礙。

最後說到提及吳主屢次派人出海,足見陛下對海外的嚮往之心,只是受朝中諸臣所阻,再加上軍中諸將辦事不利,這才多以遺憾收場。

呂中書若是在陛下面前提出“海外奇珍策”,讓校事府親自督促將士出海,介時必將是船隊揚帆、寶貨歸吳的盛景。

在整個過程中,糜十一郎時而附耳低語,時而傲然自得,將一個大才在握、又因酒醉而失了分寸的謀士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而呂壹,則如同撿拾珍珠一般,將這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裡。

待到糜十一郎說得口乾舌燥,伏在案上似要睡去時,呂壹的眼中已再無一絲醉意,只剩下灼熱的光芒。

他輕輕喚來下人好生伺候糜先生,自己則整理衣冠,快步走出這小院。

寒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他卻覺得懷中彷彿揣著一團火,一團足以燒燬舊格局、也足以將他推向權力巔峰的烈火——《平準六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去後,原本醉態可掬的糜十一郎,卻是忽然起身,屏退前來服侍的下人,然後眼睛明亮地抱著懷裡的酒罈喝了一大口。

最後哈哈大笑起來。

平準司對於大漢來說,可能是一味良藥,但對於如今的吳國來說,卻是毒藥。

特別平準司操於校事府酷吏之手,彼輩除了實假“平準”之名,行盤剝之實,絕不可能非為平抑物價、普惠黎庶。

本已凋敝之吳國民生,遭此竭澤而漁,必是雪上加霜,瘡痍彌深,府庫雖得一時之充,然天下怨氣已如積薪,只待星火便可燎原。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最後一策。

吳國所恃,唯舟師之利。

若校事府權柄染指水軍,以彼輩之才,必使艨艟朽蠹,樓櫓傾頹,江淮天塹,終成紙壁葦牆。

糜十一郎忍不住地想長嘯,此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耶?

夫運三寸之舌,建不世之功,以此立身天子階前,豈非大丈夫之業耶?

兄長之策,譬若以金盃盛鴆,誘敵酣飲。彼輩但見杯壁輝煌,滋味甘醇,豈知腑內早已灼為焦土?

怕不是自醺然間,猶要感念“贈酒”之恩?

扶植校事府十數年,最後只為給這吳寇致命一擊。

果真是深謀遠慮,心狠手辣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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