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假戲真做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317·2026/3/24

第1469章 假戲真做 延熙十三年冬,風雪蔽天,寒意凜冽,然而天下紛爭卻愈演愈烈,未曾因嚴冬而稍歇。 得到了大漢大力支援的諸葛恪,主動出擊,於濡須口修築東興堤,並於兩岸山勢險要處,分建東、西二城,扼守要衝,意在鞏固防線,威懾北境。 此舉被視作對魏國的公然挑釁,尤其激怒了鎮守淮南的代都督諸葛誕。 他屢屢上書,力陳東興築城之患,若不及時剷除,必成心腹大患。 在諸葛誕近乎逼宮的再三請命下,病體沉重的太傅司馬懿終於被迫鬆口,授予其征伐之權。 他不僅批准諸葛誕南下伐吳,更授予其專斷之權,命其率軍破堤毀城,拔除吳軍據點。 為彰顯對此戰之重視,司馬懿甚至派遣自己的兒子司馬昭,以持節、參徵東軍事的要職,親赴淮南前線督軍,以示中樞對此戰的重視與支援。 然而,就在這支看似同仇敵愾的討伐大軍誓師南下的同時,卻有司馬氏死士先行一步,悄無聲息地穿越風雪,把司馬太傅的密信,送到了吳軍主帥諸葛恪的手中。 元遜足下: 久聞公執掌江東,銳意革新,然內有權貴掣肘,外有世族觀望,縱有擎天之志,亦難免步履維艱。 今丹陽水患未平,府庫空虛,而公仍強提銳師北駐濡須,其意豈在區區築城耶?實欲借外勢壓內憂,以軍功固權位耳。 此中苦心,懿雖老悖,猶能體察。 夫用兵之道,貴在虛實相生。 公既需一場大勝以定江東,懿願成人之美。 今遣使奉約:淮南、譙縣二地,可拱手相讓。 然有三事需公襄助: 其一,佯作戰勝之局。懿當令諸葛誕率軍佯攻東興,公可縱火為號,伴作截斷歸路。待吾軍退時,需留北岸渡口,許其全師而返。 其二,保全犬子顏面。小兒昭督軍壽春,公破城時宜網開一面,容其焚糧草、毀武庫而後退。若得保全軍容整肅,他日必念此情。 其三,共守此秘。割地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外當稱公以少勝多,虎步淮北。如此則公得實利而獲威名,懿得喘息而全骨血,豈非兩便? 今漢國坐擁雄兵,虎視天下。公得淮南,則西拒漢軍東進之路;懿守青徐,可為公北御漢騎之擾。 若你我相爭,徒使漁人得利,智者不為也。 箭書短促,不盡所懷。成敗之機,繫於公之一念。 司馬懿手書 嘉平二年冬 兩國交戰,雙方主帥相互寫信,乃是常事。 諸葛恪拿到信後,只道司馬懿不過是尋常勸說示威之詞。 初讀時,他嘴角就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哼,老匹夫!” 司馬懿能看出自己“借外勢壓內憂,以軍功固權位”的意圖,並未讓人感到意外。 這本就是陽謀,朝野上下但凡有點眼力的,誰看不出來? 然而,隨著目光下移,他的冷笑漸漸凝固在臉上。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驚愕湧上心頭。 “什麼?!” 若非白絹黑字,諸葛恪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淮南? 譙縣! 這可是魏國在東南的戰略要地,尤其是淮南,乃兵家必爭之所。 司馬懿竟然如此輕易地就願意放棄? 諸葛恪忍不住地抬頭看向東北方,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這老賊,莫非真是病入膏肓,行事已經不顧一切了? 還是說,魏國內部的危機,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深重,以至於司馬懿不得不行此斷臂求生之下策? 直至看到司馬懿要求“佯作戰勝之局”、“保全犬子顏面”時,諸葛恪微微皺起眉頭,心中稍定。 原來是要一場體面的“敗退”,既想保全大軍,又想為兒子漲名聲用以鋪路,算計得果然精明。 只是這般做,值得麼? 還是司馬懿……別有陰謀? 諸葛恪有些搖擺不定。 待他看到“今漢國坐擁雄兵,虎視天下……若你我相爭,徒使漁人得利,智者不為也”,諸葛恪原本微皺的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他心裡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挑撥!赤裸裸的挑撥! 司馬懿此舉,無疑是想禍水西引,將吳國的注意力乃至兵鋒引向漢國,他好從中漁利,其心可誅! 然而……理智告訴諸葛恪,儘管這是司馬懿的毒計,但同時也點破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漢吳聯盟的基礎,從來不是道義,而是共同的敵人。 一旦魏國消失了呢? 讀完之後,諸葛恪有些心煩意亂地把密信揉成一團,捏在手裡,目光投向寬闊的大江江面上,沉默不語。 漢吳聯盟,自締結之日起,便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合力抗魏。 然而,對於“魏亡之後”的圖景,建業的朝堂之上卻始終保持著一種集體的、刻意的沉默。 或許並非無人想過,而是無人敢想,更無人願提。 因為一個日益強大、已顯鯨吞天下之相的漢國,其帶來的壓迫感已然清晰可辨。 在當下,這份盟約在可見的時間裡,對吳國是有利的。 刻意模糊那終將到來的對立,成了維繫眼前利益最便捷的選擇。 而司馬懿這封密信,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這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將那枚藏在聯盟錦緞下的毒刺,硬生生抵到了諸葛恪的眼前,迫使他必須直視那個吳國上下一直迴避的、關乎國運的終極難題。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季漢從來不避諱這一點。 更殘酷的現實是,如今漢軍已據許昌、汝南,兵鋒直指山東。 若真讓漢國滅了魏,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答案不言自明。 他諸葛恪今日在淮南取得的任何進展,將來都可能成為漢軍滅魏之後的攻擊目標。 司馬懿的提議,提供了一個殘酷但誘人的選項: 與其將來獨自對抗強大的漢國,不如現在趁魏國尚存、漢國未能全力東顧之時,儘可能多地奪取戰略要地,壯大自己。 目的也很明顯,甚至絲毫不加以掩飾:驅狼吞虎。 但對諸葛恪來說,雖然是與虎謀皮,但這塊“肉”實在太肥美,戰略價值無法忽視。 不但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即可獲得夢寐以求的淮南之地,極大拓展戰略縱深——這可是先帝數十年都未能完成的心願。 唯有將防線推進至淮河一線,與長江天險形成梯次防禦,江淮一體,吳國的生存才有真正的保障。 這是大吳多年來最為深刻的教訓。 除此之外,諸葛恪自己還可以憑藉這場空前大勝,徹底壓服國內所有的反對聲音,將權柄牢牢握於手中。 風險呢?風險在於徹底相信司馬懿的誠信。 這老賊詭計多端,這會不會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司馬老賊,你雖包藏禍心,但此言……確有其理。” 諸葛恪望著滔滔江水,低聲自語,“漢強吳弱之勢,遲早要面對。” “既然如此,藉此機會拿下淮南,增強國力,以備將來,方是上策。” “至於你司馬懿的算計……哼,且看將來,是誰利用了誰吧!” 延熙十三年十二月,寒風如刀,淮水凝滯。 魏國揚州代都督諸葛誕親率步騎七萬,兵出合肥,於東興堤外架設浮橋,旌旗蔽空,聲勢浩大,擺出大舉伐吳的姿態。 此時,剛回建業不久的諸葛恪聞訊,立刻率三萬精銳再次北渡。 當他抵達濡須口時,魏軍已佔據東興大堤,正分兵猛攻東西二城。 幸而天寒地凍,山城險峻,魏軍攻勢雖猛,卻一時難以攻克。 為解二城之圍,諸葛恪命大軍沿山西進,欲從側翼擊敵。 冠軍將軍丁奉至中軍請命: “太傅,諸部行進遲緩,若待魏賊據穩堤上,我軍再攻,如仰攻累卵!請許奉率本部三千銳士,輕舟疾進,直搗其鋒!” 諸葛恪略一沉吟,即道:“準!將軍速去!” 丁奉遂領本部三千人,乘快船而行,時刮北風,兩日即抵徐塘。 時值大雪紛飛,魏軍前鋒因天氣惡劣,竟疏於戒備,將領聚於帳中飲酒驅寒。 丁奉遙望敵營,見其陣型鬆散,大喜過望,對部下高呼:“封侯拜爵,正在今日!” 天寒地甲冑結冰,反成累贅。 丁奉果斷下令:“盡卸重甲,棄長兵,持短刀盾牌,隨我破敵!” 三千吳軍赤膊袒胸,如一群雪中捕獵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摸近魏營,隨即發起雷霆突擊。 丁奉身先士卒,刀光閃處,血濺雪原,魏軍猝不及防,前屯頃刻潰亂。 廝殺半日,呂據、唐諮等吳軍前鋒亦陸續趕到,東西夾擊。 魏軍本為演戲而來,士氣不堅,遭此猛攻,頓時全線崩潰,爭相湧向浮橋逃命。 浮橋不堪重負,轟然斷裂,敗兵如餃子般墜入冰寒刺骨的冰水裡,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淮水為之染赤。 危急關頭,魏將王基展現名將風範,於亂軍中連斬十數名驚慌失措的校尉,厲聲呵斥,勉強穩住陣腳。 坐鎮合肥舊城的司馬昭聞前軍大敗,雖驚不亂,急令搶修浮橋,接應殘兵敗將。 諸葛恪率主力抵達東興堤,見魏軍已潰,立即整頓兵馬,利用魏軍遺棄的浮橋,揮師北上,直撲合肥。 其進軍之果斷,竟全然不似演戲。 此刻,司馬昭剛在合肥舊城收攏敗兵,軍心渙散。 而合肥舊城垣早已被孫權昔日拆毀,無險可守。 諸葛誕建議退往更堅固的合肥新城,但司馬昭與王基研判後認為: 吳軍追兵已至,若在敗退中倉促轉移,極易引發全軍覆沒。 遂決定棄守合肥,全軍火速北撤壽春。 然而,此時的諸葛恪,顯然不滿足於把魏軍禮送出境。 他親率主力緊追不捨,更致命的是,一支近四千人的吳國輕騎,在朱據之子朱熊、朱損率領下,如幽靈般出現在戰場上。 這個時候,孫權當年不惜借錢借糧借馬借兵器也要組建騎軍的決定,此時終於發揮出了決定性的作用。 孫權死後,諸葛恪接過吳國這個爛攤子,深知以吳國幾乎見底的府庫,根本養不起鐵甲騎軍。 再加上騎軍將領朱據已死,無人能統領這一支耗費極大的鐵甲騎軍。 諸葛恪遂決定解散鐵甲騎軍,所遺兵甲用於軍中步卒,不能用則熔化重鑄。 所留近六千匹戰馬,精挑出近四千匹良馬,組成輕騎,由朱據之子朱熊朱損率領,餘者兩千匹用於斥侯。 朱熊、朱損曾隨父在漢國學習騎戰,雖不及漢軍精銳,但憑藉馬鐙、馬鞍等利器,追殺潰兵卻綽綽有餘。 風雪中,吳騎縱橫馳騁,刀光閃處,魏兵成片倒下。 司馬昭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多次險遭擒獲,狼狽不堪。 他驚怒交加,忍不住地破口大罵:“諸葛恪豎子!安敢如此!背信棄義,吾誓報此仇!” 待逃至壽春,淮南軍已從詐敗演變為真正的大潰敗,折損過半。 司馬昭羞憤難當,欲據城死守,以雪前恥。 王基見狀,死死拉住他:“將軍!潰兵已不可收,敗軍士氣已墮,壽春不可守,速退過淮水,方有生機。” 言罷,不容分說,下令焚燒壽春糧草軍械,挾裹著悲憤的司馬昭繼續北逃。 殘軍終於渡過淮水,在北岸暫時扎住陣腳。 風雪依舊,撲打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魏卒臉上,也撲打在司馬昭冰涼的心頭。 親兵為他披上大氅,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踉蹌著走到岸邊,目光呆滯地望向南岸。 那裡,曾經飄揚的魏字大旗已不見蹤影,唯有吳軍的旗幟在風雪中隱約可見。 副將呈上初步的清點結果,聲音低沉而顫抖: “將軍,經初步點驗,歸來將士不足兩萬,糧草、軍械等輜重十不存一……” “不足兩萬……十不存一……”司馬昭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聽不懂它們的含義。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這嚴寒,而是源於一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後悔和絕望。 突然,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雪之中。 “大人!大人啊!”他猛地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得變了調,淚水混著雪水,瞬間佈滿了他的臉頰。 “蠢材!蠢材啊!”他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地面,“因吾之愚蠢,葬送了數萬將士啊!” 他的哭聲從嘶吼轉為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我枉費了父親的教誨……枉費了父親的信任啊!我有何面目回去見大人?有何面目面對三軍將士?”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鳴。 周圍的將領士卒見狀,無不黯然垂首,整個淮水北岸,瀰漫著一片慘淡的悲涼之氣。 “將軍,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王基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這位老將雖也面帶疲憊,目光卻依舊沉穩。 他俯身,並非攙扶,而是與司馬昭一同蹲跪下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將軍何必過於自責?此戰之失,首責不在將軍。諸葛都督身為主帥,輕敵躁進,急於求成,方致大軍孤懸堤上,為敵所乘。” “將軍臨危受命,持節督軍,於潰敗之際能果斷下令焚燬壽春糧草,保全兩萬將士安然北渡,已屬難能可貴。” 此話一出,把司馬昭瀕臨崩潰的心神強行拽了回來。 他猛地抬起頭,淚痕與雪水交織在臉上,模糊的視線撞上王基那雙沉靜如古井,卻暗含深意的眼眸。 “首責……在諸葛都督?” 司馬昭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本能幾乎要迫使他脫口反駁: 不,輕敵冒進是共同的失誤,臨陣遲疑更是他自己的決斷,豈能盡數推於他人? 然而,王基目光中那不容置疑的深意,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未出口的話語硬生生堵了回去,只留下一絲尖銳的羞恥感,如芒在背,刺痛難當。 此時,王基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那沉甸甸的觸感,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司馬氏如今風雨飄搖的處境,提醒他身為繼承人必須負起的重擔。 這讓司馬昭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在這一瞬間,一種千鈞重壓,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徹底碾平了那點微不足道的道德掙扎。 同時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諸葛誕本就是父親棋盤上需要提防的棋子,藉此機會予以削弱,豈非正是順勢而為? 良久之後,就在風雪幾乎把司馬昭埋沒之際,他終於還是藉著王基手臂的力量,緩緩地站了起來。 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彷彿將所有的脆弱、彷徨與不必要的負罪感,都徹底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王將軍,”司馬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聽不見絲毫哭腔,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不容置疑的決斷,語氣堅定,“整頓兵馬,清點傷亡,妥善撫卹。我們……即刻返回彭城。” “還有,派人前去譙縣通知郭將軍,讓他趁著風雪掩護,撤往徐州。” 東興一戰,以吳國大勝,攻取淮水之南全境及譙縣,獲車乘、牛馬、騾驢各以千數,資器山積,振旅而歸而告終。 值得一提的是,韓綜這個吳國叛將,在歸降魏國之後,屢次帶軍侵害吳境,殘殺將士士吏,吳大帝常切齒恨之,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廟。(第0566章叛逃) 當“陣斬魏軍萬餘,迫敵帥諸葛誕潰退數百里,盡復淮南故土”的訊息傳至建業時,整座城池都為之沸騰了。 然而,比市井間的歡慶更為深刻的,是建業宮城內外權力格局的驟然改變。 吳主孫亮進封諸葛恪為陽都侯,加封丞相、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並賜金一百斤,馬二百匹,繒布各萬匹。 可以說,軍政內外一把抓,把吳國權柄皆掌手中。 諸葛恪的威勢,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第1469章 假戲真做

延熙十三年冬,風雪蔽天,寒意凜冽,然而天下紛爭卻愈演愈烈,未曾因嚴冬而稍歇。

得到了大漢大力支援的諸葛恪,主動出擊,於濡須口修築東興堤,並於兩岸山勢險要處,分建東、西二城,扼守要衝,意在鞏固防線,威懾北境。

此舉被視作對魏國的公然挑釁,尤其激怒了鎮守淮南的代都督諸葛誕。

他屢屢上書,力陳東興築城之患,若不及時剷除,必成心腹大患。

在諸葛誕近乎逼宮的再三請命下,病體沉重的太傅司馬懿終於被迫鬆口,授予其征伐之權。

他不僅批准諸葛誕南下伐吳,更授予其專斷之權,命其率軍破堤毀城,拔除吳軍據點。

為彰顯對此戰之重視,司馬懿甚至派遣自己的兒子司馬昭,以持節、參徵東軍事的要職,親赴淮南前線督軍,以示中樞對此戰的重視與支援。

然而,就在這支看似同仇敵愾的討伐大軍誓師南下的同時,卻有司馬氏死士先行一步,悄無聲息地穿越風雪,把司馬太傅的密信,送到了吳軍主帥諸葛恪的手中。

元遜足下:

久聞公執掌江東,銳意革新,然內有權貴掣肘,外有世族觀望,縱有擎天之志,亦難免步履維艱。

今丹陽水患未平,府庫空虛,而公仍強提銳師北駐濡須,其意豈在區區築城耶?實欲借外勢壓內憂,以軍功固權位耳。

此中苦心,懿雖老悖,猶能體察。

夫用兵之道,貴在虛實相生。

公既需一場大勝以定江東,懿願成人之美。

今遣使奉約:淮南、譙縣二地,可拱手相讓。

然有三事需公襄助:

其一,佯作戰勝之局。懿當令諸葛誕率軍佯攻東興,公可縱火為號,伴作截斷歸路。待吾軍退時,需留北岸渡口,許其全師而返。

其二,保全犬子顏面。小兒昭督軍壽春,公破城時宜網開一面,容其焚糧草、毀武庫而後退。若得保全軍容整肅,他日必念此情。

其三,共守此秘。割地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外當稱公以少勝多,虎步淮北。如此則公得實利而獲威名,懿得喘息而全骨血,豈非兩便?

今漢國坐擁雄兵,虎視天下。公得淮南,則西拒漢軍東進之路;懿守青徐,可為公北御漢騎之擾。

若你我相爭,徒使漁人得利,智者不為也。

箭書短促,不盡所懷。成敗之機,繫於公之一念。

司馬懿手書

嘉平二年冬

兩國交戰,雙方主帥相互寫信,乃是常事。

諸葛恪拿到信後,只道司馬懿不過是尋常勸說示威之詞。

初讀時,他嘴角就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哼,老匹夫!”

司馬懿能看出自己“借外勢壓內憂,以軍功固權位”的意圖,並未讓人感到意外。

這本就是陽謀,朝野上下但凡有點眼力的,誰看不出來?

然而,隨著目光下移,他的冷笑漸漸凝固在臉上。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驚愕湧上心頭。

“什麼?!”

若非白絹黑字,諸葛恪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淮南?

譙縣!

這可是魏國在東南的戰略要地,尤其是淮南,乃兵家必爭之所。

司馬懿竟然如此輕易地就願意放棄?

諸葛恪忍不住地抬頭看向東北方,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這老賊,莫非真是病入膏肓,行事已經不顧一切了?

還是說,魏國內部的危機,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深重,以至於司馬懿不得不行此斷臂求生之下策?

直至看到司馬懿要求“佯作戰勝之局”、“保全犬子顏面”時,諸葛恪微微皺起眉頭,心中稍定。

原來是要一場體面的“敗退”,既想保全大軍,又想為兒子漲名聲用以鋪路,算計得果然精明。

只是這般做,值得麼?

還是司馬懿……別有陰謀?

諸葛恪有些搖擺不定。

待他看到“今漢國坐擁雄兵,虎視天下……若你我相爭,徒使漁人得利,智者不為也”,諸葛恪原本微皺的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他心裡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挑撥!赤裸裸的挑撥!

司馬懿此舉,無疑是想禍水西引,將吳國的注意力乃至兵鋒引向漢國,他好從中漁利,其心可誅!

然而……理智告訴諸葛恪,儘管這是司馬懿的毒計,但同時也點破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漢吳聯盟的基礎,從來不是道義,而是共同的敵人。

一旦魏國消失了呢?

讀完之後,諸葛恪有些心煩意亂地把密信揉成一團,捏在手裡,目光投向寬闊的大江江面上,沉默不語。

漢吳聯盟,自締結之日起,便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合力抗魏。

然而,對於“魏亡之後”的圖景,建業的朝堂之上卻始終保持著一種集體的、刻意的沉默。

或許並非無人想過,而是無人敢想,更無人願提。

因為一個日益強大、已顯鯨吞天下之相的漢國,其帶來的壓迫感已然清晰可辨。

在當下,這份盟約在可見的時間裡,對吳國是有利的。

刻意模糊那終將到來的對立,成了維繫眼前利益最便捷的選擇。

而司馬懿這封密信,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這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將那枚藏在聯盟錦緞下的毒刺,硬生生抵到了諸葛恪的眼前,迫使他必須直視那個吳國上下一直迴避的、關乎國運的終極難題。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季漢從來不避諱這一點。

更殘酷的現實是,如今漢軍已據許昌、汝南,兵鋒直指山東。

若真讓漢國滅了魏,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答案不言自明。

他諸葛恪今日在淮南取得的任何進展,將來都可能成為漢軍滅魏之後的攻擊目標。

司馬懿的提議,提供了一個殘酷但誘人的選項:

與其將來獨自對抗強大的漢國,不如現在趁魏國尚存、漢國未能全力東顧之時,儘可能多地奪取戰略要地,壯大自己。

目的也很明顯,甚至絲毫不加以掩飾:驅狼吞虎。

但對諸葛恪來說,雖然是與虎謀皮,但這塊“肉”實在太肥美,戰略價值無法忽視。

不但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即可獲得夢寐以求的淮南之地,極大拓展戰略縱深——這可是先帝數十年都未能完成的心願。

唯有將防線推進至淮河一線,與長江天險形成梯次防禦,江淮一體,吳國的生存才有真正的保障。

這是大吳多年來最為深刻的教訓。

除此之外,諸葛恪自己還可以憑藉這場空前大勝,徹底壓服國內所有的反對聲音,將權柄牢牢握於手中。

風險呢?風險在於徹底相信司馬懿的誠信。

這老賊詭計多端,這會不會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司馬老賊,你雖包藏禍心,但此言……確有其理。”

諸葛恪望著滔滔江水,低聲自語,“漢強吳弱之勢,遲早要面對。”

“既然如此,藉此機會拿下淮南,增強國力,以備將來,方是上策。”

“至於你司馬懿的算計……哼,且看將來,是誰利用了誰吧!”

延熙十三年十二月,寒風如刀,淮水凝滯。

魏國揚州代都督諸葛誕親率步騎七萬,兵出合肥,於東興堤外架設浮橋,旌旗蔽空,聲勢浩大,擺出大舉伐吳的姿態。

此時,剛回建業不久的諸葛恪聞訊,立刻率三萬精銳再次北渡。

當他抵達濡須口時,魏軍已佔據東興大堤,正分兵猛攻東西二城。

幸而天寒地凍,山城險峻,魏軍攻勢雖猛,卻一時難以攻克。

為解二城之圍,諸葛恪命大軍沿山西進,欲從側翼擊敵。

冠軍將軍丁奉至中軍請命:

“太傅,諸部行進遲緩,若待魏賊據穩堤上,我軍再攻,如仰攻累卵!請許奉率本部三千銳士,輕舟疾進,直搗其鋒!”

諸葛恪略一沉吟,即道:“準!將軍速去!”

丁奉遂領本部三千人,乘快船而行,時刮北風,兩日即抵徐塘。

時值大雪紛飛,魏軍前鋒因天氣惡劣,竟疏於戒備,將領聚於帳中飲酒驅寒。

丁奉遙望敵營,見其陣型鬆散,大喜過望,對部下高呼:“封侯拜爵,正在今日!”

天寒地甲冑結冰,反成累贅。

丁奉果斷下令:“盡卸重甲,棄長兵,持短刀盾牌,隨我破敵!”

三千吳軍赤膊袒胸,如一群雪中捕獵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摸近魏營,隨即發起雷霆突擊。

丁奉身先士卒,刀光閃處,血濺雪原,魏軍猝不及防,前屯頃刻潰亂。

廝殺半日,呂據、唐諮等吳軍前鋒亦陸續趕到,東西夾擊。

魏軍本為演戲而來,士氣不堅,遭此猛攻,頓時全線崩潰,爭相湧向浮橋逃命。

浮橋不堪重負,轟然斷裂,敗兵如餃子般墜入冰寒刺骨的冰水裡,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淮水為之染赤。

危急關頭,魏將王基展現名將風範,於亂軍中連斬十數名驚慌失措的校尉,厲聲呵斥,勉強穩住陣腳。

坐鎮合肥舊城的司馬昭聞前軍大敗,雖驚不亂,急令搶修浮橋,接應殘兵敗將。

諸葛恪率主力抵達東興堤,見魏軍已潰,立即整頓兵馬,利用魏軍遺棄的浮橋,揮師北上,直撲合肥。

其進軍之果斷,竟全然不似演戲。

此刻,司馬昭剛在合肥舊城收攏敗兵,軍心渙散。

而合肥舊城垣早已被孫權昔日拆毀,無險可守。

諸葛誕建議退往更堅固的合肥新城,但司馬昭與王基研判後認為:

吳軍追兵已至,若在敗退中倉促轉移,極易引發全軍覆沒。

遂決定棄守合肥,全軍火速北撤壽春。

然而,此時的諸葛恪,顯然不滿足於把魏軍禮送出境。

他親率主力緊追不捨,更致命的是,一支近四千人的吳國輕騎,在朱據之子朱熊、朱損率領下,如幽靈般出現在戰場上。

這個時候,孫權當年不惜借錢借糧借馬借兵器也要組建騎軍的決定,此時終於發揮出了決定性的作用。

孫權死後,諸葛恪接過吳國這個爛攤子,深知以吳國幾乎見底的府庫,根本養不起鐵甲騎軍。

再加上騎軍將領朱據已死,無人能統領這一支耗費極大的鐵甲騎軍。

諸葛恪遂決定解散鐵甲騎軍,所遺兵甲用於軍中步卒,不能用則熔化重鑄。

所留近六千匹戰馬,精挑出近四千匹良馬,組成輕騎,由朱據之子朱熊朱損率領,餘者兩千匹用於斥侯。

朱熊、朱損曾隨父在漢國學習騎戰,雖不及漢軍精銳,但憑藉馬鐙、馬鞍等利器,追殺潰兵卻綽綽有餘。

風雪中,吳騎縱橫馳騁,刀光閃處,魏兵成片倒下。

司馬昭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多次險遭擒獲,狼狽不堪。

他驚怒交加,忍不住地破口大罵:“諸葛恪豎子!安敢如此!背信棄義,吾誓報此仇!”

待逃至壽春,淮南軍已從詐敗演變為真正的大潰敗,折損過半。

司馬昭羞憤難當,欲據城死守,以雪前恥。

王基見狀,死死拉住他:“將軍!潰兵已不可收,敗軍士氣已墮,壽春不可守,速退過淮水,方有生機。”

言罷,不容分說,下令焚燒壽春糧草軍械,挾裹著悲憤的司馬昭繼續北逃。

殘軍終於渡過淮水,在北岸暫時扎住陣腳。

風雪依舊,撲打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魏卒臉上,也撲打在司馬昭冰涼的心頭。

親兵為他披上大氅,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踉蹌著走到岸邊,目光呆滯地望向南岸。

那裡,曾經飄揚的魏字大旗已不見蹤影,唯有吳軍的旗幟在風雪中隱約可見。

副將呈上初步的清點結果,聲音低沉而顫抖:

“將軍,經初步點驗,歸來將士不足兩萬,糧草、軍械等輜重十不存一……”

“不足兩萬……十不存一……”司馬昭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聽不懂它們的含義。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這嚴寒,而是源於一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後悔和絕望。

突然,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雪之中。

“大人!大人啊!”他猛地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得變了調,淚水混著雪水,瞬間佈滿了他的臉頰。

“蠢材!蠢材啊!”他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地面,“因吾之愚蠢,葬送了數萬將士啊!”

他的哭聲從嘶吼轉為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我枉費了父親的教誨……枉費了父親的信任啊!我有何面目回去見大人?有何面目面對三軍將士?”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鳴。

周圍的將領士卒見狀,無不黯然垂首,整個淮水北岸,瀰漫著一片慘淡的悲涼之氣。

“將軍,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王基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這位老將雖也面帶疲憊,目光卻依舊沉穩。

他俯身,並非攙扶,而是與司馬昭一同蹲跪下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將軍何必過於自責?此戰之失,首責不在將軍。諸葛都督身為主帥,輕敵躁進,急於求成,方致大軍孤懸堤上,為敵所乘。”

“將軍臨危受命,持節督軍,於潰敗之際能果斷下令焚燬壽春糧草,保全兩萬將士安然北渡,已屬難能可貴。”

此話一出,把司馬昭瀕臨崩潰的心神強行拽了回來。

他猛地抬起頭,淚痕與雪水交織在臉上,模糊的視線撞上王基那雙沉靜如古井,卻暗含深意的眼眸。

“首責……在諸葛都督?”

司馬昭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本能幾乎要迫使他脫口反駁:

不,輕敵冒進是共同的失誤,臨陣遲疑更是他自己的決斷,豈能盡數推於他人?

然而,王基目光中那不容置疑的深意,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未出口的話語硬生生堵了回去,只留下一絲尖銳的羞恥感,如芒在背,刺痛難當。

此時,王基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那沉甸甸的觸感,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司馬氏如今風雨飄搖的處境,提醒他身為繼承人必須負起的重擔。

這讓司馬昭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在這一瞬間,一種千鈞重壓,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徹底碾平了那點微不足道的道德掙扎。

同時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諸葛誕本就是父親棋盤上需要提防的棋子,藉此機會予以削弱,豈非正是順勢而為?

良久之後,就在風雪幾乎把司馬昭埋沒之際,他終於還是藉著王基手臂的力量,緩緩地站了起來。

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彷彿將所有的脆弱、彷徨與不必要的負罪感,都徹底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王將軍,”司馬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聽不見絲毫哭腔,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不容置疑的決斷,語氣堅定,“整頓兵馬,清點傷亡,妥善撫卹。我們……即刻返回彭城。”

“還有,派人前去譙縣通知郭將軍,讓他趁著風雪掩護,撤往徐州。”

東興一戰,以吳國大勝,攻取淮水之南全境及譙縣,獲車乘、牛馬、騾驢各以千數,資器山積,振旅而歸而告終。

值得一提的是,韓綜這個吳國叛將,在歸降魏國之後,屢次帶軍侵害吳境,殘殺將士士吏,吳大帝常切齒恨之,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廟。(第0566章叛逃)

當“陣斬魏軍萬餘,迫敵帥諸葛誕潰退數百里,盡復淮南故土”的訊息傳至建業時,整座城池都為之沸騰了。

然而,比市井間的歡慶更為深刻的,是建業宮城內外權力格局的驟然改變。

吳主孫亮進封諸葛恪為陽都侯,加封丞相、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並賜金一百斤,馬二百匹,繒布各萬匹。

可以說,軍政內外一把抓,把吳國權柄皆掌手中。

諸葛恪的威勢,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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