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落幕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050·2026/3/24

第1470章 落幕 東興慘敗的訊息傳回彭城,如同在已近乾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偽魏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若此敗是折在漢國手中,諸公或許還能默然——畢竟也“習慣”了。 畢竟天子從洛陽一路“東巡”至這彭城偏隅,一敗再敗,敗於強漢,似乎已成了某種無奈的常態。 不習慣又能如何? 可此番,竟是敗於吳國,敗於那向來被視作“偏安一隅”、“僅恃水戰”的東寇之手。 而且這非是小挫,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潰敗,轉眼間淮南沃土盡失,連帝鄉譙縣也淪於吳人之手。 這般的奇恥大辱,瞬間擊穿了大魏朝臣們心中最後一道僥倖的防線。 一種從坐擁天下十三州到蜷縮青徐二隅的巨大落差感,化作了滔天的憤懣與難以接受的羞恥。 曾幾何時,大魏睥睨天下,吳寇不過是割據一隅的跳樑小醜。 如今,竟連這“跳樑小醜”也能隨意踩上大魏一腳了麼? 朝堂之上,悲憤、質疑、恐慌的情緒交織瀰漫。 而其中,以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二人的反應最為激烈。 他們彷彿是找到了宣洩怒火的出口,更似是看到了某種契機,竟聯袂上奏,言辭犀利: “陛下!司馬昭年少輕狂,喪師辱國,丟城失地,罪莫大焉!臣等懇請陛下,即刻罷免其所有職銜,下獄論罪!” 這石破天驚的劾奏,如同在死水般的朝堂上砸下一塊巨石,驚得滿殿文武心頭俱震,面面相覷。 然而,對於二人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張緝緊跟而出,提高聲調,將矛頭指向了那雖臥病在床卻仍如陰影般籠罩朝堂的龐然大物: “臣附議!且臣以為,司馬昭之敗,非獨其一人之過!太傅識人不明,遣子輕出;決策失誤,縱容敗績;教子無方,致有今日之禍!” “太傅於國有輔政之責,於家有訓導之任,如今國損兵折將,地失千里,豈能安然高臥,置身事外?臣冒死懇請陛下,一併追究太傅司馬懿失察瀆職之重罪!” 話音落處,整個大殿霎時間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這已不僅是追究敗軍之將,其鋒芒更直指幕後。 誰都明白,這已不止是彈劾。 這積鬱已久的怒火,終於藉著東興敗績,找到了爆發的突破口。 一時間,彭城山雨欲來,暗流洶湧。 —— 彭城,太傅府內室。 藥石的氣味幾乎壓過了薰香,司馬懿躺在榻上,面容枯槁,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般。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聽到司馬昭踉蹌入內的腳步聲時,驟然迸射出一絲光芒,隨即又化為一種複雜的審視。 司馬昭一身徵塵,挾著凜冬的刺骨寒意,人未至,聲先到,語氣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擔憂與驚惶:“大人!大人!” 他疾步闖入內室,目光急切地投向病榻。 卻見司馬懿正半倚在榻上,雖面色枯槁,氣息微弱,但卻與外界所傳“病重不省人事”的流言判若兩人。 司馬昭猛地剎住腳步,臉上原本的驚慌失措,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 父子二人默然對視片刻,室內只聞司馬昭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司馬懿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卻平穩:“回來了?” “是,”司馬昭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幾步,語氣中仍帶著後怕,“孩兒剛進城,就聽聞四處都在傳言,說大人您……您……” 司馬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嘲諷:“都說我快死了,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氣了,是吧?” 他隨即冷笑了兩聲,那笑聲中透著瞭然與輕蔑: “若非如此,張緝、李豐這些宵小之輩,怎敢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司馬昭聞言,心裡隱隱有些明白過來。 太傅病危昏迷,其子司馬昭又新遭大敗,身負重罪,這無疑是扳倒司馬氏的天賜良機。 這世間,從來不缺冒險以圖富貴的人。 原來大人這是要以自身為餌,誘使所有潛藏的敵人浮出水面。 想通了此節,司馬昭又驚又喜,一時吶吶又不知該如何接話。 “過來吧,”司馬懿緩了口氣,說道,“仔細說說,這一戰,究竟是怎麼回事。” 聽到此問,司馬昭剛剛稍緩的心情瞬間又被沉重的愧疚淹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將頭深深埋下,聲音再次變得哽咽: “大人……孩兒……孩兒有負重託,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他將淮南兵敗的經過艱難稟報,每說一字,都讓他如砂刮喉。 司馬懿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發作。 直到司馬昭言畢,室內陷入死寂,司馬懿好一會才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子上,諸葛恪會假戲真做,吾從一開始就已料到,卻沒有給你任何提醒,你可知為何?” 司馬昭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 “因為為父就是要看看你……”司馬懿輕輕喘息著,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的臉,“在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情況下,會不會多備下幾手後招!” 他語氣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諸葛誕不知內情,毫無防備,情有可原。可你……你是知道的!” “你卻依舊將希望全然寄託於諸葛恪的信義之上,如此輕率,豈是執掌大局者所為?” 這番話,如同鞭子般抽在司馬昭心上,比戰敗的恥辱更讓他痛徹心扉。 他臉色煞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孩兒愚蠢!孩兒讓大人失望了!” 看著兒子羞愧無地的模樣,司馬懿眼中的厲色稍緩,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不過,你最後能當機立斷,焚燬壽春糧草軍械,避免資敵,又能於亂軍中,帶回兩萬餘士卒。” “更不忘飛馬傳訊,令郭淮及時棄守譙縣,保全實力,這些還算可圈可點。” 這並非寬恕,而是指出他尚未完全朽木不可雕。 司馬昭聞言,心中稍安,卻依舊不敢抬頭。 “至於那折損的四萬餘人馬……”司馬懿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不必過於掛懷。” 司馬昭一怔。 “那些人馬多是王凌舊部,盤踞淮南多年。其後又由諸葛誕這等心思難測之人統領,早已涇渭不分,難以真正為我司馬氏所用。” 司馬懿的眼中閃過寒光,“此番折損,雖讓人痛心,卻也可以趁機清洗一遍,去除了內部的隱患。” 他歇了口氣,緩了一緩,這才繼續引導司馬昭: “況且,此戰本就是諸葛誕一意孤行,強求於寒冬用兵,以致損兵折將,這首要罪責,他無可推卸。” “如今他銳氣盡失,惶惶不可終日。經此一役,此時正可將其握於掌心。” “他不是琅琊人麼?為父會表奏他去安撫徐州,想必他定會盡心盡力。” 說到這裡,司馬懿努力聚焦目光,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語重心長,字字誅心: “子上,雖說為父病重將死的訊息是為了引出逆黨,但……為父的時日,恐怕確實無多矣!這司馬家的擔子,終要落到你肩上。” “值此亂世,萬萬要切記:亂世如虎,人心難測,萬不可輕信於人。謀事當以己為先,利我者方可為援,此乃存續之道。” 司馬昭聽著大人這般教誨,回想自己的輕信與大人的謀劃,羞愧、悔恨、感激……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再次湧出。 他緊緊握住大人枯瘦的手,哽咽道:“大人,孩兒……明白了!孩兒定不負大人教誨!” 哭完了,司馬昭看向病榻上的大人,抹了抹眼淚,有些羞愧地低聲問道: “大人,此次兵敗,聲勢浩大,大人雖早有安排,但孩兒聽聞,朝堂上群情洶洶,會不會不好處理?” 司馬懿輕蔑一笑: “些許浮言,何足道哉?你莫要忘了,清洗曹爽餘黨時,為父就已將青、徐二州上下官員徹底梳理。” 他歇了口氣,不厭其煩地給司馬昭點出關鍵佈局: “如今青州有王昶坐鎮,都督兼州牧督青州諸軍事,借泰山之險足可屏障東北。” “至於徐州,現在呂縣有王基,下邳有郭淮,彭城有你我,三城互為犄角,固若金湯。” “王昶、王基、郭淮,此三者,皆為良將,又忠於我司馬氏,如此,青徐二州已固。” “這彭城內的諸公,無兵無糧,除了嘴上說一說,他們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說到這裡,他眼中的寒意更盛:“讓他們跳出來,正好,及早剷除,免生後患!” “張緝……李豐……哼!” 張緝是國舅,其女兒是張皇后,也就是曹芳的皇后。 而李豐,其兒子則是娶了公主。 這兩個人之所以這麼快就跳出來,其意不言而明。 司馬昭聽完自家大人的佈局,只覺得心裡這才完全安定下來,同時又有一股複雜而帶著敬佩交織著湧上心頭。 原來大人早在臥病之前,就已經將最壞的局面都算計在內。 甚至這一場敗仗,都被他用來算計。 他再次深深叩首:“孩兒……明白了!大人算無遺策,孩兒萬萬不及!定當謹記大人教誨,絕不再讓大人失望!” 司馬懿看著兒子眼中那最後一絲惶惑被堅定取代,微微點了點頭,終於緩緩合上眼,彷彿了卻了最後一樁極大的心事。 “去吧,把身上的塵土洗一洗,莫要把自己的失態讓別人看了去,以免心生輕視。” “喏。” —— 嘉平二年十二月的彭城,寒風裹挾著血腥氣。 張緝、李豐等人“勾結王凌舊部、圖謀廢立”的罪狀被人告發,然後被朝廷昭告天下。 有司審理神速,轉眼間,彭城原本日漸減少的公卿又少了幾家,刑場上的積雪被染成暗紅。 月底,青徐二州遭遇大寒,凍斃的百姓屍骸枕藉,哀鴻遍野。 彭城市井皆在傳言“今上失德,上天降罰”。 嘉平三年正月,新年伊始,彭城卻無半分喜慶。 司馬懿的心腹賈充、鍾會率先發難,聯名上書太傅與虞太后,奏章言辭激烈: “陛下昏聵,寵信張緝、李豐等奸佞,以致天怒人怨,淮南喪師,疆土淪喪。” “今青徐大寒,凍殍遍野,此乃上天降罰!為社稷宗廟計,為天下蒼生計,陛下當效法古之聖王,禪位賢能,以息天怒!” 訊息傳出,病榻上的司馬懿頓時“勃然大怒”,強撐病體,厲聲駁斥二人:“放肆!臣子豈可妄議君上?此事休要再提!” 然而,賈充、鍾會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暗中串聯,糾集了越來越多觀望風色的官員。 第二次聯名上書的聲勢更為浩大,言辭也更為尖銳,直指曹芳“德不配位,禍國殃民”。 緊接著,第三次、第四次…… 請願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彷彿整個朝廷的“民意”都已沸騰。 司馬懿則每次都堅決地予以駁斥,但駁斥的力道一次弱於一次,態度也由震怒逐漸轉為沉吟。 最終,在又一輪聲勢浩大的群臣跪諫之後,臥於病榻的司馬懿終於顯露出極度疲憊與萬般無奈之色。 他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彷彿耗盡了最後的氣力,對眾人說道: “諸公忠義之心,天人共鑑。然廢立之事,千鈞之重啊!罷了,罷了!國家危殆至此,若再不革故鼎新,恐社稷傾覆,吾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頓了一頓,彷彿下定了莫大的決心,痛心疾首道:“為安天下,司馬懿唯有順從眾意了。” 至此,司馬懿不得不被迫同意廢立,勉為其難地奏請虞太后,下達了廢黜曹芳的詔書。 大魏太傅、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臣司馬懿,奉皇太后殿下懿旨,昭告天下: 朕以渺躬,嗣守鴻業,夙夜兢惕,弗敢荒寧。 然自臨御以來,天變屢見,災異頻仍。 淮南失律,疆土日蹙;青徐大寒,黎元凍餒。 此皆朕德薄能鮮,上幹天和,下失民望,以致皇天降譴,祖宗震怒。 近者,張緝、李豐等包藏禍心,勾結外藩,圖謀不軌,幾傾社稷。 雖賴祖宗之靈,元勳之力,兇黨伏誅,然朕之不明,失察於肘腋,實難辭其咎。 每覽災異之書,夜不能寐;思及蒼生之困,涕泗交頤。 昔堯禪舜而不子,唯賢是與;漢文讓魏而存祀,實為國謀。 今朕遭家不造,忝居宸極,既無以安宗廟,又無以保黎庶,若猶貪戀天位,必致上天降罰愈烈,百姓罹禍益深。 與其惜一人之尊榮,孰若全萬姓之性命?與其恃頑抗命而招殄滅,孰若效先聖之遺風而保宗祧? 皇太后殿下慈恩廣被,惻朕年幼失教,屢蒙訓誡而未能改愆。 為保全朕身,免遭天譴,更為大魏江山永固,天下蒼生安康,特頒慈諭: 朕即日退處藩邸,去皇帝號,改封齊王,俾得閉門思過,以終天年。 高貴鄉公髦,德才兼備,聰哲仁孝,深肖世祖武皇帝遺風,宜承大統,即皇帝位。 望爾文武百官,盡心輔弼,共扶社稷,克紹武帝之烈,再造中興之業。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嘉平三年正月五日 年僅十三歲的高貴鄉公曹髦,便在這肅殺的氣氛中被推上了前臺。 瑟瑟的寒風中,曹髦的車駕行至臨時皇宮前,以司馬懿、司馬昭父子為首的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倒一片。 曹髦走下轎輦,欲向群臣還禮,司禮官急忙低聲道:“陛下萬乘之尊,不必還禮。” “吾亦人臣耳。”曹髦輕聲回答,目光掃過跪在最前方的司馬父子,眼底看不出情緒。 左右又勸他依例乘輿入宮,他卻道:“吾被太后徵召,未知所為。” 在太后宮中完成拜見後,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當曹髦從司馬昭手中接過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時,少年天子非但沒有躬身,反而微微昂首。 手捧著那方象徵天下的玉璽,動作間不見少年人的侷促,亦無討好權臣的諂媚。 年輕氣盛的天子,脊樑挺得筆直,抬起的腳尖,幾乎就要踢到司馬昭身上。 高臺下邊,被侍從攙扶著的司馬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原本渾濁的目光閃過一絲寒意。 立了曹髦為帝,司馬懿又以“牛繼馬後”為由,毒殺牛金。 做完這最後一樁“掃尾”的活兒,他似乎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誰知,從這夜起,太傅府便再不太平。 司馬懿開始夜夜被噩夢纏身,而夢的主角,總是那個在淮南被他逼得自盡,死後仍被夷滅三族的王凌王彥雲。 夢中,王凌或是身著囚衣,七竅流血,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或是率領陰兵,在淮水之上擂鼓索命。 司馬懿常在深夜驚坐而起,冷汗浸透重衣,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室驚恐萬狀地嘶喊: “彥雲饒我!彥雲饒我!我知錯了!非我要殺你,是……是形勢所迫啊!” 值夜的侍從聽得毛骨悚然,皆言太傅被厲鬼纏身。 不知是王凌索命有術,還是自己疑神疑鬼,嘉平三年二月初,被折磨得精神崩潰的司馬懿在驚懼交加中一命嗚呼。

第1470章 落幕

東興慘敗的訊息傳回彭城,如同在已近乾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偽魏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若此敗是折在漢國手中,諸公或許還能默然——畢竟也“習慣”了。

畢竟天子從洛陽一路“東巡”至這彭城偏隅,一敗再敗,敗於強漢,似乎已成了某種無奈的常態。

不習慣又能如何?

可此番,竟是敗於吳國,敗於那向來被視作“偏安一隅”、“僅恃水戰”的東寇之手。

而且這非是小挫,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潰敗,轉眼間淮南沃土盡失,連帝鄉譙縣也淪於吳人之手。

這般的奇恥大辱,瞬間擊穿了大魏朝臣們心中最後一道僥倖的防線。

一種從坐擁天下十三州到蜷縮青徐二隅的巨大落差感,化作了滔天的憤懣與難以接受的羞恥。

曾幾何時,大魏睥睨天下,吳寇不過是割據一隅的跳樑小醜。

如今,竟連這“跳樑小醜”也能隨意踩上大魏一腳了麼?

朝堂之上,悲憤、質疑、恐慌的情緒交織瀰漫。

而其中,以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二人的反應最為激烈。

他們彷彿是找到了宣洩怒火的出口,更似是看到了某種契機,竟聯袂上奏,言辭犀利:

“陛下!司馬昭年少輕狂,喪師辱國,丟城失地,罪莫大焉!臣等懇請陛下,即刻罷免其所有職銜,下獄論罪!”

這石破天驚的劾奏,如同在死水般的朝堂上砸下一塊巨石,驚得滿殿文武心頭俱震,面面相覷。

然而,對於二人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張緝緊跟而出,提高聲調,將矛頭指向了那雖臥病在床卻仍如陰影般籠罩朝堂的龐然大物:

“臣附議!且臣以為,司馬昭之敗,非獨其一人之過!太傅識人不明,遣子輕出;決策失誤,縱容敗績;教子無方,致有今日之禍!”

“太傅於國有輔政之責,於家有訓導之任,如今國損兵折將,地失千里,豈能安然高臥,置身事外?臣冒死懇請陛下,一併追究太傅司馬懿失察瀆職之重罪!”

話音落處,整個大殿霎時間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這已不僅是追究敗軍之將,其鋒芒更直指幕後。

誰都明白,這已不止是彈劾。

這積鬱已久的怒火,終於藉著東興敗績,找到了爆發的突破口。

一時間,彭城山雨欲來,暗流洶湧。

——

彭城,太傅府內室。

藥石的氣味幾乎壓過了薰香,司馬懿躺在榻上,面容枯槁,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般。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聽到司馬昭踉蹌入內的腳步聲時,驟然迸射出一絲光芒,隨即又化為一種複雜的審視。

司馬昭一身徵塵,挾著凜冬的刺骨寒意,人未至,聲先到,語氣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擔憂與驚惶:“大人!大人!”

他疾步闖入內室,目光急切地投向病榻。

卻見司馬懿正半倚在榻上,雖面色枯槁,氣息微弱,但卻與外界所傳“病重不省人事”的流言判若兩人。

司馬昭猛地剎住腳步,臉上原本的驚慌失措,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

父子二人默然對視片刻,室內只聞司馬昭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司馬懿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卻平穩:“回來了?”

“是,”司馬昭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幾步,語氣中仍帶著後怕,“孩兒剛進城,就聽聞四處都在傳言,說大人您……您……”

司馬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嘲諷:“都說我快死了,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氣了,是吧?”

他隨即冷笑了兩聲,那笑聲中透著瞭然與輕蔑:

“若非如此,張緝、李豐這些宵小之輩,怎敢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司馬昭聞言,心裡隱隱有些明白過來。

太傅病危昏迷,其子司馬昭又新遭大敗,身負重罪,這無疑是扳倒司馬氏的天賜良機。

這世間,從來不缺冒險以圖富貴的人。

原來大人這是要以自身為餌,誘使所有潛藏的敵人浮出水面。

想通了此節,司馬昭又驚又喜,一時吶吶又不知該如何接話。

“過來吧,”司馬懿緩了口氣,說道,“仔細說說,這一戰,究竟是怎麼回事。”

聽到此問,司馬昭剛剛稍緩的心情瞬間又被沉重的愧疚淹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將頭深深埋下,聲音再次變得哽咽:

“大人……孩兒……孩兒有負重託,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他將淮南兵敗的經過艱難稟報,每說一字,都讓他如砂刮喉。

司馬懿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發作。

直到司馬昭言畢,室內陷入死寂,司馬懿好一會才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子上,諸葛恪會假戲真做,吾從一開始就已料到,卻沒有給你任何提醒,你可知為何?”

司馬昭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

“因為為父就是要看看你……”司馬懿輕輕喘息著,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的臉,“在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情況下,會不會多備下幾手後招!”

他語氣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諸葛誕不知內情,毫無防備,情有可原。可你……你是知道的!”

“你卻依舊將希望全然寄託於諸葛恪的信義之上,如此輕率,豈是執掌大局者所為?”

這番話,如同鞭子般抽在司馬昭心上,比戰敗的恥辱更讓他痛徹心扉。

他臉色煞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孩兒愚蠢!孩兒讓大人失望了!”

看著兒子羞愧無地的模樣,司馬懿眼中的厲色稍緩,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不過,你最後能當機立斷,焚燬壽春糧草軍械,避免資敵,又能於亂軍中,帶回兩萬餘士卒。”

“更不忘飛馬傳訊,令郭淮及時棄守譙縣,保全實力,這些還算可圈可點。”

這並非寬恕,而是指出他尚未完全朽木不可雕。

司馬昭聞言,心中稍安,卻依舊不敢抬頭。

“至於那折損的四萬餘人馬……”司馬懿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不必過於掛懷。”

司馬昭一怔。

“那些人馬多是王凌舊部,盤踞淮南多年。其後又由諸葛誕這等心思難測之人統領,早已涇渭不分,難以真正為我司馬氏所用。”

司馬懿的眼中閃過寒光,“此番折損,雖讓人痛心,卻也可以趁機清洗一遍,去除了內部的隱患。”

他歇了口氣,緩了一緩,這才繼續引導司馬昭:

“況且,此戰本就是諸葛誕一意孤行,強求於寒冬用兵,以致損兵折將,這首要罪責,他無可推卸。”

“如今他銳氣盡失,惶惶不可終日。經此一役,此時正可將其握於掌心。”

“他不是琅琊人麼?為父會表奏他去安撫徐州,想必他定會盡心盡力。”

說到這裡,司馬懿努力聚焦目光,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語重心長,字字誅心:

“子上,雖說為父病重將死的訊息是為了引出逆黨,但……為父的時日,恐怕確實無多矣!這司馬家的擔子,終要落到你肩上。”

“值此亂世,萬萬要切記:亂世如虎,人心難測,萬不可輕信於人。謀事當以己為先,利我者方可為援,此乃存續之道。”

司馬昭聽著大人這般教誨,回想自己的輕信與大人的謀劃,羞愧、悔恨、感激……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再次湧出。

他緊緊握住大人枯瘦的手,哽咽道:“大人,孩兒……明白了!孩兒定不負大人教誨!”

哭完了,司馬昭看向病榻上的大人,抹了抹眼淚,有些羞愧地低聲問道:

“大人,此次兵敗,聲勢浩大,大人雖早有安排,但孩兒聽聞,朝堂上群情洶洶,會不會不好處理?”

司馬懿輕蔑一笑:

“些許浮言,何足道哉?你莫要忘了,清洗曹爽餘黨時,為父就已將青、徐二州上下官員徹底梳理。”

他歇了口氣,不厭其煩地給司馬昭點出關鍵佈局:

“如今青州有王昶坐鎮,都督兼州牧督青州諸軍事,借泰山之險足可屏障東北。”

“至於徐州,現在呂縣有王基,下邳有郭淮,彭城有你我,三城互為犄角,固若金湯。”

“王昶、王基、郭淮,此三者,皆為良將,又忠於我司馬氏,如此,青徐二州已固。”

“這彭城內的諸公,無兵無糧,除了嘴上說一說,他們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說到這裡,他眼中的寒意更盛:“讓他們跳出來,正好,及早剷除,免生後患!”

“張緝……李豐……哼!”

張緝是國舅,其女兒是張皇后,也就是曹芳的皇后。

而李豐,其兒子則是娶了公主。

這兩個人之所以這麼快就跳出來,其意不言而明。

司馬昭聽完自家大人的佈局,只覺得心裡這才完全安定下來,同時又有一股複雜而帶著敬佩交織著湧上心頭。

原來大人早在臥病之前,就已經將最壞的局面都算計在內。

甚至這一場敗仗,都被他用來算計。

他再次深深叩首:“孩兒……明白了!大人算無遺策,孩兒萬萬不及!定當謹記大人教誨,絕不再讓大人失望!”

司馬懿看著兒子眼中那最後一絲惶惑被堅定取代,微微點了點頭,終於緩緩合上眼,彷彿了卻了最後一樁極大的心事。

“去吧,把身上的塵土洗一洗,莫要把自己的失態讓別人看了去,以免心生輕視。”

“喏。”

——

嘉平二年十二月的彭城,寒風裹挾著血腥氣。

張緝、李豐等人“勾結王凌舊部、圖謀廢立”的罪狀被人告發,然後被朝廷昭告天下。

有司審理神速,轉眼間,彭城原本日漸減少的公卿又少了幾家,刑場上的積雪被染成暗紅。

月底,青徐二州遭遇大寒,凍斃的百姓屍骸枕藉,哀鴻遍野。

彭城市井皆在傳言“今上失德,上天降罰”。

嘉平三年正月,新年伊始,彭城卻無半分喜慶。

司馬懿的心腹賈充、鍾會率先發難,聯名上書太傅與虞太后,奏章言辭激烈:

“陛下昏聵,寵信張緝、李豐等奸佞,以致天怒人怨,淮南喪師,疆土淪喪。”

“今青徐大寒,凍殍遍野,此乃上天降罰!為社稷宗廟計,為天下蒼生計,陛下當效法古之聖王,禪位賢能,以息天怒!”

訊息傳出,病榻上的司馬懿頓時“勃然大怒”,強撐病體,厲聲駁斥二人:“放肆!臣子豈可妄議君上?此事休要再提!”

然而,賈充、鍾會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暗中串聯,糾集了越來越多觀望風色的官員。

第二次聯名上書的聲勢更為浩大,言辭也更為尖銳,直指曹芳“德不配位,禍國殃民”。

緊接著,第三次、第四次……

請願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彷彿整個朝廷的“民意”都已沸騰。

司馬懿則每次都堅決地予以駁斥,但駁斥的力道一次弱於一次,態度也由震怒逐漸轉為沉吟。

最終,在又一輪聲勢浩大的群臣跪諫之後,臥於病榻的司馬懿終於顯露出極度疲憊與萬般無奈之色。

他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彷彿耗盡了最後的氣力,對眾人說道:

“諸公忠義之心,天人共鑑。然廢立之事,千鈞之重啊!罷了,罷了!國家危殆至此,若再不革故鼎新,恐社稷傾覆,吾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頓了一頓,彷彿下定了莫大的決心,痛心疾首道:“為安天下,司馬懿唯有順從眾意了。”

至此,司馬懿不得不被迫同意廢立,勉為其難地奏請虞太后,下達了廢黜曹芳的詔書。

大魏太傅、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臣司馬懿,奉皇太后殿下懿旨,昭告天下:

朕以渺躬,嗣守鴻業,夙夜兢惕,弗敢荒寧。

然自臨御以來,天變屢見,災異頻仍。

淮南失律,疆土日蹙;青徐大寒,黎元凍餒。

此皆朕德薄能鮮,上幹天和,下失民望,以致皇天降譴,祖宗震怒。

近者,張緝、李豐等包藏禍心,勾結外藩,圖謀不軌,幾傾社稷。

雖賴祖宗之靈,元勳之力,兇黨伏誅,然朕之不明,失察於肘腋,實難辭其咎。

每覽災異之書,夜不能寐;思及蒼生之困,涕泗交頤。

昔堯禪舜而不子,唯賢是與;漢文讓魏而存祀,實為國謀。

今朕遭家不造,忝居宸極,既無以安宗廟,又無以保黎庶,若猶貪戀天位,必致上天降罰愈烈,百姓罹禍益深。

與其惜一人之尊榮,孰若全萬姓之性命?與其恃頑抗命而招殄滅,孰若效先聖之遺風而保宗祧?

皇太后殿下慈恩廣被,惻朕年幼失教,屢蒙訓誡而未能改愆。

為保全朕身,免遭天譴,更為大魏江山永固,天下蒼生安康,特頒慈諭:

朕即日退處藩邸,去皇帝號,改封齊王,俾得閉門思過,以終天年。

高貴鄉公髦,德才兼備,聰哲仁孝,深肖世祖武皇帝遺風,宜承大統,即皇帝位。

望爾文武百官,盡心輔弼,共扶社稷,克紹武帝之烈,再造中興之業。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嘉平三年正月五日

年僅十三歲的高貴鄉公曹髦,便在這肅殺的氣氛中被推上了前臺。

瑟瑟的寒風中,曹髦的車駕行至臨時皇宮前,以司馬懿、司馬昭父子為首的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倒一片。

曹髦走下轎輦,欲向群臣還禮,司禮官急忙低聲道:“陛下萬乘之尊,不必還禮。”

“吾亦人臣耳。”曹髦輕聲回答,目光掃過跪在最前方的司馬父子,眼底看不出情緒。

左右又勸他依例乘輿入宮,他卻道:“吾被太后徵召,未知所為。”

在太后宮中完成拜見後,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當曹髦從司馬昭手中接過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時,少年天子非但沒有躬身,反而微微昂首。

手捧著那方象徵天下的玉璽,動作間不見少年人的侷促,亦無討好權臣的諂媚。

年輕氣盛的天子,脊樑挺得筆直,抬起的腳尖,幾乎就要踢到司馬昭身上。

高臺下邊,被侍從攙扶著的司馬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原本渾濁的目光閃過一絲寒意。

立了曹髦為帝,司馬懿又以“牛繼馬後”為由,毒殺牛金。

做完這最後一樁“掃尾”的活兒,他似乎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誰知,從這夜起,太傅府便再不太平。

司馬懿開始夜夜被噩夢纏身,而夢的主角,總是那個在淮南被他逼得自盡,死後仍被夷滅三族的王凌王彥雲。

夢中,王凌或是身著囚衣,七竅流血,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或是率領陰兵,在淮水之上擂鼓索命。

司馬懿常在深夜驚坐而起,冷汗浸透重衣,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室驚恐萬狀地嘶喊:

“彥雲饒我!彥雲饒我!我知錯了!非我要殺你,是……是形勢所迫啊!”

值夜的侍從聽得毛骨悚然,皆言太傅被厲鬼纏身。

不知是王凌索命有術,還是自己疑神疑鬼,嘉平三年二月初,被折磨得精神崩潰的司馬懿在驚懼交加中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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