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無所求,有所求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327·2026/3/24

第1480章 無所求,有所求 漢延熙十四年,吳建興元年,六月。 吳丞相諸葛恪私通魏司馬昭,事洩於漢。 漢主震怒,興師陳於邊境,絕商旅,斷饋遺。 吳中自公卿至閭左,無不惶駭。 武衛將軍孫峻乃乘朝會發難,詰問殿前。 恪雖機辯捷出,然事證如山,終不能對,唯伏地請罪。 衛將軍滕胤、右將軍呂據為之緩頰,奏稱“元遜雖專擅,然心在社稷,宜薄懲以觀後效”。 帝亮沖齡踐祚,不能決,委政於峻。 遂下詔: 丞相恪改授西陵都督。朝中機務,悉付武衛將軍峻總攝。 峻既專國,與全公主潛通宮掖,內外鉗制。 又恐諸臣不服,遂覆校事府監察舊制,以平準司兼領互市。 江東權柄,自此移矣。 後世有善史者名曰善熊諦聽,評註: 恪以雄才受寄託,然專恣招禍,雖辯如濤湧,終難掩鐵證之山。峻借外勢清內患,其術險矣。然主少臣強,禍胎已種,豈獨恪之過耶? 六月的建業,暮色如釅茶初潑。 秦淮河水馱著最後幾縷金暉,緩緩東流。 石頭城垣在漸起的溼熱中沉默如巨獸匍匐。 呂壹的安車剛在府門前停穩,門房老僕已疾步趨前,壓低聲音稟報: “主公,糜先生來了,已在偏廳等候。老奴見是常客,便鬥膽先請入府了。” 呂壹有些疲憊的臉上驟然綻出光彩:“糜先生?快,引我去見!” 他連朝服都未及換下,穿過迴廊時帶起一陣風。 推開偏廳的雕花木門,只見糜十一郎正負手而立,欣賞壁上那幅《江表形勝圖》。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青衫素履,笑容溫潤如舊日。 “呂公,恭喜。”糜十一郎拱手,眼中含笑,“前日朝堂之事,某雖未親見,然建業街頭巷議已沸。” “校事府重掌權柄,兼領平準、互市,此乃三喜臨門啊。” 呂壹臉上喜色卻只一閃,隨即化為苦笑。 他揮手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扉:“糜君,且隨我來。” 兩人穿過一道暗廊,步入後院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廂房。 此處門窗皆以厚氈覆裹,外有假山流水掩映,正是呂壹密談要事之所。 待僮僕奉上茶點退去,呂壹才長嘆一聲,將那方新得的“校事監察”銅印置於案上。 “喜則喜矣,然某心中……實有隱憂。” 他再看向糜十一郎,“若是糜先生再不來,那我明日就得尋了機會,去找先生了。” 糜十一郎聞言,笑曰:“三喜臨門,呂公面無喜色,莫不是還有什麼心事?” 呂壹摩挲著印紐上冰冷的獬豸紋,嘆息:“確有心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糜君,某這心裡……不踏實啊。” “不踏實?” 呂壹長嘆: “糜君,你看兩日前的諸葛元遜,是何等人物?紫袍玉帶,總攬朝綱,東興一役威震江淮,先帝託孤時何等煊赫!” “可一朝事洩,不過半日朝會,便從丞相之尊貶至西陵都督,多年經營,盡付流水。”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印面上劃動: “當時某立於殿外,聽得最後那一聲‘臣領旨’……呵,聽得某後脊發寒。權勢二字,竟薄如春冰,朝凝夕散。” 呂壹抬起頭,眼中有深深的疲憊與警惕: “元遜尚且如此,何況我這小小校事府中書?今日孫峻能用我,是因我對他有用。” “明日若覺我礙眼,或需收買人心時,安知不會效諸葛恪故智,拿校事府開刀?” “便是先帝在時,雖未削校事府名號,卻令我等專務易市,監察之權形同虛設……” 他舉起銅印,眼中露出複雜的光芒: “這枚銅印,今日是權柄,明日或許便是催命符。” “糜君,你說說,某這心裡……如何能踏實?” 室內一時寂靜,唯聞假山外潺潺水聲。 糜十一郎靜靜聽著,端起茶杯,卻不飲,只凝視著盞中浮沉的茶梗。 良久之後,他又放下茶杯,瓷底與紫檀案几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抬頭,微微一笑: “呂公所慮,在理,卻未窺全豹。” 已經不止一次在糜十一郎臉上看到這個神情了。 每一次糜十一郎出現這個表情,呂壹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先生,先生請教我!” 糜十一郎輕輕道: “孫峻雖名列先帝託孤五臣,然序位最末,素無殊勳,亦無盛名。” “今憑一朝發難,便扳倒丞相諸葛恪,總攬大權……” 頓了一頓,看向呂壹,“呂公,這裡唯你我二人……你捫心自問,可覺孫峻名正言順?” 呂壹一怔。 “換成孫峻也一樣,他自己心裡必不會安。” 糜十一郎垂眸,眼中茶葉沉浮,“諸葛恪有東興拓土之功,呂據掌軍多年,頗有戰功。” “便是那滕胤,雖北人南渡,然尚公主,乃先帝姻親,兩朝紐帶;昔日治理地方,多有政績。” “此三人皆在託孤之列,資歷人望,孰不在孫峻之上?” 他屈指數來,如數家珍: “諸葛恪雖貶西陵,仍領三郡軍事,舊部未散;呂據升任驃騎將軍,兼管西宮事務;滕胤看似沉默,然其身系北來僑臣與皇室關聯。” “且滕胤乃諸葛恪姻親,呂據與諸葛恪交往甚密。若滕呂二人生了異心,足以動搖朝局……” 糜十一郎說到這裡,直視呂壹: “呂公,若是你換成孫峻,此刻坐於丞相座上,會不會覺得如坐針氈?” “會不會想,呂據手握西宮禁衛,若趁夜叩闕,當何以御之?” “滕胤乃北人代表,若私通西陵,當何以察之?那些曾受諸葛恪提拔的文武,可會伺機反撲?” 他指尖輕叩案面,就像是輕輕地敲在呂壹的心頭上: “疑心生暗鬼,暗鬼需夜叉鎮之——校事府,便是他孫峻的夜叉,呂公,你覺得呢?” 呂壹眼中漸亮,卻又遲疑:“可若時日一長,他坐穩了位置……” “那便不讓他坐穩。”糜十一郎截斷他的話,笑容裡透出一絲冷意: “呂公,校事府若想長久,就得讓孫峻覺得,他對諸臣的懷疑,是對的。” 呂壹只覺得自己隱隱摸到了門道,急切地問道:“此言何解?” “西陵諸葛恪處,可遣精幹校事扮作商賈,混入互市隊伍,觀其治軍,察其幕僚,錄其往來。” “無論是滕胤還是呂據,其府中掾屬,門生故吏,賓客走動,皆可詳錄。” 說到這裡,糜十一郎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等得呂壹心焦,這才繼續說道: “事無鉅細,皆報丞相。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是失勢落魄之臣,心懷怨懟之將?” “三更私會,五更密信,酒後狂言,軍中異動……但凡有一二異常,便是‘圖謀不軌’的蛛絲馬跡。” “孫峻見得越多,便疑得越深;疑得越深,便越離不開校事府這雙眼睛。” 呂壹終於徹底明悟,連連點頭,發出“哦——”: “妙!如此,孫峻便知校事府耳目遍及江東,不可或缺。即便他日後有心卸磨殺驢,也得先問問他自己的疑心病答不答應!” “正是此理。”糜十一郎舉杯,“疑者,權之鎖也。呂公掌此鎖鑰,何愁前程?” 兩人對飲,茶湯已涼。 窗外夜色如墨,建業城陷入了沉睡。 呂壹重新把玩起那方銅印,神色已是變得閒適,心情放鬆。 忽然問道:“糜君如此助我,不知馮公……可有所求?” 糜十一郎笑容溫潤如常: “呂公說笑了。興漢會所求,不過商路暢通,互利共贏罷了。” “校事府監察百官,保的是孫峻的權,穩的是江東的局——這局面越穩,我們的生意,才越好做啊。” 言罷,他起身一揖:“夜已深,某告辭。願呂公,步步高昇。” —— 就在糜十一郎與呂壹相見的時候,建業城的皇宮裡,昭陽殿偏室,亦有兩人相見。 銅獸香爐吐著甜膩的蘇合香氣,錦帳低垂,遮住了窗外漸沉的暮色。 全公主斜倚在錦緞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案上那盞雁足燈的銅鏈。 立於燈盤上的蠟燭燭焰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將壁上繪的雲氣仙鶴映得活了一般,振翅欲飛。 她今日著了身深青色曲裾,領口繡著細密的金線纏枝紋,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門外傳來宦者通傳:“丞相求見。” “進。”她懶懶應了一聲,身子卻未動。 孫峻推門而入,紫袍玉帶,步履沉穩。 他在榻前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臣孫峻,拜見長公主殿下。” 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全公主這才抬眼看他,揮了揮手,“都退下吧,門外守著,莫讓人擾了本宮與丞相議事。” 宮人們魚貫而出,最後一人輕輕帶上了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未落,孫峻已直起身,方才的恭謹瞬間褪去,眼中燃起一團闇火。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攬榻上之人。 手掌按在全公主腰間的玉帶上,金線繡的鸞鳥紋在他指下扭曲變形。 “姑母……”孫峻的聲音粗重,帶著得志後的亢奮,“從今往後,這江東……便是你我的……” 全公主卻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前。 那指甲染著鮮紅的蔻丹,在紫袍的深色織錦上格外刺目。 “急什麼?”她眼中含媚,似是要滴出水來,指尖緩緩上移,劃過他緊繃的下頜線: “子遠,你今日這丞相之位,是誰給的?” 孫峻握住她手腕,掌心滾燙。 他俯身逼近,氣息拂過她耳畔: “自然是……”他低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危險的親暱,“姑母殿下。” 最後四字咬得極輕,似敬畏,更似褻瀆。 他刻意加重了“姑母”二字,彷彿在咀嚼這層悖倫關係帶來的隱秘快意。 全公主輕笑一聲,將臉埋進他頸側,齒尖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將來,可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 “臣豈敢忘?”孫峻順勢將她壓進錦褥,手指已探入她衣襟,“只是殿下今日召臣入宮,怕不是專為提醒這個……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 諸葛恪倒了,朝堂清了,幼帝在掌,丞相與長公主在榻。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宦者在急促叩門: “殿下!殿下恕罪……陛下醒了,哭得厲害,說是夢、夢見了先帝,非要見殿下不可……” 榻上兩人動作一僵。 全公主眼中情慾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煩躁與警惕。 孫峻不滿地嘖了一聲,手臂收緊:“讓乳母去哄……” “不行。”全公主猛地推開他,迅速整理衣襟,壓低聲音:“亮兒膽子小,若驚出病來,朝上那些老東西又有話說。” 孫峻撐起身,胸膛起伏,慾望被打斷的躁鬱在眼中翻湧。 他盯著全公主匆匆繫帶的身影,紫袍下的慾望灼燒未熄,反而因中斷更添躁意。 在見全公主之前,他已經提前吃了從蜀地傳過來的房中秘藥——他能在榻上讓姑母滿意,靠的就是這來之不易的秘藥。 此時藥性發作,讓他越發覺得身上燥熱,猛地扯開衣襟,胸膛起伏不定。 最後大約是按捺不住,起身一把將門外侍立的一個小宮女拽了進來。 “殿下自去安撫陛下。”他聲音沙啞,目光卻鎖在那瑟瑟發抖的宮女身上,“臣……在此等候。” 全公主回頭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那宮女慘白的小臉,沒有說話,只攏了攏鬢髮,推門而出。 門扉再次合攏。 偏室寂靜,只有香爐青煙嫋嫋。 孫峻的目光落在宮女身上——藕荷色宮裝,腰肢纖細,脖頸低垂時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 “丞,丞相……” 聲音細如蚊蚋。 孫峻沒有答話,只一把將她拽到榻上。 錦帳尚未完全落下,他扯開那件藕荷色宮裝時,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殿外隱約傳來孫亮的抽泣聲,和全公主柔聲哄勸的語調。 那聲音飄進內室,與壓抑的喘息、衣料摩擦聲混在一起,扭曲成一種詭異的合鳴。 孫峻閉著眼,與身下這具顫抖的年輕軀體重迭。 權力是春藥,也是毒藥。 而他已經飲鴆止渴,再也停不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鬆開手。 小宮女癱軟在地,藕荷色碎片裹著雪白肌膚,像一朵被暴風雨撕碎的花。 孫峻整理著衣袍,瞥了她一眼,聲音平淡: “今日之事,若漏半字,誅你全族。” 說完,他踏過那堆破碎的衣料,推門而出。 夜幕已經徹底將建業籠罩,廊下宮燈次第亮起,將他紫袍上的褶皺照得清清楚楚。 全公主從孫亮寢殿方向走來,臉上已重新敷了粉,看不出痕跡。 兩人在廊下相遇,目光一觸即分。 “亮兒睡了?”孫峻問。 “嗯。”全公主淡淡應道,目光掃過他衣襟上一抹不明顯的胭脂痕,“丞相也該回府了,明日還有朝會。” 孫峻點頭,轉身離去。 微風起,宮城簷角風鈴偶爾叮噹,似在數算這座帝都的長夜。

第1480章 無所求,有所求

漢延熙十四年,吳建興元年,六月。

吳丞相諸葛恪私通魏司馬昭,事洩於漢。

漢主震怒,興師陳於邊境,絕商旅,斷饋遺。

吳中自公卿至閭左,無不惶駭。

武衛將軍孫峻乃乘朝會發難,詰問殿前。

恪雖機辯捷出,然事證如山,終不能對,唯伏地請罪。

衛將軍滕胤、右將軍呂據為之緩頰,奏稱“元遜雖專擅,然心在社稷,宜薄懲以觀後效”。

帝亮沖齡踐祚,不能決,委政於峻。

遂下詔:

丞相恪改授西陵都督。朝中機務,悉付武衛將軍峻總攝。

峻既專國,與全公主潛通宮掖,內外鉗制。

又恐諸臣不服,遂覆校事府監察舊制,以平準司兼領互市。

江東權柄,自此移矣。

後世有善史者名曰善熊諦聽,評註:

恪以雄才受寄託,然專恣招禍,雖辯如濤湧,終難掩鐵證之山。峻借外勢清內患,其術險矣。然主少臣強,禍胎已種,豈獨恪之過耶?

六月的建業,暮色如釅茶初潑。

秦淮河水馱著最後幾縷金暉,緩緩東流。

石頭城垣在漸起的溼熱中沉默如巨獸匍匐。

呂壹的安車剛在府門前停穩,門房老僕已疾步趨前,壓低聲音稟報:

“主公,糜先生來了,已在偏廳等候。老奴見是常客,便鬥膽先請入府了。”

呂壹有些疲憊的臉上驟然綻出光彩:“糜先生?快,引我去見!”

他連朝服都未及換下,穿過迴廊時帶起一陣風。

推開偏廳的雕花木門,只見糜十一郎正負手而立,欣賞壁上那幅《江表形勝圖》。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青衫素履,笑容溫潤如舊日。

“呂公,恭喜。”糜十一郎拱手,眼中含笑,“前日朝堂之事,某雖未親見,然建業街頭巷議已沸。”

“校事府重掌權柄,兼領平準、互市,此乃三喜臨門啊。”

呂壹臉上喜色卻只一閃,隨即化為苦笑。

他揮手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扉:“糜君,且隨我來。”

兩人穿過一道暗廊,步入後院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廂房。

此處門窗皆以厚氈覆裹,外有假山流水掩映,正是呂壹密談要事之所。

待僮僕奉上茶點退去,呂壹才長嘆一聲,將那方新得的“校事監察”銅印置於案上。

“喜則喜矣,然某心中……實有隱憂。”

他再看向糜十一郎,“若是糜先生再不來,那我明日就得尋了機會,去找先生了。”

糜十一郎聞言,笑曰:“三喜臨門,呂公面無喜色,莫不是還有什麼心事?”

呂壹摩挲著印紐上冰冷的獬豸紋,嘆息:“確有心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糜君,某這心裡……不踏實啊。”

“不踏實?”

呂壹長嘆:

“糜君,你看兩日前的諸葛元遜,是何等人物?紫袍玉帶,總攬朝綱,東興一役威震江淮,先帝託孤時何等煊赫!”

“可一朝事洩,不過半日朝會,便從丞相之尊貶至西陵都督,多年經營,盡付流水。”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印面上劃動:

“當時某立於殿外,聽得最後那一聲‘臣領旨’……呵,聽得某後脊發寒。權勢二字,竟薄如春冰,朝凝夕散。”

呂壹抬起頭,眼中有深深的疲憊與警惕:

“元遜尚且如此,何況我這小小校事府中書?今日孫峻能用我,是因我對他有用。”

“明日若覺我礙眼,或需收買人心時,安知不會效諸葛恪故智,拿校事府開刀?”

“便是先帝在時,雖未削校事府名號,卻令我等專務易市,監察之權形同虛設……”

他舉起銅印,眼中露出複雜的光芒:

“這枚銅印,今日是權柄,明日或許便是催命符。”

“糜君,你說說,某這心裡……如何能踏實?”

室內一時寂靜,唯聞假山外潺潺水聲。

糜十一郎靜靜聽著,端起茶杯,卻不飲,只凝視著盞中浮沉的茶梗。

良久之後,他又放下茶杯,瓷底與紫檀案几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抬頭,微微一笑:

“呂公所慮,在理,卻未窺全豹。”

已經不止一次在糜十一郎臉上看到這個神情了。

每一次糜十一郎出現這個表情,呂壹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先生,先生請教我!”

糜十一郎輕輕道:

“孫峻雖名列先帝託孤五臣,然序位最末,素無殊勳,亦無盛名。”

“今憑一朝發難,便扳倒丞相諸葛恪,總攬大權……”

頓了一頓,看向呂壹,“呂公,這裡唯你我二人……你捫心自問,可覺孫峻名正言順?”

呂壹一怔。

“換成孫峻也一樣,他自己心裡必不會安。”

糜十一郎垂眸,眼中茶葉沉浮,“諸葛恪有東興拓土之功,呂據掌軍多年,頗有戰功。”

“便是那滕胤,雖北人南渡,然尚公主,乃先帝姻親,兩朝紐帶;昔日治理地方,多有政績。”

“此三人皆在託孤之列,資歷人望,孰不在孫峻之上?”

他屈指數來,如數家珍:

“諸葛恪雖貶西陵,仍領三郡軍事,舊部未散;呂據升任驃騎將軍,兼管西宮事務;滕胤看似沉默,然其身系北來僑臣與皇室關聯。”

“且滕胤乃諸葛恪姻親,呂據與諸葛恪交往甚密。若滕呂二人生了異心,足以動搖朝局……”

糜十一郎說到這裡,直視呂壹:

“呂公,若是你換成孫峻,此刻坐於丞相座上,會不會覺得如坐針氈?”

“會不會想,呂據手握西宮禁衛,若趁夜叩闕,當何以御之?”

“滕胤乃北人代表,若私通西陵,當何以察之?那些曾受諸葛恪提拔的文武,可會伺機反撲?”

他指尖輕叩案面,就像是輕輕地敲在呂壹的心頭上:

“疑心生暗鬼,暗鬼需夜叉鎮之——校事府,便是他孫峻的夜叉,呂公,你覺得呢?”

呂壹眼中漸亮,卻又遲疑:“可若時日一長,他坐穩了位置……”

“那便不讓他坐穩。”糜十一郎截斷他的話,笑容裡透出一絲冷意:

“呂公,校事府若想長久,就得讓孫峻覺得,他對諸臣的懷疑,是對的。”

呂壹只覺得自己隱隱摸到了門道,急切地問道:“此言何解?”

“西陵諸葛恪處,可遣精幹校事扮作商賈,混入互市隊伍,觀其治軍,察其幕僚,錄其往來。”

“無論是滕胤還是呂據,其府中掾屬,門生故吏,賓客走動,皆可詳錄。”

說到這裡,糜十一郎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等得呂壹心焦,這才繼續說道:

“事無鉅細,皆報丞相。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是失勢落魄之臣,心懷怨懟之將?”

“三更私會,五更密信,酒後狂言,軍中異動……但凡有一二異常,便是‘圖謀不軌’的蛛絲馬跡。”

“孫峻見得越多,便疑得越深;疑得越深,便越離不開校事府這雙眼睛。”

呂壹終於徹底明悟,連連點頭,發出“哦——”:

“妙!如此,孫峻便知校事府耳目遍及江東,不可或缺。即便他日後有心卸磨殺驢,也得先問問他自己的疑心病答不答應!”

“正是此理。”糜十一郎舉杯,“疑者,權之鎖也。呂公掌此鎖鑰,何愁前程?”

兩人對飲,茶湯已涼。

窗外夜色如墨,建業城陷入了沉睡。

呂壹重新把玩起那方銅印,神色已是變得閒適,心情放鬆。

忽然問道:“糜君如此助我,不知馮公……可有所求?”

糜十一郎笑容溫潤如常:

“呂公說笑了。興漢會所求,不過商路暢通,互利共贏罷了。”

“校事府監察百官,保的是孫峻的權,穩的是江東的局——這局面越穩,我們的生意,才越好做啊。”

言罷,他起身一揖:“夜已深,某告辭。願呂公,步步高昇。”

——

就在糜十一郎與呂壹相見的時候,建業城的皇宮裡,昭陽殿偏室,亦有兩人相見。

銅獸香爐吐著甜膩的蘇合香氣,錦帳低垂,遮住了窗外漸沉的暮色。

全公主斜倚在錦緞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案上那盞雁足燈的銅鏈。

立於燈盤上的蠟燭燭焰隨著她的動作搖曳,將壁上繪的雲氣仙鶴映得活了一般,振翅欲飛。

她今日著了身深青色曲裾,領口繡著細密的金線纏枝紋,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門外傳來宦者通傳:“丞相求見。”

“進。”她懶懶應了一聲,身子卻未動。

孫峻推門而入,紫袍玉帶,步履沉穩。

他在榻前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臣孫峻,拜見長公主殿下。”

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全公主這才抬眼看他,揮了揮手,“都退下吧,門外守著,莫讓人擾了本宮與丞相議事。”

宮人們魚貫而出,最後一人輕輕帶上了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未落,孫峻已直起身,方才的恭謹瞬間褪去,眼中燃起一團闇火。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攬榻上之人。

手掌按在全公主腰間的玉帶上,金線繡的鸞鳥紋在他指下扭曲變形。

“姑母……”孫峻的聲音粗重,帶著得志後的亢奮,“從今往後,這江東……便是你我的……”

全公主卻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前。

那指甲染著鮮紅的蔻丹,在紫袍的深色織錦上格外刺目。

“急什麼?”她眼中含媚,似是要滴出水來,指尖緩緩上移,劃過他緊繃的下頜線:

“子遠,你今日這丞相之位,是誰給的?”

孫峻握住她手腕,掌心滾燙。

他俯身逼近,氣息拂過她耳畔:

“自然是……”他低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危險的親暱,“姑母殿下。”

最後四字咬得極輕,似敬畏,更似褻瀆。

他刻意加重了“姑母”二字,彷彿在咀嚼這層悖倫關係帶來的隱秘快意。

全公主輕笑一聲,將臉埋進他頸側,齒尖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將來,可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

“臣豈敢忘?”孫峻順勢將她壓進錦褥,手指已探入她衣襟,“只是殿下今日召臣入宮,怕不是專為提醒這個……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

諸葛恪倒了,朝堂清了,幼帝在掌,丞相與長公主在榻。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宦者在急促叩門:

“殿下!殿下恕罪……陛下醒了,哭得厲害,說是夢、夢見了先帝,非要見殿下不可……”

榻上兩人動作一僵。

全公主眼中情慾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煩躁與警惕。

孫峻不滿地嘖了一聲,手臂收緊:“讓乳母去哄……”

“不行。”全公主猛地推開他,迅速整理衣襟,壓低聲音:“亮兒膽子小,若驚出病來,朝上那些老東西又有話說。”

孫峻撐起身,胸膛起伏,慾望被打斷的躁鬱在眼中翻湧。

他盯著全公主匆匆繫帶的身影,紫袍下的慾望灼燒未熄,反而因中斷更添躁意。

在見全公主之前,他已經提前吃了從蜀地傳過來的房中秘藥——他能在榻上讓姑母滿意,靠的就是這來之不易的秘藥。

此時藥性發作,讓他越發覺得身上燥熱,猛地扯開衣襟,胸膛起伏不定。

最後大約是按捺不住,起身一把將門外侍立的一個小宮女拽了進來。

“殿下自去安撫陛下。”他聲音沙啞,目光卻鎖在那瑟瑟發抖的宮女身上,“臣……在此等候。”

全公主回頭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那宮女慘白的小臉,沒有說話,只攏了攏鬢髮,推門而出。

門扉再次合攏。

偏室寂靜,只有香爐青煙嫋嫋。

孫峻的目光落在宮女身上——藕荷色宮裝,腰肢纖細,脖頸低垂時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

“丞,丞相……”

聲音細如蚊蚋。

孫峻沒有答話,只一把將她拽到榻上。

錦帳尚未完全落下,他扯開那件藕荷色宮裝時,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殿外隱約傳來孫亮的抽泣聲,和全公主柔聲哄勸的語調。

那聲音飄進內室,與壓抑的喘息、衣料摩擦聲混在一起,扭曲成一種詭異的合鳴。

孫峻閉著眼,與身下這具顫抖的年輕軀體重迭。

權力是春藥,也是毒藥。

而他已經飲鴆止渴,再也停不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鬆開手。

小宮女癱軟在地,藕荷色碎片裹著雪白肌膚,像一朵被暴風雨撕碎的花。

孫峻整理著衣袍,瞥了她一眼,聲音平淡:

“今日之事,若漏半字,誅你全族。”

說完,他踏過那堆破碎的衣料,推門而出。

夜幕已經徹底將建業籠罩,廊下宮燈次第亮起,將他紫袍上的褶皺照得清清楚楚。

全公主從孫亮寢殿方向走來,臉上已重新敷了粉,看不出痕跡。

兩人在廊下相遇,目光一觸即分。

“亮兒睡了?”孫峻問。

“嗯。”全公主淡淡應道,目光掃過他衣襟上一抹不明顯的胭脂痕,“丞相也該回府了,明日還有朝會。”

孫峻點頭,轉身離去。

微風起,宮城簷角風鈴偶爾叮噹,似在數算這座帝都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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