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 出路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236·2026/3/24

第1481章 出路 彭城,大將軍府。 賈充拿著一份急報,幾乎是撞開書房門進來的,手中攥著的絹帛被汗浸得發潮。 “大將軍!江東急報——”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促,“諸葛恪倒了!孫峻掌權,諸葛恪貶為西陵都督!” 司馬昭正俯身看著案上那幅攤開的《青徐遼海輿地圖》,聞言動作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沒有接那絹帛,反而抬手,重重一拍自己額頭。 “幸甚至哉!” 這四個字從他喉間滾出來,竟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暢快。 賈充愣住了,舉著絹帛的手僵在半空。 “大將軍……何出此言?” 賈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司馬昭,在那一剎那,他甚至以為大將軍被什麼東西附體了: “諸葛恪前番遣鍾離牧密會,上個月贈我六十戰船,足見其聯魏抗漢之誠。今漢國獨強,吳魏兩弱,正該……” “正該結盟?”司馬昭截斷他的話,眼中露出譏誚之色,“公閭,你當真以為,諸葛恪是真心助我?” 賈充怔怔地問了一句:“難道不是?” “是什麼!”不提諸葛恪還好,一提諸葛恪,司馬昭怒火頓生。 他猛地拍案几,咬著牙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你道東興一戰,我……當真是被諸葛恪所敗?” 難道不是? 賈充知道淮南一戰,一直是大將軍的心病。 如今聽來,莫不成還有隱情? “當年大人在時,曾書信給諸葛恪,約好‘佯敗讓淮’,他諸葛元遜倒好——佯敗?他讓騎軍一路追殺!” 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每每想起自己好幾次差點被吳狗騎兵抓住,司馬昭都是忍不住地不顧儀態,破口大罵。 “若非……若非我當機立斷棄守壽春,怕是要被他‘佯’成真亡了!” 賈充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手中那捲尚未放下的江東急報“啪”地一聲滑落在地。 “佯……佯敗讓淮?” 賈充的聲音在發顫。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竟也在微微發抖。 “太傅……太傅他……” 賈充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死死盯著司馬昭,眼中翻湧著驚駭: “淮南四郡……七萬大軍……竟是、竟是……” “公閭。”司馬昭的聲音將他從混亂中拽回,“彼時毌丘儉舉軍降漢,許昌、汝南皆失,譙縣無險可守。” “漢軍若南渡淮水,直插壽春城下,淮南怎麼守?” 壽春一旦被圍,漢軍利用騎兵優勢,就可以切斷青徐對淮南的支援。 反正都是要丟,晚丟不如早丟,被動丟還不如主動丟。 丟給漢國,還不如丟給吳國。 當然,有一點司馬昭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揚州代都督諸葛誕,心思不明,且所率又多是王凌舊部。 “以當時的情況,大人的想法,就是最好能與吳國暗中協議,共抗漢國。” 淮南,就是大人給出的誠意。 可惜……遇到了慣於背信的江東鼠輩。 諸葛恪,我恨你! 賈充緩緩放下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充……明白了。” 他將絹帛重新撿起,輕輕放回案上,撫平褶皺: “那六十條船,難道也是諸葛恪的‘誠意’?還是從頭到尾只是餌?” “是餌,也是鎖。”司馬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鬢髮飛揚: “他想用這餌釣住我,讓我替他牽制漢國北線。可惜……” 他回頭,燭光映亮半邊臉龐: “我現在寧願相信漢國,也不相信吳人。” 賈充肅然躬身,再無一字多問。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但既然已經知道了,便只能讓它爛在肚子裡。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衛卒的梆子聲。 那聲音穿過重重屋宇,抵達這間密室時,已微弱得如同嘆息。 而賈充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是說出了憋在自己心底秘密,司馬昭顯然長舒了一口氣。 只見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前些日子盧毓自漢國歸,馮永親口許諾,兩年內,漢軍不犯魏境。” “可馮永之言,當真可以相信嗎?” 賈充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還沒從“佯敗讓淮”那四個字的驚駭裡完全掙脫出來,此時顯得些茫然: “若他趁我無備……” “他若要攻,現在便可攻!”司馬昭猛地提高聲量,“青徐殘破,兵不過七萬——馮永若真有意,何須使詐?直接發兵便是!” 他轉身,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青徐二州的位置,指尖幾乎要戳破絹帛: “公閭,你看清楚!青州西面是有泰山之險,可那險擋得住西邊,擋得住北邊嗎?” “北邊只有一條大河,不是大江!平原津、碻磝津……哪一處不能渡大軍?” “但凡河北漢軍鐵騎過了大河,泰山守軍後路一斷,再險的山關也不過是座死牢!” 他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佈: “最多十日……不,七日就夠了,七日之內,漢軍鐵騎就能把下邳圍個水洩不通。” “青徐不是蜀地,沒有劍閣之固,沒有漢中之險——這點地盤,拿什麼翻盤?” 賈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司馬昭忽然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胡床上。 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那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 “我比不過諸葛亮,更比不過馮永……” 司馬昭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連大人都敗了,我拿什麼給大魏續命?” 他抬起頭,看向賈充,眼中的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 “公閭,大魏完了,已經完了……沒救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賈充心頭一顫。 他從未見過大將軍露出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認命般的頹廢。 良久,賈充才澀聲開口:“大將軍……” 司馬昭抬頭,對著賈充苦笑一下: “公閭放心,大魏可以完,但我知道,司馬氏不能完,我們不能完。” 賈充這才鬆了一口氣。 恢復了平靜的司馬昭拿起案上的急報,粗略看了一眼: “你且細想:諸葛恪上臺便殺孫弘,孫峻上位又扳諸葛恪,吳國主少國疑,權臣相殘,接下來會是什麼?” “內亂!吳國未來必然還有會內亂,諸葛恪孫峻能行之事,他人為何行不得?故而吳人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北圖?” 賈充怔怔聽著,沒有說話。 “馮永若守信,我有兩年喘息;若失信……最壞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但吳國內亂,卻是千載難逢之機。吳國越亂,漢國越要分神應對,我青徐便越安全。” 賈充方才看到到司馬昭心灰意冷,只道大將軍已經自暴自棄。 沒想到現在又說出這番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將軍是要……坐山觀虎鬥,再伺機火中取栗?” 司馬昭不答,只從案上拿起那幅輿地圖,緩緩捲起。 圖上海疆與陸路交錯,青徐如一片孤葉懸於東海,遼東似蟄伏的獸,三韓如散落的珠。 “公閭。”他忽然問,“若你是馮永,此刻最想看到什麼?” 賈充沉吟:“自是吳魏相爭,漢國坐收漁利。” “錯了。”司馬昭搖頭,“他最想看到的,是吳國內耗,魏國苟安。” “如此,他才可專心消化中原河北,待根基穩固,再一舉吞併天下。” 他卷好圖,繫緊絲絛: “所以固守青徐,只有死路一條。趁著漢國不會出兵的這兩年,我們必須要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在哪? 司馬昭沒有說,賈充也沒問。 但這個啞謎,隨著司馬氏兩兄弟在七月歸來,逐漸變得明朗。 七月,時值季夏,淮北的日頭極毒,曬得官道兩旁的楊柳蔫頭耷腦,葉子捲了邊。 司馬昭立在簡陋的傘蓋下——那不過是兩根竹竿撐起的粗麻布,連漆都沒上——紫袍被汗浸得深一塊淺一塊,貼在背上。 他眯著眼望向官道盡頭,那裡熱浪蒸騰,景物扭曲如水中倒影。 彭城新都草創,宮室未就,連天子儀仗都湊不齊整,何況他這大將軍。 “來了!”親衛隊率忽然低呼。 熱浪扭曲的盡頭,緩緩浮現出一支風塵僕僕的小型馬隊。 馬匹瘦骨嶙峋,人員衣衫襤褸,半數帶傷,隊伍後方還跟著兩輛滿載貨物的牛車。 行至百步,兩騎越眾而出,徑直行來。 馬上人翻身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司馬昭已搶步上前扶住。 “四弟七弟!” 是司馬亮司馬駿,卻又不像司馬昭記憶中的兩位兄弟。 七個月前離開時,司馬亮尚是那個以“風儀清貴”著稱的文人雅士。 可眼前這人——深青色常服被海鹽漬出斑駁白痕,袖口撕裂處露出磨破的中單。 臉上曬得黧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駭人。 最刺目的是原本精心修剪的長髯,如今亂糟糟地打著結,須梢沾著灰白的鹽粒與沙礫,竟已白了大半。 而司馬駿更讓司馬昭心頭一緊。 這個以“最為俊望”聞名的七弟,此刻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布條滲出暗褐色血漬。 他下馬時右腿明顯吃不住力,靠杵著一根削尖的船槳才站穩。 “兄長……”司馬亮開口,聲音嘶啞,“幸不辱命。” 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卷用魚油浸透的羊皮遞上。 司馬昭接過羊皮,並沒有開啟,而是伸出雙臂,摟住兩個阿弟,泣不成聲。 “高句麗王的手書,馬韓王的稱臣書,鮮卑步搖部的狼牙信物……都在車裡。” 司馬亮趁機在司馬昭耳邊悄聲說道,“遼東……已亂。”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司馬昭渾身一震。 他猛地把兩個阿弟摟得更緊了:“當真?” “馬韓王已受‘鎮東將軍、帶方郡公’印綬。其承諾:若我大魏出兵攻遼東,馬韓願為海路前驅,共擊遼東。” “高句麗那邊呢?” “高句麗本就與遼東相互攻伐數十年,那位宮見了那份‘公孫修密約漢國共滅高句麗’的文書,勃然大怒。” 司馬亮雖然疲憊無比,但眼睛依舊發亮:“他如今認定公孫修已投漢,攻遼之心……不死不休。” “還有東部鮮卑步搖部、段部等諸部,久聞漢國捕奴之名,不勝驚惶,今得阿兄承諾助我攻遼東,可永居遼西,自是盡心盡力。” 司馬亮語速極快,氣息卻穩,“公孫修首尾難顧,聽說有心遣使赴漢求援……” 說到這裡,司馬亮提醒道,“阿兄,我們需要快點行動了,若不然,待那馮永反應過來……”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熱風裹著塵土灌進肺裡,嗆得他想咳嗽,可胸腔裡那股憋了整整七個月的濁氣,卻隨著這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他彷彿能聽見心裡那塊千鈞巨石“轟隆”一聲砸進深潭,激起滔天水花,又緩緩沉底。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先回府再說。”他鬆開手,轉身對親衛道,“備熱湯、淨衣、黍粥。” 回到城內,安頓好從海上歸來的使團,司馬昭獨自一人在書房,看完使團帶回來的文書,整個人癱坐在位置上,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狂喜終於找到了裂縫,正嘶吼著要破土而出。 他閉上眼,腦中閃過大人躺在榻上枯槁的面容,想起大人重病仍在安慰自己: “莫慌……為父……早有安排……縱使事敗……亦有退路……你……依計行事即可……” 熱淚奪目而出。 “大人,孩兒一定不會負你之望……” 這時,一個聲音在門外打斷了司馬昭情緒: “大將軍,王海帶過來了。” 司馬昭猛地睜開眼,起身擦了一眼眼角,迅速收拾好心情,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冷靜: “讓他進來。” 賈充領著一人進入。 來人約莫三十許歲,膚色黝黑如礁石,臉上有道斜貫左頰的刀疤,從眉骨直劃到下頜。 雖然已經洗浴一番,但顯然他不慣於穿鞋,赤足踏地,腳掌寬厚佈滿老繭,站姿卻穩如山嶽。 來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草民王海,拜見大將軍。” 王海,昔日海賊王營之孫。 建安十一年,海賊王營寇東萊,為李整所破。 其孫王海率殘部盤踞於沙門島,常往來遼東、三韓間。 司馬昭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忽然開口問道:“沙門島距遼東沓津,海路幾何?” “順風三日,逆風五日。”王海答得毫不猶豫,“若走外海繞公孫氏水師,需多一日半。” “你部船隊規模?” “大船十二,皆兩層樓船,可載兵五百;快艇六十,善襲擾、探路。” “天象海流?” “渤海多春霧、夏颶,秋冬北風利南下。潮汐時辰、暗礁分佈、避風港塢……” 王海頓了頓,疤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桀驁的笑,“草民閉著眼也能畫出來。” 司馬昭沉默片刻,忽然問: “若我要你率船隊運兵兩萬,戰馬八百,糧草十五萬石,登陸遼東沓津,需多少船隻?幾日籌備?” 王海眼中精光一閃。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司馬大將軍,問的不是“能否”,而是“如何”。 他沉吟數息,略有為難: “大將軍,我沒有那麼多船。” “我有。”司馬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從海上過來,應當看到,港內至少有數十戰船,而且還都是大船。” 曹魏本就在青州設有樓船都尉,其主要軍事基地就是不其港。 “若是大將軍船隻足夠…………那少說要一百艘,而且還是大船。” “青州有大船八十艘,再加上你部十二,勉強夠了。” 王海眉頭一挑,他確實沒有想到青州會有這麼多船:“若如此,則需籌備一個月,但草民有個條件。” “講。” “登陸後,沓津港歸我管轄,三年內稅賦抽三成。” 王海盯著司馬昭,刀疤在燭光下微微抽動,“大將軍若準,草民便帶著兄弟們,誓死為大將軍打天下!” 密室死寂。 賈充眉頭微蹙,司馬昭卻忽然笑了。 他起身,繞過案几,走到王海面前。 “沓津可以給你。”司馬昭緩緩道:“但我要的不只是遼東。” “我需要你的船隊,將來要能北上擊高句麗,東出懾三韓,南擋吳國來犯……你做得到嗎?” 王海疤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怪不得青州準備了這麼多大船。 良久,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王海願為大將軍……開海。” “好!”司馬昭扶起他,轉身從案上取過一方銅印,翻過來,印文赫然是四個大字:“鎮海校尉”。 他直接擲給王海: “此印吾早就讓人鑄好了,只待有能者,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即日起,你便是大魏鎮海校尉,總領青徐水師外海諸務。” “船隊擴編至百艘,軍械糧餉由青州府庫支應,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誤了明年春汛之期,未取沓津……” 他未說完,王海已重重叩首: “若誤期,末將提頭來見!” 司馬昭點頭,示意他退下。 王海起身,將那方銅印緊緊攥在掌心,轉身大踏步出去,消失不見。 書房重歸寂靜。 賈充有些憂慮: “大將軍,此人匪氣未脫,用之大險。” 司馬昭走回案前,俯身凝視《青徐遼海輿地圖》:“公閭,如今這世道,匪便是兵,兵便是匪。” 他伸指,重重地點在“沓津”二字上: “這是太傅為我們鋪好的退路……如今看來,我們也只有這條路。”

第1481章 出路

彭城,大將軍府。

賈充拿著一份急報,幾乎是撞開書房門進來的,手中攥著的絹帛被汗浸得發潮。

“大將軍!江東急報——”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促,“諸葛恪倒了!孫峻掌權,諸葛恪貶為西陵都督!”

司馬昭正俯身看著案上那幅攤開的《青徐遼海輿地圖》,聞言動作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沒有接那絹帛,反而抬手,重重一拍自己額頭。

“幸甚至哉!”

這四個字從他喉間滾出來,竟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暢快。

賈充愣住了,舉著絹帛的手僵在半空。

“大將軍……何出此言?”

賈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司馬昭,在那一剎那,他甚至以為大將軍被什麼東西附體了:

“諸葛恪前番遣鍾離牧密會,上個月贈我六十戰船,足見其聯魏抗漢之誠。今漢國獨強,吳魏兩弱,正該……”

“正該結盟?”司馬昭截斷他的話,眼中露出譏誚之色,“公閭,你當真以為,諸葛恪是真心助我?”

賈充怔怔地問了一句:“難道不是?”

“是什麼!”不提諸葛恪還好,一提諸葛恪,司馬昭怒火頓生。

他猛地拍案几,咬著牙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你道東興一戰,我……當真是被諸葛恪所敗?”

難道不是?

賈充知道淮南一戰,一直是大將軍的心病。

如今聽來,莫不成還有隱情?

“當年大人在時,曾書信給諸葛恪,約好‘佯敗讓淮’,他諸葛元遜倒好——佯敗?他讓騎軍一路追殺!”

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每每想起自己好幾次差點被吳狗騎兵抓住,司馬昭都是忍不住地不顧儀態,破口大罵。

“若非……若非我當機立斷棄守壽春,怕是要被他‘佯’成真亡了!”

賈充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手中那捲尚未放下的江東急報“啪”地一聲滑落在地。

“佯……佯敗讓淮?”

賈充的聲音在發顫。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竟也在微微發抖。

“太傅……太傅他……”

賈充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死死盯著司馬昭,眼中翻湧著驚駭:

“淮南四郡……七萬大軍……竟是、竟是……”

“公閭。”司馬昭的聲音將他從混亂中拽回,“彼時毌丘儉舉軍降漢,許昌、汝南皆失,譙縣無險可守。”

“漢軍若南渡淮水,直插壽春城下,淮南怎麼守?”

壽春一旦被圍,漢軍利用騎兵優勢,就可以切斷青徐對淮南的支援。

反正都是要丟,晚丟不如早丟,被動丟還不如主動丟。

丟給漢國,還不如丟給吳國。

當然,有一點司馬昭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揚州代都督諸葛誕,心思不明,且所率又多是王凌舊部。

“以當時的情況,大人的想法,就是最好能與吳國暗中協議,共抗漢國。”

淮南,就是大人給出的誠意。

可惜……遇到了慣於背信的江東鼠輩。

諸葛恪,我恨你!

賈充緩緩放下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充……明白了。”

他將絹帛重新撿起,輕輕放回案上,撫平褶皺:

“那六十條船,難道也是諸葛恪的‘誠意’?還是從頭到尾只是餌?”

“是餌,也是鎖。”司馬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鬢髮飛揚:

“他想用這餌釣住我,讓我替他牽制漢國北線。可惜……”

他回頭,燭光映亮半邊臉龐:

“我現在寧願相信漢國,也不相信吳人。”

賈充肅然躬身,再無一字多問。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但既然已經知道了,便只能讓它爛在肚子裡。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衛卒的梆子聲。

那聲音穿過重重屋宇,抵達這間密室時,已微弱得如同嘆息。

而賈充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是說出了憋在自己心底秘密,司馬昭顯然長舒了一口氣。

只見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前些日子盧毓自漢國歸,馮永親口許諾,兩年內,漢軍不犯魏境。”

“可馮永之言,當真可以相信嗎?”

賈充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還沒從“佯敗讓淮”那四個字的驚駭裡完全掙脫出來,此時顯得些茫然:

“若他趁我無備……”

“他若要攻,現在便可攻!”司馬昭猛地提高聲量,“青徐殘破,兵不過七萬——馮永若真有意,何須使詐?直接發兵便是!”

他轉身,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青徐二州的位置,指尖幾乎要戳破絹帛:

“公閭,你看清楚!青州西面是有泰山之險,可那險擋得住西邊,擋得住北邊嗎?”

“北邊只有一條大河,不是大江!平原津、碻磝津……哪一處不能渡大軍?”

“但凡河北漢軍鐵騎過了大河,泰山守軍後路一斷,再險的山關也不過是座死牢!”

他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佈:

“最多十日……不,七日就夠了,七日之內,漢軍鐵騎就能把下邳圍個水洩不通。”

“青徐不是蜀地,沒有劍閣之固,沒有漢中之險——這點地盤,拿什麼翻盤?”

賈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司馬昭忽然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胡床上。

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那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

“我比不過諸葛亮,更比不過馮永……”

司馬昭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連大人都敗了,我拿什麼給大魏續命?”

他抬起頭,看向賈充,眼中的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

“公閭,大魏完了,已經完了……沒救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賈充心頭一顫。

他從未見過大將軍露出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認命般的頹廢。

良久,賈充才澀聲開口:“大將軍……”

司馬昭抬頭,對著賈充苦笑一下:

“公閭放心,大魏可以完,但我知道,司馬氏不能完,我們不能完。”

賈充這才鬆了一口氣。

恢復了平靜的司馬昭拿起案上的急報,粗略看了一眼:

“你且細想:諸葛恪上臺便殺孫弘,孫峻上位又扳諸葛恪,吳國主少國疑,權臣相殘,接下來會是什麼?”

“內亂!吳國未來必然還有會內亂,諸葛恪孫峻能行之事,他人為何行不得?故而吳人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北圖?”

賈充怔怔聽著,沒有說話。

“馮永若守信,我有兩年喘息;若失信……最壞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但吳國內亂,卻是千載難逢之機。吳國越亂,漢國越要分神應對,我青徐便越安全。”

賈充方才看到到司馬昭心灰意冷,只道大將軍已經自暴自棄。

沒想到現在又說出這番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將軍是要……坐山觀虎鬥,再伺機火中取栗?”

司馬昭不答,只從案上拿起那幅輿地圖,緩緩捲起。

圖上海疆與陸路交錯,青徐如一片孤葉懸於東海,遼東似蟄伏的獸,三韓如散落的珠。

“公閭。”他忽然問,“若你是馮永,此刻最想看到什麼?”

賈充沉吟:“自是吳魏相爭,漢國坐收漁利。”

“錯了。”司馬昭搖頭,“他最想看到的,是吳國內耗,魏國苟安。”

“如此,他才可專心消化中原河北,待根基穩固,再一舉吞併天下。”

他卷好圖,繫緊絲絛:

“所以固守青徐,只有死路一條。趁著漢國不會出兵的這兩年,我們必須要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在哪?

司馬昭沒有說,賈充也沒問。

但這個啞謎,隨著司馬氏兩兄弟在七月歸來,逐漸變得明朗。

七月,時值季夏,淮北的日頭極毒,曬得官道兩旁的楊柳蔫頭耷腦,葉子捲了邊。

司馬昭立在簡陋的傘蓋下——那不過是兩根竹竿撐起的粗麻布,連漆都沒上——紫袍被汗浸得深一塊淺一塊,貼在背上。

他眯著眼望向官道盡頭,那裡熱浪蒸騰,景物扭曲如水中倒影。

彭城新都草創,宮室未就,連天子儀仗都湊不齊整,何況他這大將軍。

“來了!”親衛隊率忽然低呼。

熱浪扭曲的盡頭,緩緩浮現出一支風塵僕僕的小型馬隊。

馬匹瘦骨嶙峋,人員衣衫襤褸,半數帶傷,隊伍後方還跟著兩輛滿載貨物的牛車。

行至百步,兩騎越眾而出,徑直行來。

馬上人翻身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司馬昭已搶步上前扶住。

“四弟七弟!”

是司馬亮司馬駿,卻又不像司馬昭記憶中的兩位兄弟。

七個月前離開時,司馬亮尚是那個以“風儀清貴”著稱的文人雅士。

可眼前這人——深青色常服被海鹽漬出斑駁白痕,袖口撕裂處露出磨破的中單。

臉上曬得黧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駭人。

最刺目的是原本精心修剪的長髯,如今亂糟糟地打著結,須梢沾著灰白的鹽粒與沙礫,竟已白了大半。

而司馬駿更讓司馬昭心頭一緊。

這個以“最為俊望”聞名的七弟,此刻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布條滲出暗褐色血漬。

他下馬時右腿明顯吃不住力,靠杵著一根削尖的船槳才站穩。

“兄長……”司馬亮開口,聲音嘶啞,“幸不辱命。”

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卷用魚油浸透的羊皮遞上。

司馬昭接過羊皮,並沒有開啟,而是伸出雙臂,摟住兩個阿弟,泣不成聲。

“高句麗王的手書,馬韓王的稱臣書,鮮卑步搖部的狼牙信物……都在車裡。”

司馬亮趁機在司馬昭耳邊悄聲說道,“遼東……已亂。”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司馬昭渾身一震。

他猛地把兩個阿弟摟得更緊了:“當真?”

“馬韓王已受‘鎮東將軍、帶方郡公’印綬。其承諾:若我大魏出兵攻遼東,馬韓願為海路前驅,共擊遼東。”

“高句麗那邊呢?”

“高句麗本就與遼東相互攻伐數十年,那位宮見了那份‘公孫修密約漢國共滅高句麗’的文書,勃然大怒。”

司馬亮雖然疲憊無比,但眼睛依舊發亮:“他如今認定公孫修已投漢,攻遼之心……不死不休。”

“還有東部鮮卑步搖部、段部等諸部,久聞漢國捕奴之名,不勝驚惶,今得阿兄承諾助我攻遼東,可永居遼西,自是盡心盡力。”

司馬亮語速極快,氣息卻穩,“公孫修首尾難顧,聽說有心遣使赴漢求援……”

說到這裡,司馬亮提醒道,“阿兄,我們需要快點行動了,若不然,待那馮永反應過來……”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熱風裹著塵土灌進肺裡,嗆得他想咳嗽,可胸腔裡那股憋了整整七個月的濁氣,卻隨著這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他彷彿能聽見心裡那塊千鈞巨石“轟隆”一聲砸進深潭,激起滔天水花,又緩緩沉底。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先回府再說。”他鬆開手,轉身對親衛道,“備熱湯、淨衣、黍粥。”

回到城內,安頓好從海上歸來的使團,司馬昭獨自一人在書房,看完使團帶回來的文書,整個人癱坐在位置上,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狂喜終於找到了裂縫,正嘶吼著要破土而出。

他閉上眼,腦中閃過大人躺在榻上枯槁的面容,想起大人重病仍在安慰自己:

“莫慌……為父……早有安排……縱使事敗……亦有退路……你……依計行事即可……”

熱淚奪目而出。

“大人,孩兒一定不會負你之望……”

這時,一個聲音在門外打斷了司馬昭情緒:

“大將軍,王海帶過來了。”

司馬昭猛地睜開眼,起身擦了一眼眼角,迅速收拾好心情,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冷靜:

“讓他進來。”

賈充領著一人進入。

來人約莫三十許歲,膚色黝黑如礁石,臉上有道斜貫左頰的刀疤,從眉骨直劃到下頜。

雖然已經洗浴一番,但顯然他不慣於穿鞋,赤足踏地,腳掌寬厚佈滿老繭,站姿卻穩如山嶽。

來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草民王海,拜見大將軍。”

王海,昔日海賊王營之孫。

建安十一年,海賊王營寇東萊,為李整所破。

其孫王海率殘部盤踞於沙門島,常往來遼東、三韓間。

司馬昭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忽然開口問道:“沙門島距遼東沓津,海路幾何?”

“順風三日,逆風五日。”王海答得毫不猶豫,“若走外海繞公孫氏水師,需多一日半。”

“你部船隊規模?”

“大船十二,皆兩層樓船,可載兵五百;快艇六十,善襲擾、探路。”

“天象海流?”

“渤海多春霧、夏颶,秋冬北風利南下。潮汐時辰、暗礁分佈、避風港塢……”

王海頓了頓,疤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桀驁的笑,“草民閉著眼也能畫出來。”

司馬昭沉默片刻,忽然問:

“若我要你率船隊運兵兩萬,戰馬八百,糧草十五萬石,登陸遼東沓津,需多少船隻?幾日籌備?”

王海眼中精光一閃。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司馬大將軍,問的不是“能否”,而是“如何”。

他沉吟數息,略有為難:

“大將軍,我沒有那麼多船。”

“我有。”司馬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從海上過來,應當看到,港內至少有數十戰船,而且還都是大船。”

曹魏本就在青州設有樓船都尉,其主要軍事基地就是不其港。

“若是大將軍船隻足夠…………那少說要一百艘,而且還是大船。”

“青州有大船八十艘,再加上你部十二,勉強夠了。”

王海眉頭一挑,他確實沒有想到青州會有這麼多船:“若如此,則需籌備一個月,但草民有個條件。”

“講。”

“登陸後,沓津港歸我管轄,三年內稅賦抽三成。”

王海盯著司馬昭,刀疤在燭光下微微抽動,“大將軍若準,草民便帶著兄弟們,誓死為大將軍打天下!”

密室死寂。

賈充眉頭微蹙,司馬昭卻忽然笑了。

他起身,繞過案几,走到王海面前。

“沓津可以給你。”司馬昭緩緩道:“但我要的不只是遼東。”

“我需要你的船隊,將來要能北上擊高句麗,東出懾三韓,南擋吳國來犯……你做得到嗎?”

王海疤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怪不得青州準備了這麼多大船。

良久,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王海願為大將軍……開海。”

“好!”司馬昭扶起他,轉身從案上取過一方銅印,翻過來,印文赫然是四個大字:“鎮海校尉”。

他直接擲給王海:

“此印吾早就讓人鑄好了,只待有能者,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即日起,你便是大魏鎮海校尉,總領青徐水師外海諸務。”

“船隊擴編至百艘,軍械糧餉由青州府庫支應,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誤了明年春汛之期,未取沓津……”

他未說完,王海已重重叩首:

“若誤期,末將提頭來見!”

司馬昭點頭,示意他退下。

王海起身,將那方銅印緊緊攥在掌心,轉身大踏步出去,消失不見。

書房重歸寂靜。

賈充有些憂慮:

“大將軍,此人匪氣未脫,用之大險。”

司馬昭走回案前,俯身凝視《青徐遼海輿地圖》:“公閭,如今這世道,匪便是兵,兵便是匪。”

他伸指,重重地點在“沓津”二字上:

“這是太傅為我們鋪好的退路……如今看來,我們也只有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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