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遼東,遼西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225·2026/3/24

第1487章 遼東,遼西 延熙十四年十一月,長安,大司馬府書房。 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時不時響起噼啪聲。 右夫人步伐匆匆,推開厚重的櫟木門時,帶進一股子臘月寒風。 “遼東那邊來訊息了……” 她氣息未定,便把手中那捲用鞣製過的羊皮包裹的密報,放到馮大司馬案桌上。 馮大司馬正用鎮尺壓著幾份關於河北新政推行進度的書簡,聞言抬起頭。 他伸手拿起密報,邊展開羊皮卷,邊說了一句:“詳細說說。” 右夫人深吸了一口氣: “偽魏十日破襄平,公孫修自焚。司馬昭……跨海奪地,成功了。” 聽到這個話,馮大司馬的手頓了一頓,然後繼續把羊皮卷展開,仔細地看了起來。 看完後,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這才抬頭問道: “核實過了?” 張星憶走到炭盆旁,伸手烤火,聞言回答道: “從青徐和幽州兩條線傳回,經秘書處三名主簿交叉核驗後,才敢呈上來的定論。” “這是最詳細的一份,還有兩份在秘書處,內容差不多。” “十日……”馮永重複著這個數字,起身,看向掛在牆上的巨大輿圖。 “還有,”大約是烤得暖和了,右夫人又從袖中抽出一卷紙質記錄的摘要: “司馬昭讓鮮卑步搖部居於遼西郡,許其遊牧、開邊市。” 她走到馮永身側,指尖點在輿圖上襄平的位置,又划向西安平、樂浪、帶方: “遼東四郡,盡入魏手。” 然後又點了點遼西郡,“司馬昭此舉,一石二鳥:得地、撫鮮卑以固邊,然後再用鮮卑與我們隔開。” 說完,右夫人神色有些凝重地看向馮大司馬:“此人之謀,深狠果決,當重估其危。” 書房裡靜了片刻,只有漏壺滴答的水聲,馮大司馬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右夫人蹙起眉:“你笑什麼?” “我笑夫人你,”馮永轉身拿起案上一隻青瓷茶甌,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湯,“別人怕鮮卑人,我會怕?” “這不是重點,”右夫人眉頭,提醒道:“重點是司馬昭一個月就拿下遼東!” “且把鮮卑放遼西,實則是替司馬昭守邊,幽州一旦用兵,遼東就能及時做出應對。” “司馬昭此舉,看似丟了一郡,實則謀劃頗深。” 馮永將茶甌輕輕擱回案几上,發出“嗒”一聲脆響,再回頭看地圖。 最後搖了搖頭: “司馬昭,庸人耳。一個月拿下遼東,此謀確實深狠果決,絕非司馬昭所能做到。” “細君,這秘報上面提起的石砲,你看著可眼熟?” 張星憶一怔。 她當然眼熟。 “楊儀。”她極不情願地吐出這個名字。 馮大司馬點頭: “丞相逝後,楊儀就帶著石砲的圖紙逃到了偽魏。但這麼多年來,我屢徵偽魏,從未見司馬懿用過此物。” “甚至到司馬懿死後,也沒聽說過偽魏那邊,軍中有過什麼石砲。” “若非我當年親自經歷了楊儀潛逃之事,都幾乎不敢確定,楊儀是否確實把石砲圖紙帶了過去。” 馮大司馬慢慢地說著,似是陷入了回憶。 過了好一會,他眼中的焦距這才重新落到輿圖上: “跨海徵遼東,海路艱險,遼東偏遠,公孫氏經營數代,城堅糧足。” “若以常法攻之,必曠日持久,勞師靡餉。唯有以奇械破堅城,速戰速決,方能趁天下未反應時,一舉奪地。” “此策,需滿足三樣:其一,知遼東虛實;其二,有跨海水師;其三,有能十日破城的利器。” 遼東虛實可以查探,只要有耐心,總是能探出來的。 早年為了應付東吳北上聯絡遼東公孫氏,偽魏在青徐建立了水師基地。 到於攻城利器…… “只能說,司馬懿確實個極能隱忍,但又能在發現機會後,就會迅雷一擊,不給對手任何機會的人物。” “想想當年孟達,不就是這樣被司馬懿破城梟首,傳首於雒陽的麼?” 書房裡炭火“噼啪”輕響。 右夫人終於反應過來,眸中閃過一絲恍然: “所以……此非司馬昭之謀?乃是司馬懿之遺策?也就是說,司馬懿在死前,就已經制定下了遼東方略?” “司馬昭要做的,只是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執行而已。” 馮大司馬搖了搖頭,面有沉思之色: “我覺得,攻伐遼東之備,說不得在司馬懿生前便已著手。” “他挾偽帝去彭城,其目的之一,說不定就是圖遼東為後路。” 右夫人又問:“我還有一個疑問,既然司馬懿手中早有石砲,為何不早用於中原戰事?” “以石砲之威,偽魏面對大漢鐵騎,未必敗退得如此迅疾……” 十五年啊! 如果司馬懿手裡當真有此利器,為何不早拿出來? 等偽魏退無可退了,這才拿此物跨海攻下遼東,委實讓人有些不解。 馮大司馬轉頭,意味深長地一笑: “誰知道呢?反正司馬懿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似乎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馮大司馬忽然問道: “細君,你覺得,司馬懿為何選遼東?” 右夫人沉吟:“遼東偏遠,易守難攻,得之可為根基。且……” “且什麼?” “且遼東與青徐隔海相望,司馬懿他這是……為司馬家留一條跨海退路?” “若中原不可守,則退往遼東,憑海據守,以待天時。” 馮大司馬緩緩點頭: “所以司馬昭遣盧毓來長安,求我兩年不向青徐動兵,看似挑撥漢吳……” “實則是爭時奪地。他要的,就是想要在這兩年時間裡,拿下遼東。” 至於拿下遼東後,兩年後能守青徐則守,不能守就跑去遼東…… 端的是打得好主意。 不得不說,司馬昭,亦或者司馬懿這一手謀劃佈局,確實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馮大司馬盯著地圖,忽然笑出聲來:“不止!還不止!” 右夫人疑惑地問道:“什麼不止?” “司馬昭取遼東為後路,其影響何止於此?”馮大司馬說著,手指在青徐二州重重圈畫: “細君試想:若我大漢拿下青徐,甚或兩年之約期滿,司馬昭主動棄青徐而走,吳國會作何想?” 說完,馮大司馬越發覺得有趣起來。 “嗯?”右夫人原本還疑惑,但看了一眼被圈住的青徐,忽然明白過來,瞬間瞪大了眼。 司馬昭若退往遼東,中原便只剩漢吳兩國對峙。 而那時,恰是大漢養精蓄銳兩年後,兵鋒最盛之時。 那豈不是…… 右夫人脫口而出:“漢吳開戰?!” 她繼而看向馮大司馬:“我們不先打遼東?” 馮大司馬搖頭,臉上帶笑,笑中帶著一絲佩服: “要不說是司馬懿呢?他率殘兵從河北退走前,放縱胡騎劫掠河北,又掘漳水以阻追兵……” “縱使朝廷對河北三年免賦,全力恢復民生,亦不過堪堪安定,能重新收稅而已。” “若要徵發民夫,遠伐遼東,河北百姓,擔不起。按慣例,至少需再等三年——前後便是六年。” 為什麼要再等三年? 因為一個普通百姓之家,一個青壯用三年,正好可以給家裡攢下屬於自己的一年口糧。 但不管是磨刀霍霍的大漢將士,還是朝堂諸公,甚至眼瞅就能完成三興大業的老實娃子劉胖子,都不可能願意多等一刻。 所以,只能先向東吳用兵。 而司馬昭,又可以在遼東多苟延殘喘兩三四五年。 不過…… 但那又如何呢? 再厲害的陰謀,在堂堂大勢面前,也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司馬懿……”右夫人輕輕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以前還不覺得如何,畢竟一直都是自家阿郎的手下敗將。 此時一看此人遺策,覺得當真有些…… 瞟了一眼馮某人。 深謀遠慮的味道? 馮永察覺到她的目光,背脊微微一僵,連忙裝作全神貫注研究地圖,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總覺得腰子在隱隱作痛。 “細君你回去後,多留意一下遼東訊息。”他輕咳一聲,正色道: “我總覺司馬懿費如此心力佈局,不會這般簡單。” “明白。”幸好右夫人沒有別的動作,轉身欲走,又停步回頭,“對了,那石砲……我們的軍械營,如今可有更勝之作?” 馮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仍釘在地圖上,一副“此乃軍中機密”的模樣。 右夫人見他這般,只道是涉及左夫人所掌軍務,故而不願多言。 當下輕哼一聲,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對了,”馮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田國讓(田豫)來見我。” 張星憶腳步未停,只抬手示意知曉,便出門而去。 —— 約莫半個時辰後,書房外傳來沉穩卻略顯滯重的腳步聲。 “稟大司馬,田豫將軍到。” “請。” 櫟木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老者緩步而入。 他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羔裘,鬚髮皆白如塞外初雪,臉上溝壑縱橫,全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雖腰背微佝,但腳步依舊沉穩。 田豫在門檻內三步處停住,拱手行禮:“田豫,拜見大司馬。” 馮永早已從案後起身,快步上前虛扶:“田公不必多禮,快請坐。” 他引田豫至炭盆旁的席榻就座,親自從紅泥小爐上提起銅壺,斟了一盞加了薑片與飴糖的驅寒飲子遞過去。 “天寒地凍,田公年事已高,某卻讓田公冒寒前來,辛苦辛苦!” 馮永語氣溫和,目光卻細細打量著眼前老人。 田豫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又對馮大司馬所說的辛苦連稱不敢。 盞壁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卻沒有立刻飲下,而是抬眼看向馮永。 燭光下,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司馬正當盛年,眉宇間有久居上位的威儀,並無想像中深謀遠慮的那種陰沉。 但見馮大司馬溫聲問道: “田公在長安這宅邸,住得可還習慣?去歲倉促安置,若有不便之處,但說無妨。” 田豫放下瓷盞,拱手道: “勞大司馬掛懷。所賜宅院臨近東市,屋舍寬敞,僕役周全,更有地窖儲冰,夏日亦不覺酷熱。” “某一個老卒降將,得此厚待,已是逾格。” “東市喧鬧,怕擾了公清靜。”馮永說著,從案下取出一隻填漆食盒,推至田豫面前: “這是蜀中剛送來的蜜漬橘餅,性溫潤肺,公可嚐嚐。” 田豫謝過,取了一枚。 橘餅金黃透亮,裹著晶瑩糖霜,入口軟糯甘甜。 馮大司馬又問:“公每日起居如何?” “雞鳴即起,練一套五禽戲,而後食糜粥一碗,雞子兩枚。” 田豫答得一絲不苟,“午後小憩片刻,便讀些兵書戰策——雖老眼昏花,幸有孫兒在旁誦讀。” 問了一些日常生活,馮大司馬卻是一字也不提他事,只當是此番是關心老將。 田豫人老成精,深知自己就算是早年與先帝有舊,但身為降將,也不可能輕易能踏入這個大漢權力中樞之地。 雖然馮大司馬言辭流利,神色自若,但他知道,事情可能並不會這麼簡單。 於是他主動問起: “大司馬事務繁忙,日理萬機,想來此時召某前來,定不是為了這些閒事,可是有要務吩咐?” 馮永卻笑了笑,在對面坐下,伸手撥了撥炭盆裡的銀骨炭,火星“噼啪”濺起。 “無甚要事,只是久聞公之大名,一直未曾深談。” 他語氣輕鬆,“公在幽州鎮守多年,威震北疆,鮮卑、烏桓聞公之名而膽寒,永心嚮往之,故而想見識一下田公風采。” 田豫沉默片刻,緩緩飲了一口熱湯。 姜的辛辣與飴糖的甘甜在喉間化開,卻化不開他心頭的疑惑。 “陳年舊事,何足掛齒。”他放下瓷盞,聲音平靜,“某如今不過一老朽降將,蒙大司馬不棄,賜宅安居,已是厚恩。” 馮永看著老人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頹唐,沒有怨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以及一絲未曾熄滅的銳氣。 他有些說不出口。 原本的打算,是讓田豫以鎮北將軍身份前往幽州,借其昔日威名安撫邊郡,威懾遼西,為將來圖遼東作準備。 此老在幽州經營多年,熟悉地理人情,鮮卑諸部亦敬畏其名,實為最佳人選。 但…… 馮大司馬的目光掃過田豫…… 他心裡猶豫了。 田豫已經八十歲了。 此去幽州,千里迢迢,天寒地凍。 若途中有個閃失…… 書房內一時寂靜。 許久,馮大司馬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他開口,卻又頓住,搖了搖頭,“無事。今日請公來,確只是閒談。”

第1487章 遼東,遼西

延熙十四年十一月,長安,大司馬府書房。

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時不時響起噼啪聲。

右夫人步伐匆匆,推開厚重的櫟木門時,帶進一股子臘月寒風。

“遼東那邊來訊息了……”

她氣息未定,便把手中那捲用鞣製過的羊皮包裹的密報,放到馮大司馬案桌上。

馮大司馬正用鎮尺壓著幾份關於河北新政推行進度的書簡,聞言抬起頭。

他伸手拿起密報,邊展開羊皮卷,邊說了一句:“詳細說說。”

右夫人深吸了一口氣:

“偽魏十日破襄平,公孫修自焚。司馬昭……跨海奪地,成功了。”

聽到這個話,馮大司馬的手頓了一頓,然後繼續把羊皮卷展開,仔細地看了起來。

看完後,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這才抬頭問道:

“核實過了?”

張星憶走到炭盆旁,伸手烤火,聞言回答道:

“從青徐和幽州兩條線傳回,經秘書處三名主簿交叉核驗後,才敢呈上來的定論。”

“這是最詳細的一份,還有兩份在秘書處,內容差不多。”

“十日……”馮永重複著這個數字,起身,看向掛在牆上的巨大輿圖。

“還有,”大約是烤得暖和了,右夫人又從袖中抽出一卷紙質記錄的摘要:

“司馬昭讓鮮卑步搖部居於遼西郡,許其遊牧、開邊市。”

她走到馮永身側,指尖點在輿圖上襄平的位置,又划向西安平、樂浪、帶方:

“遼東四郡,盡入魏手。”

然後又點了點遼西郡,“司馬昭此舉,一石二鳥:得地、撫鮮卑以固邊,然後再用鮮卑與我們隔開。”

說完,右夫人神色有些凝重地看向馮大司馬:“此人之謀,深狠果決,當重估其危。”

書房裡靜了片刻,只有漏壺滴答的水聲,馮大司馬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右夫人蹙起眉:“你笑什麼?”

“我笑夫人你,”馮永轉身拿起案上一隻青瓷茶甌,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湯,“別人怕鮮卑人,我會怕?”

“這不是重點,”右夫人眉頭,提醒道:“重點是司馬昭一個月就拿下遼東!”

“且把鮮卑放遼西,實則是替司馬昭守邊,幽州一旦用兵,遼東就能及時做出應對。”

“司馬昭此舉,看似丟了一郡,實則謀劃頗深。”

馮永將茶甌輕輕擱回案几上,發出“嗒”一聲脆響,再回頭看地圖。

最後搖了搖頭:

“司馬昭,庸人耳。一個月拿下遼東,此謀確實深狠果決,絕非司馬昭所能做到。”

“細君,這秘報上面提起的石砲,你看著可眼熟?”

張星憶一怔。

她當然眼熟。

“楊儀。”她極不情願地吐出這個名字。

馮大司馬點頭:

“丞相逝後,楊儀就帶著石砲的圖紙逃到了偽魏。但這麼多年來,我屢徵偽魏,從未見司馬懿用過此物。”

“甚至到司馬懿死後,也沒聽說過偽魏那邊,軍中有過什麼石砲。”

“若非我當年親自經歷了楊儀潛逃之事,都幾乎不敢確定,楊儀是否確實把石砲圖紙帶了過去。”

馮大司馬慢慢地說著,似是陷入了回憶。

過了好一會,他眼中的焦距這才重新落到輿圖上:

“跨海徵遼東,海路艱險,遼東偏遠,公孫氏經營數代,城堅糧足。”

“若以常法攻之,必曠日持久,勞師靡餉。唯有以奇械破堅城,速戰速決,方能趁天下未反應時,一舉奪地。”

“此策,需滿足三樣:其一,知遼東虛實;其二,有跨海水師;其三,有能十日破城的利器。”

遼東虛實可以查探,只要有耐心,總是能探出來的。

早年為了應付東吳北上聯絡遼東公孫氏,偽魏在青徐建立了水師基地。

到於攻城利器……

“只能說,司馬懿確實個極能隱忍,但又能在發現機會後,就會迅雷一擊,不給對手任何機會的人物。”

“想想當年孟達,不就是這樣被司馬懿破城梟首,傳首於雒陽的麼?”

書房裡炭火“噼啪”輕響。

右夫人終於反應過來,眸中閃過一絲恍然:

“所以……此非司馬昭之謀?乃是司馬懿之遺策?也就是說,司馬懿在死前,就已經制定下了遼東方略?”

“司馬昭要做的,只是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執行而已。”

馮大司馬搖了搖頭,面有沉思之色:

“我覺得,攻伐遼東之備,說不得在司馬懿生前便已著手。”

“他挾偽帝去彭城,其目的之一,說不定就是圖遼東為後路。”

右夫人又問:“我還有一個疑問,既然司馬懿手中早有石砲,為何不早用於中原戰事?”

“以石砲之威,偽魏面對大漢鐵騎,未必敗退得如此迅疾……”

十五年啊!

如果司馬懿手裡當真有此利器,為何不早拿出來?

等偽魏退無可退了,這才拿此物跨海攻下遼東,委實讓人有些不解。

馮大司馬轉頭,意味深長地一笑:

“誰知道呢?反正司馬懿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似乎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馮大司馬忽然問道:

“細君,你覺得,司馬懿為何選遼東?”

右夫人沉吟:“遼東偏遠,易守難攻,得之可為根基。且……”

“且什麼?”

“且遼東與青徐隔海相望,司馬懿他這是……為司馬家留一條跨海退路?”

“若中原不可守,則退往遼東,憑海據守,以待天時。”

馮大司馬緩緩點頭:

“所以司馬昭遣盧毓來長安,求我兩年不向青徐動兵,看似挑撥漢吳……”

“實則是爭時奪地。他要的,就是想要在這兩年時間裡,拿下遼東。”

至於拿下遼東後,兩年後能守青徐則守,不能守就跑去遼東……

端的是打得好主意。

不得不說,司馬昭,亦或者司馬懿這一手謀劃佈局,確實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馮大司馬盯著地圖,忽然笑出聲來:“不止!還不止!”

右夫人疑惑地問道:“什麼不止?”

“司馬昭取遼東為後路,其影響何止於此?”馮大司馬說著,手指在青徐二州重重圈畫:

“細君試想:若我大漢拿下青徐,甚或兩年之約期滿,司馬昭主動棄青徐而走,吳國會作何想?”

說完,馮大司馬越發覺得有趣起來。

“嗯?”右夫人原本還疑惑,但看了一眼被圈住的青徐,忽然明白過來,瞬間瞪大了眼。

司馬昭若退往遼東,中原便只剩漢吳兩國對峙。

而那時,恰是大漢養精蓄銳兩年後,兵鋒最盛之時。

那豈不是……

右夫人脫口而出:“漢吳開戰?!”

她繼而看向馮大司馬:“我們不先打遼東?”

馮大司馬搖頭,臉上帶笑,笑中帶著一絲佩服:

“要不說是司馬懿呢?他率殘兵從河北退走前,放縱胡騎劫掠河北,又掘漳水以阻追兵……”

“縱使朝廷對河北三年免賦,全力恢復民生,亦不過堪堪安定,能重新收稅而已。”

“若要徵發民夫,遠伐遼東,河北百姓,擔不起。按慣例,至少需再等三年——前後便是六年。”

為什麼要再等三年?

因為一個普通百姓之家,一個青壯用三年,正好可以給家裡攢下屬於自己的一年口糧。

但不管是磨刀霍霍的大漢將士,還是朝堂諸公,甚至眼瞅就能完成三興大業的老實娃子劉胖子,都不可能願意多等一刻。

所以,只能先向東吳用兵。

而司馬昭,又可以在遼東多苟延殘喘兩三四五年。

不過……

但那又如何呢?

再厲害的陰謀,在堂堂大勢面前,也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司馬懿……”右夫人輕輕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以前還不覺得如何,畢竟一直都是自家阿郎的手下敗將。

此時一看此人遺策,覺得當真有些……

瞟了一眼馮某人。

深謀遠慮的味道?

馮永察覺到她的目光,背脊微微一僵,連忙裝作全神貫注研究地圖,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總覺得腰子在隱隱作痛。

“細君你回去後,多留意一下遼東訊息。”他輕咳一聲,正色道:

“我總覺司馬懿費如此心力佈局,不會這般簡單。”

“明白。”幸好右夫人沒有別的動作,轉身欲走,又停步回頭,“對了,那石砲……我們的軍械營,如今可有更勝之作?”

馮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仍釘在地圖上,一副“此乃軍中機密”的模樣。

右夫人見他這般,只道是涉及左夫人所掌軍務,故而不願多言。

當下輕哼一聲,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對了,”馮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田國讓(田豫)來見我。”

張星憶腳步未停,只抬手示意知曉,便出門而去。

——

約莫半個時辰後,書房外傳來沉穩卻略顯滯重的腳步聲。

“稟大司馬,田豫將軍到。”

“請。”

櫟木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老者緩步而入。

他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羔裘,鬚髮皆白如塞外初雪,臉上溝壑縱橫,全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雖腰背微佝,但腳步依舊沉穩。

田豫在門檻內三步處停住,拱手行禮:“田豫,拜見大司馬。”

馮永早已從案後起身,快步上前虛扶:“田公不必多禮,快請坐。”

他引田豫至炭盆旁的席榻就座,親自從紅泥小爐上提起銅壺,斟了一盞加了薑片與飴糖的驅寒飲子遞過去。

“天寒地凍,田公年事已高,某卻讓田公冒寒前來,辛苦辛苦!”

馮永語氣溫和,目光卻細細打量著眼前老人。

田豫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又對馮大司馬所說的辛苦連稱不敢。

盞壁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卻沒有立刻飲下,而是抬眼看向馮永。

燭光下,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司馬正當盛年,眉宇間有久居上位的威儀,並無想像中深謀遠慮的那種陰沉。

但見馮大司馬溫聲問道:

“田公在長安這宅邸,住得可還習慣?去歲倉促安置,若有不便之處,但說無妨。”

田豫放下瓷盞,拱手道:

“勞大司馬掛懷。所賜宅院臨近東市,屋舍寬敞,僕役周全,更有地窖儲冰,夏日亦不覺酷熱。”

“某一個老卒降將,得此厚待,已是逾格。”

“東市喧鬧,怕擾了公清靜。”馮永說著,從案下取出一隻填漆食盒,推至田豫面前:

“這是蜀中剛送來的蜜漬橘餅,性溫潤肺,公可嚐嚐。”

田豫謝過,取了一枚。

橘餅金黃透亮,裹著晶瑩糖霜,入口軟糯甘甜。

馮大司馬又問:“公每日起居如何?”

“雞鳴即起,練一套五禽戲,而後食糜粥一碗,雞子兩枚。”

田豫答得一絲不苟,“午後小憩片刻,便讀些兵書戰策——雖老眼昏花,幸有孫兒在旁誦讀。”

問了一些日常生活,馮大司馬卻是一字也不提他事,只當是此番是關心老將。

田豫人老成精,深知自己就算是早年與先帝有舊,但身為降將,也不可能輕易能踏入這個大漢權力中樞之地。

雖然馮大司馬言辭流利,神色自若,但他知道,事情可能並不會這麼簡單。

於是他主動問起:

“大司馬事務繁忙,日理萬機,想來此時召某前來,定不是為了這些閒事,可是有要務吩咐?”

馮永卻笑了笑,在對面坐下,伸手撥了撥炭盆裡的銀骨炭,火星“噼啪”濺起。

“無甚要事,只是久聞公之大名,一直未曾深談。”

他語氣輕鬆,“公在幽州鎮守多年,威震北疆,鮮卑、烏桓聞公之名而膽寒,永心嚮往之,故而想見識一下田公風采。”

田豫沉默片刻,緩緩飲了一口熱湯。

姜的辛辣與飴糖的甘甜在喉間化開,卻化不開他心頭的疑惑。

“陳年舊事,何足掛齒。”他放下瓷盞,聲音平靜,“某如今不過一老朽降將,蒙大司馬不棄,賜宅安居,已是厚恩。”

馮永看著老人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頹唐,沒有怨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以及一絲未曾熄滅的銳氣。

他有些說不出口。

原本的打算,是讓田豫以鎮北將軍身份前往幽州,借其昔日威名安撫邊郡,威懾遼西,為將來圖遼東作準備。

此老在幽州經營多年,熟悉地理人情,鮮卑諸部亦敬畏其名,實為最佳人選。

但……

馮大司馬的目光掃過田豫……

他心裡猶豫了。

田豫已經八十歲了。

此去幽州,千里迢迢,天寒地凍。

若途中有個閃失……

書房內一時寂靜。

許久,馮大司馬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他開口,卻又頓住,搖了搖頭,“無事。今日請公來,確只是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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