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焦土之諾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028·2026/3/24

第1494章 焦土之諾 延熙十四年,延熙十五年,延熙十六年上半年,這兩年半,除去天災之類,算得上是天下最平和的時間。 漢魏吳三國之間,沒有刀兵相向,乃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延熙十六年六月,熱如火爐的彭城,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漢使龐宏(龐統之子)頭戴進賢冠,身著深赤絹袍,手持九節鎏金竹杖,昂首踏入大將軍府。 兩側甲士按刀而立,目光皆落於龐宏身上。 司馬昭端坐主位,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尊博山爐,青煙嫋嫋,卻掩不住他眼中血絲。 中書監賈充侍立左側,手中麈尾輕搖。 中書令鍾會侍立右側,正垂目撫弄腰間玉佩。 “龐使君遠來辛苦。”司馬昭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鳳雛先生當年智略冠世,惜天不假年。今見使君風儀,頗有遺風。” 龐宏持節微躬:“大將軍謬讚。先父若在,見今日漢室重光,逆魏勢蹙,必撫掌而笑。” 此話一出,司馬昭和賈充臉色皆是大變。 雙方客套完畢,龐宏展開國書,朗聲誦讀:—— 昔大將軍遣使入長安,指天為誓: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以謝。 今期至矣,青徐之民望王師如旱苗待霖。望大將軍履諾,使二州吏民得歸漢化,免動干戈。 若執迷不悟,則天兵南指,恐非彭城所能御也。 期約既至,猶疑何待?莫非大將軍欲效公孫淵故事,恃遼東之遠而負中夏乎?—— 堂內空氣一凝。 司馬昭苦笑,笑容裡摻著無奈: “使君言重,昭豈敢忘諾?然倉廩府庫之移交,民籍田契之整理,非旦夕可成。” “請寬限六月,至歲末寒冬前,必使吏民北歸,城池完璧。” “六月?”龐宏挑眉,節杖輕頓地面,“兩年之期已至,大將軍尚言‘六月’?” “我主有言:‘民望王師,如嬰望乳,遲一日則飢一日。’六月之期,恐寒天下歸心。” 賈充適時插話: “使君明鑑。昔光武定河北,亦先安民後收地。” “今若倉促交割,恐生流民之亂,反傷漢德。六月之期,實為穩妥。” 鍾會亦忽然抬首:“龐使君,會有一言。” “青徐二州,郡國十有二,縣邑近百,戶簿數萬卷,官倉數十座,武庫十餘處。” “縱使日夜不休,清點造冊亦需三月,況乎遷徙安置?六月之期,已近苛求。” 龐宏轉看向二人,目光如劍:“兩位所言,宏不敢苟同。” “若魏國真有心交割,何不早做準備?兩年之約,非今日始知。”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昔先父佐昭烈皇帝取益州時,曾言:今因此會,便可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 “奈何當時遲疑,致後來鏖戰三年,士卒凋零。” “今大將軍既已許諾兩年,何故又生‘六月’之議?莫非欲重蹈劉璋覆轍,遲則生變?” 鍾會輕笑:“使君以兵事喻政事,恐非其倫。” “取州奪郡,貴在神速;交割民政,重在穩妥。若為求速而致生亂,豈非本末倒置?” 司馬昭適時浮起懇切之色: “使君,昭若有異心,天厭之!實是青徐事務繁雜,六月已是最疾之速。” “若強令一月兩月交割,恐郡縣崩亂,流民塞道,此非漢國所欲見吧?” 龐宏沉默,手指輕撫節杖竹節。 良久,他緩緩道:“六月太長,長安等不得,最多隻給你三月時間。” “至九月秋收畢,必須交割完畢,此乃底線。”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 “三月……罷!既為使君所迫,昭便竭盡所能,三月內必成!”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之色,沉吟片刻後,忽然整衣起身,朝北長安方向鄭重一揖。 他轉身面對龐宏時,臉上已換上一種悲天憫人的神色: “龐使君既執意三月之期,昭……不敢再辭。”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昭尚有一言,望使君轉奏漢天子。” “青徐二州之民,沐浴魏化多年,雖聞王師仁德,然驟改法度,難免惶惑。” “昭雖愚鈍,亦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理。” 龐宏緩緩道:“大將軍此言何意?” 司馬昭長嘆一聲:“昭意,交割之事,當以‘民願’為先。” “漢室既以仁義立國,必不忍以刀兵相逼,使百姓流離。” 他向前一步,拱手朗聲道: “故昭在此立誓:交割期內,凡青徐之民,願北歸漢土者,昭當遣軍護送出境,贈三月口糧,使其安然歸化王治。” “願南遷吳境者,昭亦不設關阻,許其攜家產南渡,以示漢家‘不阻民擇’之仁德。” 他抬頭直視龐宏:“如此,則百姓各得其所,漢國得地而不失民心,吳國得民而感漢德。” “此乃三全之策,亦足彰……大漢仁義之澤被四海,使君以為如何?” “至於府庫錢糧……”他頓了頓,“皆為民脂民膏,昭當盡數發還百姓,以彰漢德。如此,使君可滿意?” 這番話冠冕堂皇,偏偏漢以仁義稱於天下,逼龐宏不得不接。 龐宏凝視司馬昭片刻,忽然也笑了: “大將軍……真是用心良苦,莫非是欲以‘仁義’為名,行‘遷民’之實?” 司馬昭面露委屈之色:“使君何出此言?昭正是體恤漢國‘仁義’之名,方有此議。” “若漢國不欲彰顯仁德,執意強遷硬奪……那昭亦無話可說,唯遵命而已。” 龐宏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道:“大將軍既如此‘深明大義’,外臣便如實回奏。” “唯望九月之期至時,所見青徐之地,乃是‘完璧歸漢,民心歸附’。” 他特意在“民心歸附”四字上加重,持節一禮,轉身離去。 —— 龐宏車駕剛出府門,一名校尉疾步入內急報: “大將軍!彭城市井忽有流言傳播,說兩年前密約‘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之事。” “如今傳得婦孺皆知!更有甚者,說大將軍本無誠意,拖延時日,實為備戰抗漢!”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司馬昭腦門嗡嗡作響。 賈充臉色煞白。 鍾會卻眯起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司馬昭無力地跌坐,喃喃道,“那馮永,絕不會就只派出這麼一個人過來……” “好一招市井為刃……”鍾會緩緩道,“龐宏入城不過半日,流言已遍傳街巷。” “此非臨時佈置,必是漢國細作潛伏日久,待今日發難。” 司馬昭猛地起身,想要一腳踹翻漆案,最後卻又收住腳。 想要怒罵,又只敢壓低嗓門,咬牙說道: “馮永……既要某的地,我應了便是,你這般做,還要某身敗名裂不成!” 賈充急道:“大將軍,此時追查……” “遲了!”鍾會打斷,冷靜地說道,“流言既出,如潑水難收。” “當務之急是反制,他漢國要‘信義’之名,大將軍便給他‘信義’之實。” 司馬昭轉頭:“士季何意?” 鍾會躬身:“大將軍方才已許‘三月之期’,此約眾目睽睽,不可更改。” “然‘如何交割’,卻大有文章。”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青徐各郡: “漢國要的是‘完璧歸漢’,城池、倉廩、民戶,一樣不少。” “那我等便依約而行,只是這‘璧’……空璧亦是完璧。” 司馬昭眼中兇光一閃:“說下去。” “明面上,各郡縣照常造冊、清點,遣吏員每日向漢使呈報進度,以示誠意。” “暗地裡,執行‘焦土之策’:焚糧倉、遷大姓。” 鍾會頓了頓,“只是此事需專人主持,既要熟知青徐民情,又不可心軟,且需官職足夠,能鎮住各郡太守。” 司馬昭看向賈充。 賈充連忙低頭:“臣……臣願效力,然中書監事務繁雜……” “公閭確不宜離彭城。” 司馬昭冷笑,目光落在鍾會身上: “士季,你以中書令之尊,持節督青徐交割事宜。” “某許你臨機專斷之權——凡阻遷者,殺;凡藏糧者,誅;凡通漢者,族!” 鍾會眼中閃過興奮之色,伏地拜道:“臣,領命!” —— 十日後,大將軍府正堂。 四十餘家青徐大族的族長、嫡子跪坐兩側,人人面色慘白。 堂外甲士環立,矛戟如林。 司馬昭未著朝服,只穿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具劍,坐於主位。 他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卷竹簡、一柄短刀、一碗酒。 “諸君皆青徐棟樑。”司馬昭開口,聲音平靜,“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事:隨某遷往遼東。” 堂中一片死寂。 東海王氏的老族長顫巍巍起身: “大將軍……青徐乃我等祖塋所在,田宅基業皆在於此。遷往遼東,寒苦之地,恐、恐難存活啊……” “難存活?”司馬昭笑了,“留在青徐,漢軍一到,爾等便是‘附逆餘孽’,輕則抄沒家產,重則族誅。” “諸君莫非忘了,河東慘禍,上黨遷族,河北世家哀嚎,至今猶在!” 此話一出,在場的絕大部分人,臉色都變了。 跟著去遼東,難。 留在青徐……也未必好過…… 漢國新政,對那些泥腿子是好事,但對世家大族,卻是要剝皮抽筋啊! 司馬昭看著眾人臉色,緩了語氣: “跟某走,遼東雖寒,某許爾等圈地建堡,自治其民。孰生孰死,諸君自擇。” 下邳陳氏的嫡子年輕氣盛,忍不住高聲道: “大將軍!兩年前密約之事,市井傳遍!既已許地於漢,何故又強遷我等?此非……此非失信於天下乎!”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如果真要遷往遼東,也不是不行。 但聽大將軍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必須要走,不留一人。 這就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啪!” 司馬昭手中酒碗擲地,碎片四濺。 他緩緩起身,按劍走下主階,來到陳氏面前。 陳氏嫡子臉色發青,卻昂首不退。 “失信?陳公子,某問你:若你家中糧盡,門外有盜持刀索糧,你是將糧盡數予之,待餓死。” “還是留足口糧,餘者擲出,先保性命?” 陳氏語塞。 “漢國便是那持刀之盜!”司馬昭環視眾人,聲調陡然拔高,“某許他青徐,是擲出‘餘糧’!” “然爾等,青徐之民、之財、之才,就是某的‘口糧’!某豈能將性命根本,拱手送人?!” 他猛地抽劍,寒光一閃,斬落案角。 木屑紛飛中,他厲喝: “某今日把話說明:願隨某遷者,三日內整理族產,攜口糧、細軟、典籍、匠人。” “由大軍護送上船,走海路赴遼東,某保爾等富貴不失!” “不願者——”他劍尖指向堂外,“大魏軍中將士,某許他們‘就食十日’。” “爾等族田、穀倉、畜群,皆在其‘食單’之上。” “十日後,若還有人不走……便留在青徐,與焦土為伴罷!” “大將軍!”王氏族長老淚縱橫,伏地叩首,“此非……此非董卓遷都之故事乎?” “昔董卓焚洛陽,遷百姓,終致天下共討,身死族滅!大將軍三思啊!” “董卓?”司馬昭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癲狂的譏諷: “董卓之敗,非因遷都,而是遷得不夠遠!若他當年直遷涼州,據險而守,何至於死?” “今某有遼東,外聯鮮卑、三韓,內有水師之利。” “漢國欲來,需越千里瀚海;吳國欲攻,需破重重關塞。此乃天賜基業!” 他收劍回鞘,語氣忽然轉柔: “諸君,某知此舉酷烈。然亂世之中,仁義本是表面文章,狠辣才是存身之本。” “某今日做這‘惡人’,正是為了他日,爾等子孫能在遼東延續族脈,不必做漢國治下的‘二等之民’。” “且以那馮永之狠辣,爾等就算想做二等之民,恐怕也未必能如願!” 他走回主位,拿起那捲竹簡展開: “願隨某者,在此聯名誓書上簽字用印。” “某以司馬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凡簽字者,至遼東後,田畝按族丁數倍給,許私蓄部曲,三代不納賦稅!” 威逼,利誘,恐嚇,說理……層層手段壓下,堂中眾人如沸鼎中的遊魚,掙扎漸弱。 陳氏第一個屈服,以額觸地:“陳氏……願隨大將軍。” 王氏族長長嘆一聲,老淚滴在青磚上:“王氏……願遷。” 一家,兩家,十家……竹簡上漸漸按滿指印與私印。 唯有一人未動,琅琊劉氏的劉寔,以孝廉聞名,端坐如松。 曹爽專權,郡察孝廉,州舉秀才,都曾徵僻劉寔,皆不行。 司馬懿譙縣政變後,為收青徐士吏之心,大力提拔青徐有名望之人。 劉寔就在其中,依舊沒有前往。 甚至私下裡低聲對他人說道:“魏國氣數已盡,豈能效力將死之國?” 司馬昭看向他:“劉君何意?” 劉寔平靜道:“寔祖塋在琅琊,父母年邁,不堪舟車勞頓。願留居故土,生死由命。” “好。”司馬昭點頭,“某敬劉君氣節。來人——” 兩名甲士上前。 “送劉君全家出城,歸返琅琊。”司馬昭淡淡道,“既願留,便好好看看,何為‘焦土’。” 劉寔面色慘白,被甲士架出。 堂中再無一人敢異議。 是夜,彭城糧倉燃起大火,烈焰沖天,將半邊夜空舔成了橘紅色。 哭喊聲、馬蹄聲、呵斥聲混作一團。 又有亂兵縱馬衝入城郊村落,搶糧奪畜,煙火四起。 大將軍府高樓,司馬昭憑欄遠眺,無悲無喜。 賈充立於身後,低聲道: “各郡回報:琅琊、東海大姓已開始整理行裝,但多有藏匿錢糧、私遣子弟南逃者。” “殺。”司馬昭頭也不回,語氣裡沒有任何波動,“凡藏匿超過三成者,族中嫡子斬首示眾。” “南逃者,將其家產盡數分與隨遷之民,以儆效尤。” “諾。”賈充遲疑片刻,“大將軍……如此酷烈,恐青徐百年元氣,毀於一旦。” 司馬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問道:“公閭,你可知某最佩服馮永哪一點?” “充不知。” “是他夠狠。”司馬昭望向西北方,彷彿能看見長安城樓: “他散播密約,逼某於天下人前自扇耳光時,可曾想過‘仁義’?” “亂世爭鼎,本就是剝皮抽筋的生意。他既要青徐這塊‘皮’,那我就給他!” “但這血和肉,我要全部帶走,帶不走,也要燒掉!” 他轉身,火光在眼中跳躍: “三個月後,漢國得到的,將是二十餘座空城,焚盡的糧倉,以及百萬流離失所的饑民。” “而某帶走的,是青徐的錢糧,大姓大族,能工巧匠。遼東得此,何愁寒苦?” 賈充躬身:“大將軍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司馬昭嗤笑,“那說的是馮永……” “若我當真有他那般謀算,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如今的我,不過是絕路上的瘋跑罷了。” “但馮永別忘了——瘋狗咬人,最是入骨三分。” 遠處又一處糧倉起火,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龐。 焦土之諾,自此始。

第1494章 焦土之諾

延熙十四年,延熙十五年,延熙十六年上半年,這兩年半,除去天災之類,算得上是天下最平和的時間。

漢魏吳三國之間,沒有刀兵相向,乃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延熙十六年六月,熱如火爐的彭城,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漢使龐宏(龐統之子)頭戴進賢冠,身著深赤絹袍,手持九節鎏金竹杖,昂首踏入大將軍府。

兩側甲士按刀而立,目光皆落於龐宏身上。

司馬昭端坐主位,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尊博山爐,青煙嫋嫋,卻掩不住他眼中血絲。

中書監賈充侍立左側,手中麈尾輕搖。

中書令鍾會侍立右側,正垂目撫弄腰間玉佩。

“龐使君遠來辛苦。”司馬昭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鳳雛先生當年智略冠世,惜天不假年。今見使君風儀,頗有遺風。”

龐宏持節微躬:“大將軍謬讚。先父若在,見今日漢室重光,逆魏勢蹙,必撫掌而笑。”

此話一出,司馬昭和賈充臉色皆是大變。

雙方客套完畢,龐宏展開國書,朗聲誦讀:——

昔大將軍遣使入長安,指天為誓: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以謝。

今期至矣,青徐之民望王師如旱苗待霖。望大將軍履諾,使二州吏民得歸漢化,免動干戈。

若執迷不悟,則天兵南指,恐非彭城所能御也。

期約既至,猶疑何待?莫非大將軍欲效公孫淵故事,恃遼東之遠而負中夏乎?——

堂內空氣一凝。

司馬昭苦笑,笑容裡摻著無奈:

“使君言重,昭豈敢忘諾?然倉廩府庫之移交,民籍田契之整理,非旦夕可成。”

“請寬限六月,至歲末寒冬前,必使吏民北歸,城池完璧。”

“六月?”龐宏挑眉,節杖輕頓地面,“兩年之期已至,大將軍尚言‘六月’?”

“我主有言:‘民望王師,如嬰望乳,遲一日則飢一日。’六月之期,恐寒天下歸心。”

賈充適時插話:

“使君明鑑。昔光武定河北,亦先安民後收地。”

“今若倉促交割,恐生流民之亂,反傷漢德。六月之期,實為穩妥。”

鍾會亦忽然抬首:“龐使君,會有一言。”

“青徐二州,郡國十有二,縣邑近百,戶簿數萬卷,官倉數十座,武庫十餘處。”

“縱使日夜不休,清點造冊亦需三月,況乎遷徙安置?六月之期,已近苛求。”

龐宏轉看向二人,目光如劍:“兩位所言,宏不敢苟同。”

“若魏國真有心交割,何不早做準備?兩年之約,非今日始知。”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昔先父佐昭烈皇帝取益州時,曾言:今因此會,便可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

“奈何當時遲疑,致後來鏖戰三年,士卒凋零。”

“今大將軍既已許諾兩年,何故又生‘六月’之議?莫非欲重蹈劉璋覆轍,遲則生變?”

鍾會輕笑:“使君以兵事喻政事,恐非其倫。”

“取州奪郡,貴在神速;交割民政,重在穩妥。若為求速而致生亂,豈非本末倒置?”

司馬昭適時浮起懇切之色:

“使君,昭若有異心,天厭之!實是青徐事務繁雜,六月已是最疾之速。”

“若強令一月兩月交割,恐郡縣崩亂,流民塞道,此非漢國所欲見吧?”

龐宏沉默,手指輕撫節杖竹節。

良久,他緩緩道:“六月太長,長安等不得,最多隻給你三月時間。”

“至九月秋收畢,必須交割完畢,此乃底線。”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

“三月……罷!既為使君所迫,昭便竭盡所能,三月內必成!”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之色,沉吟片刻後,忽然整衣起身,朝北長安方向鄭重一揖。

他轉身面對龐宏時,臉上已換上一種悲天憫人的神色:

“龐使君既執意三月之期,昭……不敢再辭。”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昭尚有一言,望使君轉奏漢天子。”

“青徐二州之民,沐浴魏化多年,雖聞王師仁德,然驟改法度,難免惶惑。”

“昭雖愚鈍,亦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理。”

龐宏緩緩道:“大將軍此言何意?”

司馬昭長嘆一聲:“昭意,交割之事,當以‘民願’為先。”

“漢室既以仁義立國,必不忍以刀兵相逼,使百姓流離。”

他向前一步,拱手朗聲道:

“故昭在此立誓:交割期內,凡青徐之民,願北歸漢土者,昭當遣軍護送出境,贈三月口糧,使其安然歸化王治。”

“願南遷吳境者,昭亦不設關阻,許其攜家產南渡,以示漢家‘不阻民擇’之仁德。”

他抬頭直視龐宏:“如此,則百姓各得其所,漢國得地而不失民心,吳國得民而感漢德。”

“此乃三全之策,亦足彰……大漢仁義之澤被四海,使君以為如何?”

“至於府庫錢糧……”他頓了頓,“皆為民脂民膏,昭當盡數發還百姓,以彰漢德。如此,使君可滿意?”

這番話冠冕堂皇,偏偏漢以仁義稱於天下,逼龐宏不得不接。

龐宏凝視司馬昭片刻,忽然也笑了:

“大將軍……真是用心良苦,莫非是欲以‘仁義’為名,行‘遷民’之實?”

司馬昭面露委屈之色:“使君何出此言?昭正是體恤漢國‘仁義’之名,方有此議。”

“若漢國不欲彰顯仁德,執意強遷硬奪……那昭亦無話可說,唯遵命而已。”

龐宏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道:“大將軍既如此‘深明大義’,外臣便如實回奏。”

“唯望九月之期至時,所見青徐之地,乃是‘完璧歸漢,民心歸附’。”

他特意在“民心歸附”四字上加重,持節一禮,轉身離去。

——

龐宏車駕剛出府門,一名校尉疾步入內急報:

“大將軍!彭城市井忽有流言傳播,說兩年前密約‘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之事。”

“如今傳得婦孺皆知!更有甚者,說大將軍本無誠意,拖延時日,實為備戰抗漢!”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司馬昭腦門嗡嗡作響。

賈充臉色煞白。

鍾會卻眯起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司馬昭無力地跌坐,喃喃道,“那馮永,絕不會就只派出這麼一個人過來……”

“好一招市井為刃……”鍾會緩緩道,“龐宏入城不過半日,流言已遍傳街巷。”

“此非臨時佈置,必是漢國細作潛伏日久,待今日發難。”

司馬昭猛地起身,想要一腳踹翻漆案,最後卻又收住腳。

想要怒罵,又只敢壓低嗓門,咬牙說道:

“馮永……既要某的地,我應了便是,你這般做,還要某身敗名裂不成!”

賈充急道:“大將軍,此時追查……”

“遲了!”鍾會打斷,冷靜地說道,“流言既出,如潑水難收。”

“當務之急是反制,他漢國要‘信義’之名,大將軍便給他‘信義’之實。”

司馬昭轉頭:“士季何意?”

鍾會躬身:“大將軍方才已許‘三月之期’,此約眾目睽睽,不可更改。”

“然‘如何交割’,卻大有文章。”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青徐各郡:

“漢國要的是‘完璧歸漢’,城池、倉廩、民戶,一樣不少。”

“那我等便依約而行,只是這‘璧’……空璧亦是完璧。”

司馬昭眼中兇光一閃:“說下去。”

“明面上,各郡縣照常造冊、清點,遣吏員每日向漢使呈報進度,以示誠意。”

“暗地裡,執行‘焦土之策’:焚糧倉、遷大姓。”

鍾會頓了頓,“只是此事需專人主持,既要熟知青徐民情,又不可心軟,且需官職足夠,能鎮住各郡太守。”

司馬昭看向賈充。

賈充連忙低頭:“臣……臣願效力,然中書監事務繁雜……”

“公閭確不宜離彭城。”

司馬昭冷笑,目光落在鍾會身上:

“士季,你以中書令之尊,持節督青徐交割事宜。”

“某許你臨機專斷之權——凡阻遷者,殺;凡藏糧者,誅;凡通漢者,族!”

鍾會眼中閃過興奮之色,伏地拜道:“臣,領命!”

——

十日後,大將軍府正堂。

四十餘家青徐大族的族長、嫡子跪坐兩側,人人面色慘白。

堂外甲士環立,矛戟如林。

司馬昭未著朝服,只穿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具劍,坐於主位。

他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卷竹簡、一柄短刀、一碗酒。

“諸君皆青徐棟樑。”司馬昭開口,聲音平靜,“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事:隨某遷往遼東。”

堂中一片死寂。

東海王氏的老族長顫巍巍起身:

“大將軍……青徐乃我等祖塋所在,田宅基業皆在於此。遷往遼東,寒苦之地,恐、恐難存活啊……”

“難存活?”司馬昭笑了,“留在青徐,漢軍一到,爾等便是‘附逆餘孽’,輕則抄沒家產,重則族誅。”

“諸君莫非忘了,河東慘禍,上黨遷族,河北世家哀嚎,至今猶在!”

此話一出,在場的絕大部分人,臉色都變了。

跟著去遼東,難。

留在青徐……也未必好過……

漢國新政,對那些泥腿子是好事,但對世家大族,卻是要剝皮抽筋啊!

司馬昭看著眾人臉色,緩了語氣:

“跟某走,遼東雖寒,某許爾等圈地建堡,自治其民。孰生孰死,諸君自擇。”

下邳陳氏的嫡子年輕氣盛,忍不住高聲道:

“大將軍!兩年前密約之事,市井傳遍!既已許地於漢,何故又強遷我等?此非……此非失信於天下乎!”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如果真要遷往遼東,也不是不行。

但聽大將軍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必須要走,不留一人。

這就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啪!”

司馬昭手中酒碗擲地,碎片四濺。

他緩緩起身,按劍走下主階,來到陳氏面前。

陳氏嫡子臉色發青,卻昂首不退。

“失信?陳公子,某問你:若你家中糧盡,門外有盜持刀索糧,你是將糧盡數予之,待餓死。”

“還是留足口糧,餘者擲出,先保性命?”

陳氏語塞。

“漢國便是那持刀之盜!”司馬昭環視眾人,聲調陡然拔高,“某許他青徐,是擲出‘餘糧’!”

“然爾等,青徐之民、之財、之才,就是某的‘口糧’!某豈能將性命根本,拱手送人?!”

他猛地抽劍,寒光一閃,斬落案角。

木屑紛飛中,他厲喝:

“某今日把話說明:願隨某遷者,三日內整理族產,攜口糧、細軟、典籍、匠人。”

“由大軍護送上船,走海路赴遼東,某保爾等富貴不失!”

“不願者——”他劍尖指向堂外,“大魏軍中將士,某許他們‘就食十日’。”

“爾等族田、穀倉、畜群,皆在其‘食單’之上。”

“十日後,若還有人不走……便留在青徐,與焦土為伴罷!”

“大將軍!”王氏族長老淚縱橫,伏地叩首,“此非……此非董卓遷都之故事乎?”

“昔董卓焚洛陽,遷百姓,終致天下共討,身死族滅!大將軍三思啊!”

“董卓?”司馬昭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癲狂的譏諷:

“董卓之敗,非因遷都,而是遷得不夠遠!若他當年直遷涼州,據險而守,何至於死?”

“今某有遼東,外聯鮮卑、三韓,內有水師之利。”

“漢國欲來,需越千里瀚海;吳國欲攻,需破重重關塞。此乃天賜基業!”

他收劍回鞘,語氣忽然轉柔:

“諸君,某知此舉酷烈。然亂世之中,仁義本是表面文章,狠辣才是存身之本。”

“某今日做這‘惡人’,正是為了他日,爾等子孫能在遼東延續族脈,不必做漢國治下的‘二等之民’。”

“且以那馮永之狠辣,爾等就算想做二等之民,恐怕也未必能如願!”

他走回主位,拿起那捲竹簡展開:

“願隨某者,在此聯名誓書上簽字用印。”

“某以司馬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凡簽字者,至遼東後,田畝按族丁數倍給,許私蓄部曲,三代不納賦稅!”

威逼,利誘,恐嚇,說理……層層手段壓下,堂中眾人如沸鼎中的遊魚,掙扎漸弱。

陳氏第一個屈服,以額觸地:“陳氏……願隨大將軍。”

王氏族長長嘆一聲,老淚滴在青磚上:“王氏……願遷。”

一家,兩家,十家……竹簡上漸漸按滿指印與私印。

唯有一人未動,琅琊劉氏的劉寔,以孝廉聞名,端坐如松。

曹爽專權,郡察孝廉,州舉秀才,都曾徵僻劉寔,皆不行。

司馬懿譙縣政變後,為收青徐士吏之心,大力提拔青徐有名望之人。

劉寔就在其中,依舊沒有前往。

甚至私下裡低聲對他人說道:“魏國氣數已盡,豈能效力將死之國?”

司馬昭看向他:“劉君何意?”

劉寔平靜道:“寔祖塋在琅琊,父母年邁,不堪舟車勞頓。願留居故土,生死由命。”

“好。”司馬昭點頭,“某敬劉君氣節。來人——”

兩名甲士上前。

“送劉君全家出城,歸返琅琊。”司馬昭淡淡道,“既願留,便好好看看,何為‘焦土’。”

劉寔面色慘白,被甲士架出。

堂中再無一人敢異議。

是夜,彭城糧倉燃起大火,烈焰沖天,將半邊夜空舔成了橘紅色。

哭喊聲、馬蹄聲、呵斥聲混作一團。

又有亂兵縱馬衝入城郊村落,搶糧奪畜,煙火四起。

大將軍府高樓,司馬昭憑欄遠眺,無悲無喜。

賈充立於身後,低聲道:

“各郡回報:琅琊、東海大姓已開始整理行裝,但多有藏匿錢糧、私遣子弟南逃者。”

“殺。”司馬昭頭也不回,語氣裡沒有任何波動,“凡藏匿超過三成者,族中嫡子斬首示眾。”

“南逃者,將其家產盡數分與隨遷之民,以儆效尤。”

“諾。”賈充遲疑片刻,“大將軍……如此酷烈,恐青徐百年元氣,毀於一旦。”

司馬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問道:“公閭,你可知某最佩服馮永哪一點?”

“充不知。”

“是他夠狠。”司馬昭望向西北方,彷彿能看見長安城樓:

“他散播密約,逼某於天下人前自扇耳光時,可曾想過‘仁義’?”

“亂世爭鼎,本就是剝皮抽筋的生意。他既要青徐這塊‘皮’,那我就給他!”

“但這血和肉,我要全部帶走,帶不走,也要燒掉!”

他轉身,火光在眼中跳躍:

“三個月後,漢國得到的,將是二十餘座空城,焚盡的糧倉,以及百萬流離失所的饑民。”

“而某帶走的,是青徐的錢糧,大姓大族,能工巧匠。遼東得此,何愁寒苦?”

賈充躬身:“大將軍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司馬昭嗤笑,“那說的是馮永……”

“若我當真有他那般謀算,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如今的我,不過是絕路上的瘋跑罷了。”

“但馮永別忘了——瘋狗咬人,最是入骨三分。”

遠處又一處糧倉起火,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龐。

焦土之諾,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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