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5章 太子出征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961·2026/3/24

第1495章 太子出征 延熙十六年六月中。 五匹河西健馬的口鼻噴出白沫狀的喘息,在盛夏的官道上捲起煙塵。 為首騎士背插三根赤羽。 “讓道!八百里加急!” 吼聲撞開沿途關隘,守卒慌忙撤去拒馬。 從彭城到長安一千一百里,換馬十七次,人歇信不停。 第七日,長安未央宮,終於映入眼中。 騎士馳入長安城不久,右夫人就拿著密報匆匆來找馮大司馬: “龐宏的密報到了。” 把帛書遞給馮大司馬的同時,口中急述主要內容: “司馬昭果然沒有輕易讓出青徐,要求再延期三個月,如今他正抓緊時間燒地焚糧,強遷大族。” 馮大司馬展開帛書,看完後又放到案上,輕笑一下: “果如所料罷了。” 參謀部那幫傢伙,總算幹了點事。 推演司馬昭的做法中,實行焦土之策,正是最有可能的幾種做法之一。 右夫人的目光落到帛書上,臉上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司馬昭選了最臭的一步棋,看著燒的是我大漢的糧,實則是燒盡魏國在青徐最後一點人心。” 馮大司馬嗤地一聲: “魏國的人心,和他司馬氏有什麼關係?譙縣政變後,司馬氏效仿曹丕篡漢,不過遲早之事。” “不過,”馮大司馬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帛書,“以司馬昭庸人之資,未必能想到這個毒策。” “就算是能想到,也未必敢放手去做,是誰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查一下。” 右夫人點頭應下,然後問道: “那阿郎待如何應對?總不能真接一片白地吧?” 馮大司馬意味深長地看了右夫人一眼: “白地有什麼不好?白地方能重繪新圖。” 右夫人有些不捨:“那糧食和百姓……” “他想要糧食,那就給他,莫要因為那些糧食,壞了他遷大族至遼東的大事。” 糧食很重要,但對大漢來說,糧食又不是很重要。 百姓遠比糧食重要。 就算是清洗世家大族,那也比糧食重要。 遷青徐大族去遼東,還有比這更好的移民實邊方式嗎? 換成自己來,顧忌大漢仁義之名,還未必有司馬昭做得這麼乾脆利落。 馮大司馬一想到這個,差點就要笑出來。 “至於百姓,”馮大司馬略一沉吟,“細君,替我寫一封信。” “以誰的名義?” “大漢錄尚書事,中都護,大司馬馮永。”他緩緩地說道: “寫給吳國丞相,大將軍,領尚書事孫峻,並請轉呈全公主殿下。” 右夫人坐下來執筆,看向馮大司馬。 馮大司馬踱步口述: —— 漢大司馬馮永,致書吳丞相孫公臺鑒: 近聞司馬昭,行董卓故事,焚青徐糧儲,驅士民東遷。亂兵潰卒,或南竄淮泗。 我大漢天子仁德,聞之惻然,已決意遣重臣親臨北境,收恤流亡,安輯地方。 然恐潰兵為禍,侵擾貴境。 請將軍嚴敕淮防水師,謹守封疆,勿令一卒一騎越境生事。 我亦約束部伍,不使北民南渡。 兩國舊誼,當共維之。 若有不逞之徒趁亂滋擾,則非漢吳之福也。願將軍明察。 —— 右夫人筆下如飛,寫至最後一句時,筆鋒微頓,抬頭笑道: “你這表面請吳國守境安民,實則是警告吳人莫要北上搶地搶人。” “否則便是‘不逞之徒’,‘非漢吳之福’。” “只是這信一到建業,怕不是你又要再多添幾分囂張跋扈之名?這惡名,你是要自己背了?” 馮大司馬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墨跡未乾的書信,淡然一笑: “陛下仁厚,不宜擔此兇名。我既為大司馬,自當為君分謗。” 我只要青徐的土地和百姓,剩下的,愛誰誰! 反正多一個惡名不多,少一個不少,無所謂了。 右夫人吹乾墨跡,問道:“將這書信給阿姊重抄一份?” 馮大司馬點頭,豎起大拇指:“四娘懂我。” 抬頭看看天色,他對右夫人說道:“四娘你且拿這信去找三娘,我要入宮一趟。” —— 此時的劉胖子,正披著玄色繡金夔紋的錦袍,正對著一局棋發呆。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良臣如雨…… 軍有大司馬府,政有尚書檯。 每天醒來,不是吃,就是玩。 要麼就是在朝堂上聽聽臣子們如何吹捧自己英明神武,繼先帝之烈,定能三興漢室,超越光武…… 日子天天這麼過,總感覺到有些空虛。 聞報大司馬求見,他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快請,快請!算了,我自己去……” 小黃門哪敢讓陛下親自去迎接,連忙一溜煙地小跑去把大司馬請進來。 馮大司馬入殿,未待行禮,阿斗已經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對面: “明文,你好久未入宮矣!來,先陪我手談一局。” 馮大司馬目光掃過棋盤,笑道:“陛下好雅興。” 阿斗擺擺手:“什麼好雅興啊,就是無聊。” 馮大司馬把玩著手裡的象牙箸籌:“宮中諸多玩物遊戲,陛下都玩膩了?” 阿斗嘆了一口氣:“不是,太熱了,身子懶得動,一動就全身是汗,只好乾坐著。” 馮大司馬瞟了他一眼。 那麼胖,不熱你熱誰? “陛下有心事?” “嗯,嗯?”阿斗看向馮大司馬,終於露出笑臉,“要不說還是明文你懂我呢。” “陛下說說?說不得臣能為陛下分憂一番?” “就是心裡亂得很。”劉禪推亂棋局,壓低聲音: “彭城的密報,司馬昭在青徐放火遷民,這……這如何是好?莫非真要打過去?” 按連襟的說法,大漢至少也要等今年的秋糧入庫之後,才是最好的動兵時機。 司馬昭這一番動作,豈不是逼著大漢提前發兵? “陛下勿憂。”馮大司馬將箸籌輕輕放回棋枰: “司馬昭此舉,看似狠辣,實是自絕於天下。臣已有應對之策,特來請旨。” 阿斗一聽,喜上眉梢:“我就知道明文最有辦法了,快講快講!” 馮大司馬身體前傾:“請陛下允准,命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掛帥出征。” “什麼?!”劉禪一驚,“諶兒?他、他從未經歷戰陣,青徐如今兵荒馬亂,豈是兒戲!” “陛下莫急,且聽臣說完。” 馮大司馬俯身,一枚枚拾起箸籌,“太子此行,非為徵戰,實為撫民。” “臣已安排妥當:以張翼率武衛、虎賁二軍精銳護送,安全萬無一失。” “蔣公之子蔣斌、李公之子李遺等幹吏輔佐,更有數千醫官工匠隨行。” 阿斗沉吟。 馮大司馬將箸籌全部放回棋枰裡,繼續道: “在臣看來,太子親臨,有三利。其一,彰顯漢室對故土黎庶的重視,民心必歸。” “其二,儲君親歷民瘼,知曉稼穡艱難,勝讀十年書;其三……” 馮大司馬頓了頓,緩緩道: “陛下,不說先帝,就是陛下,那也生於亂世,襁褓時差點沒於亂軍之中。” “太子聰慧,曾求學於臣,又入學於皇家學院,可謂非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無知之輩。” “但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太子如今缺乏的,正是歷練。” “今青徐之民正遭劫難,若太子能親持粥勺,撫慰流亡,這份威望,是任何先生都教不出來的。” 劉禪怔怔聽著,緩緩坐回榻上。 馮大司馬見此,又繼續勸說道: “陛下,司馬昭一把火,一把刀,把青徐二州變成白地。” “臣讓太子前往,就是讓天下人看看,漢室是如何在廢墟上重建仁政的。” “所以這場戲,主角必須是太子。” “臣要讓青徐的百姓記住,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是大漢的儲君,帶著糧食、醫藥和希望而來。” “如此,百姓才會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漢室三興。” 嗯? 漢室三興? 阿斗眼珠子動了動,長長吐出一口氣: “明文……真的萬無一失?” “臣以性命擔保。” “罷了,罷了……我豈會不信你。只是……諶兒那邊,你要好好交代一番。” “陛下放心。”馮大司馬微笑,“太子殿下,比您想象的更明事理。” 君臣二人沉默相對良久。 最後還是阿斗打破了沉默:“那皇后那邊,明文你也……” 馮大司馬幽幽道:“陛下,那是皇后,是陛下後宮之主。臣的正妻,在大司馬府,是左右夫人……” —— 次日,寅時三刻,長安城還浸在晨靄裡,公卿大臣的車駕已如流水般匯向未央宮。 朱雀門外,執金吾的甲士持戟而立,甲葉泛著冷澤。 前殿之內,三公九卿等重臣於御階下兩側設枰賜坐,其餘百官按班序立於後。 有不少人看向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青徐急報昨夜已傳遍臺閣,誰都明白今日朝會的議題,多半就是青徐之事。 也不知道,素來有深謀遠慮的馮某人,又會有哪些對策。 卯時正,鐘磬齊鳴。 劉禪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平天冠升御座。 他坐下後,按慣例,第一眼看的就是坐在最近的連襟。 馮大司馬安坐在首位,一身絳紫朝服,腰佩金印紫綬,神色平靜。 “眾卿平身。”劉禪也沒有囉嗦,直接丟擲今日朝議的事項: “青徐之事,已有方略,今日廷議,諸卿可各陳己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漢天子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疲憊。 馮大司馬出列,持象牙笏板,將昨日議定的“太子掛帥安撫”之策娓娓道來。 從司馬昭焚糧遷民的暴行,說到漢室撫卹流亡的大義,再及太子親臨的三重深意…… 不少人聽了,暗暗點頭。 大司馬……贊! 不過一晚上,就能想到這些對策,委實難得。 這般想著,忽見文官佇列中一人緩步出列。 正是光祿大夫、散騎常侍譙周。 “老臣愚鈍,敢陳芻蕘。” 譙周先是對著天子行禮,又對著馮大司馬躬身: “太子殿下乃國本,天下安危所繫。《禮》曰:冢子守太廟,次子守宗廟。” “太子,天下之本,社稷之重器,豈可輕涉兵兇戰危之地?” “昔孝景皇帝時,梁孝王驕縱,終致七國之亂。” “今司馬昭行董卓故事,其勢如瘋犬,青徐兵荒馬亂,潰卒如蝗,流民出沒無常。” “老臣非疑太子之德,實懼使太子輕涉險地,萬一有失,則國本動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馮大司馬,又轉向御座: “大司馬之策,老臣知其仁心。然《左傳》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儲君安危,關乎國運,豈能以‘歷練’二字輕率處之?” “不若遣一德高望重之老臣前往,既可安民,亦無風險。” 殿中響起輕微的騷動。 又有人微微頷首,顯然贊同譙周之議。 馮大司馬尚未應聲,忽有一人朗聲道:“譙公此言,學生不敢苟同!” 眾臣側目,只見太子劉諶已出班而立。 他今日未著儲君冕服,只一身玄色皂緣深衣,立於丹墀之下,身姿挺拔。 “譙公愛孤,孤心銘之。” 劉諶向譙周執弟子禮,隨即轉身面朝御座與百官,振聲道: “然公只引《禮經》,可知《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今青徐百萬生靈,倉廩被焚,廬舍為墟,老弱轉於溝壑。此非險地,實乃我漢家子民倒懸待解之地!” 他向前一步,慨然道: “孤嘗讀《東觀漢記》,見世祖皇帝少年時嘗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彼時世祖尚為一介布衣,已有濟世之志。後昆陽之戰,親冒矢石,以弱克強,豈不知險乎?” “先帝半生流離,轉戰南北,屢陷險地,方有開國之基。” “便是陛下,襁褓時亦幾沒於亂軍之中,豈不知危乎?” 殿中寂然。 唯聞劉諶之聲越發激昂: “孤為儲副,食膏粱二十年有餘,未嘗知饑饉為何物。” “今聞青徐之民,父老棄於道,嬰孩啼於野,而孤安居東宮,誦《詩》習《禮》。” “此豈人君之子所當為?豈天下儲貳所當避?” 言至此,他忽撩衣跪地,向御座頓首: “父皇!兒臣請行,非為邀勇,實為補過,補二十餘年深居宮禁,不聞民間疾苦之過!” “張翼將軍乃沙場宿將,武衛、虎賁皆百戰銳卒,更有大司馬運籌帷幄,何險之有?” “若因‘恐有萬一’而龜縮不出,則兒臣與廟中木主何異?他日何以承宗廟,何以御天下?” 一番話,說得殿中武將皆動容,文臣亦頷首。 譙周怔在原地。 阿斗聽了,瞪大了眼,然後把目光轉到連襟身上。 昨天……你就是這麼交待一番的? 但見馮大司馬雙眸微斂,似乎對身邊的事無知無覺。 朝堂沉默了好一會,阿斗忍不住地開口道: “明……咳,大司馬,你以為,如何?” 馮大司馬這才猛地驚醒過來,連忙出班,向阿斗躬身,再向劉諶深揖: “太子殿下仁勇兼備,臣等敢不效死?” 他再轉身持笏奏道,“今請旨:以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假節,總攝安撫事。” “下設副使四人——” “尚書右丞李遺,主文書律令,核驗田宅。” “尚書吏部郎蔣斌,主官吏考選,安撫百姓。” “尚書客曹郎李球,主對外聯絡,協和邊務。” “尚書度支郎黃崇,主錢糧排程,興工代賑。” 每點一人,被點者即出班肅立。 四人皆在盛年,氣度沉凝。 “另,”馮大司馬續道,“擢尚書郎馮令為安撫司參軍,率皇家學院諸生百人隨行歷練。” “調安東將軍張翼,率武衛軍一萬,虎賁軍三千,沿途護持,震懾不軌。” 張翼從武班中踏出:“臣領命!必保太子殿下萬全無失!” 馮大司馬最後向御座長揖: “陛下,此安排文武相濟,剛柔並施。太子殿下持節鎮撫,可收民心;諸臣各司其職,可保無虞。” “青徐之民見儲君親臨,必感漢室仁德,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禪在御座上,望著階下跪伏的兒子,挺立的臣子。 雖提前看了劇本,此時亦是覺得胸懷激盪。 他深吸一氣:“准奏!即日籌備,三日後,太子代朕巡狩青徐!” “陛下聖明!” 百官齊聲山呼,聲震梁塵。 朝會既散,劉諶行在最前,昂然而行。 馮大司馬看著這個女婿,眼中頗有滿意之色。 心裡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去太子府上看看女兒。 勸太子妃別趁著太子出征,把太子的良娣孺子都塞井裡。 譙周忽然從後面快走上前,在馮大司馬身邊低嘆:“大司馬……太子所言‘廟中木主’,老朽慚愧。” 馮大司馬轉身微笑:“譙公直言進諫是本分,太子能駁而有序,是社稷之福。” 殿外,長安市井已漸喧囂。 而千里之外的青徐,一場關乎人心向背,江山鼎革的大幕,正緩緩拉開。

第1495章 太子出征

延熙十六年六月中。

五匹河西健馬的口鼻噴出白沫狀的喘息,在盛夏的官道上捲起煙塵。

為首騎士背插三根赤羽。

“讓道!八百里加急!”

吼聲撞開沿途關隘,守卒慌忙撤去拒馬。

從彭城到長安一千一百里,換馬十七次,人歇信不停。

第七日,長安未央宮,終於映入眼中。

騎士馳入長安城不久,右夫人就拿著密報匆匆來找馮大司馬:

“龐宏的密報到了。”

把帛書遞給馮大司馬的同時,口中急述主要內容:

“司馬昭果然沒有輕易讓出青徐,要求再延期三個月,如今他正抓緊時間燒地焚糧,強遷大族。”

馮大司馬展開帛書,看完後又放到案上,輕笑一下:

“果如所料罷了。”

參謀部那幫傢伙,總算幹了點事。

推演司馬昭的做法中,實行焦土之策,正是最有可能的幾種做法之一。

右夫人的目光落到帛書上,臉上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司馬昭選了最臭的一步棋,看著燒的是我大漢的糧,實則是燒盡魏國在青徐最後一點人心。”

馮大司馬嗤地一聲:

“魏國的人心,和他司馬氏有什麼關係?譙縣政變後,司馬氏效仿曹丕篡漢,不過遲早之事。”

“不過,”馮大司馬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帛書,“以司馬昭庸人之資,未必能想到這個毒策。”

“就算是能想到,也未必敢放手去做,是誰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查一下。”

右夫人點頭應下,然後問道:

“那阿郎待如何應對?總不能真接一片白地吧?”

馮大司馬意味深長地看了右夫人一眼:

“白地有什麼不好?白地方能重繪新圖。”

右夫人有些不捨:“那糧食和百姓……”

“他想要糧食,那就給他,莫要因為那些糧食,壞了他遷大族至遼東的大事。”

糧食很重要,但對大漢來說,糧食又不是很重要。

百姓遠比糧食重要。

就算是清洗世家大族,那也比糧食重要。

遷青徐大族去遼東,還有比這更好的移民實邊方式嗎?

換成自己來,顧忌大漢仁義之名,還未必有司馬昭做得這麼乾脆利落。

馮大司馬一想到這個,差點就要笑出來。

“至於百姓,”馮大司馬略一沉吟,“細君,替我寫一封信。”

“以誰的名義?”

“大漢錄尚書事,中都護,大司馬馮永。”他緩緩地說道:

“寫給吳國丞相,大將軍,領尚書事孫峻,並請轉呈全公主殿下。”

右夫人坐下來執筆,看向馮大司馬。

馮大司馬踱步口述:

——

漢大司馬馮永,致書吳丞相孫公臺鑒:

近聞司馬昭,行董卓故事,焚青徐糧儲,驅士民東遷。亂兵潰卒,或南竄淮泗。

我大漢天子仁德,聞之惻然,已決意遣重臣親臨北境,收恤流亡,安輯地方。

然恐潰兵為禍,侵擾貴境。

請將軍嚴敕淮防水師,謹守封疆,勿令一卒一騎越境生事。

我亦約束部伍,不使北民南渡。

兩國舊誼,當共維之。

若有不逞之徒趁亂滋擾,則非漢吳之福也。願將軍明察。

——

右夫人筆下如飛,寫至最後一句時,筆鋒微頓,抬頭笑道:

“你這表面請吳國守境安民,實則是警告吳人莫要北上搶地搶人。”

“否則便是‘不逞之徒’,‘非漢吳之福’。”

“只是這信一到建業,怕不是你又要再多添幾分囂張跋扈之名?這惡名,你是要自己背了?”

馮大司馬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墨跡未乾的書信,淡然一笑:

“陛下仁厚,不宜擔此兇名。我既為大司馬,自當為君分謗。”

我只要青徐的土地和百姓,剩下的,愛誰誰!

反正多一個惡名不多,少一個不少,無所謂了。

右夫人吹乾墨跡,問道:“將這書信給阿姊重抄一份?”

馮大司馬點頭,豎起大拇指:“四娘懂我。”

抬頭看看天色,他對右夫人說道:“四娘你且拿這信去找三娘,我要入宮一趟。”

——

此時的劉胖子,正披著玄色繡金夔紋的錦袍,正對著一局棋發呆。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良臣如雨……

軍有大司馬府,政有尚書檯。

每天醒來,不是吃,就是玩。

要麼就是在朝堂上聽聽臣子們如何吹捧自己英明神武,繼先帝之烈,定能三興漢室,超越光武……

日子天天這麼過,總感覺到有些空虛。

聞報大司馬求見,他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快請,快請!算了,我自己去……”

小黃門哪敢讓陛下親自去迎接,連忙一溜煙地小跑去把大司馬請進來。

馮大司馬入殿,未待行禮,阿斗已經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到對面:

“明文,你好久未入宮矣!來,先陪我手談一局。”

馮大司馬目光掃過棋盤,笑道:“陛下好雅興。”

阿斗擺擺手:“什麼好雅興啊,就是無聊。”

馮大司馬把玩著手裡的象牙箸籌:“宮中諸多玩物遊戲,陛下都玩膩了?”

阿斗嘆了一口氣:“不是,太熱了,身子懶得動,一動就全身是汗,只好乾坐著。”

馮大司馬瞟了他一眼。

那麼胖,不熱你熱誰?

“陛下有心事?”

“嗯,嗯?”阿斗看向馮大司馬,終於露出笑臉,“要不說還是明文你懂我呢。”

“陛下說說?說不得臣能為陛下分憂一番?”

“就是心裡亂得很。”劉禪推亂棋局,壓低聲音:

“彭城的密報,司馬昭在青徐放火遷民,這……這如何是好?莫非真要打過去?”

按連襟的說法,大漢至少也要等今年的秋糧入庫之後,才是最好的動兵時機。

司馬昭這一番動作,豈不是逼著大漢提前發兵?

“陛下勿憂。”馮大司馬將箸籌輕輕放回棋枰:

“司馬昭此舉,看似狠辣,實是自絕於天下。臣已有應對之策,特來請旨。”

阿斗一聽,喜上眉梢:“我就知道明文最有辦法了,快講快講!”

馮大司馬身體前傾:“請陛下允准,命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掛帥出征。”

“什麼?!”劉禪一驚,“諶兒?他、他從未經歷戰陣,青徐如今兵荒馬亂,豈是兒戲!”

“陛下莫急,且聽臣說完。”

馮大司馬俯身,一枚枚拾起箸籌,“太子此行,非為徵戰,實為撫民。”

“臣已安排妥當:以張翼率武衛、虎賁二軍精銳護送,安全萬無一失。”

“蔣公之子蔣斌、李公之子李遺等幹吏輔佐,更有數千醫官工匠隨行。”

阿斗沉吟。

馮大司馬將箸籌全部放回棋枰裡,繼續道:

“在臣看來,太子親臨,有三利。其一,彰顯漢室對故土黎庶的重視,民心必歸。”

“其二,儲君親歷民瘼,知曉稼穡艱難,勝讀十年書;其三……”

馮大司馬頓了頓,緩緩道:

“陛下,不說先帝,就是陛下,那也生於亂世,襁褓時差點沒於亂軍之中。”

“太子聰慧,曾求學於臣,又入學於皇家學院,可謂非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無知之輩。”

“但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太子如今缺乏的,正是歷練。”

“今青徐之民正遭劫難,若太子能親持粥勺,撫慰流亡,這份威望,是任何先生都教不出來的。”

劉禪怔怔聽著,緩緩坐回榻上。

馮大司馬見此,又繼續勸說道:

“陛下,司馬昭一把火,一把刀,把青徐二州變成白地。”

“臣讓太子前往,就是讓天下人看看,漢室是如何在廢墟上重建仁政的。”

“所以這場戲,主角必須是太子。”

“臣要讓青徐的百姓記住,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是大漢的儲君,帶著糧食、醫藥和希望而來。”

“如此,百姓才會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漢室三興。”

嗯?

漢室三興?

阿斗眼珠子動了動,長長吐出一口氣:

“明文……真的萬無一失?”

“臣以性命擔保。”

“罷了,罷了……我豈會不信你。只是……諶兒那邊,你要好好交代一番。”

“陛下放心。”馮大司馬微笑,“太子殿下,比您想象的更明事理。”

君臣二人沉默相對良久。

最後還是阿斗打破了沉默:“那皇后那邊,明文你也……”

馮大司馬幽幽道:“陛下,那是皇后,是陛下後宮之主。臣的正妻,在大司馬府,是左右夫人……”

——

次日,寅時三刻,長安城還浸在晨靄裡,公卿大臣的車駕已如流水般匯向未央宮。

朱雀門外,執金吾的甲士持戟而立,甲葉泛著冷澤。

前殿之內,三公九卿等重臣於御階下兩側設枰賜坐,其餘百官按班序立於後。

有不少人看向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青徐急報昨夜已傳遍臺閣,誰都明白今日朝會的議題,多半就是青徐之事。

也不知道,素來有深謀遠慮的馮某人,又會有哪些對策。

卯時正,鐘磬齊鳴。

劉禪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平天冠升御座。

他坐下後,按慣例,第一眼看的就是坐在最近的連襟。

馮大司馬安坐在首位,一身絳紫朝服,腰佩金印紫綬,神色平靜。

“眾卿平身。”劉禪也沒有囉嗦,直接丟擲今日朝議的事項:

“青徐之事,已有方略,今日廷議,諸卿可各陳己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漢天子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疲憊。

馮大司馬出列,持象牙笏板,將昨日議定的“太子掛帥安撫”之策娓娓道來。

從司馬昭焚糧遷民的暴行,說到漢室撫卹流亡的大義,再及太子親臨的三重深意……

不少人聽了,暗暗點頭。

大司馬……贊!

不過一晚上,就能想到這些對策,委實難得。

這般想著,忽見文官佇列中一人緩步出列。

正是光祿大夫、散騎常侍譙周。

“老臣愚鈍,敢陳芻蕘。”

譙周先是對著天子行禮,又對著馮大司馬躬身:

“太子殿下乃國本,天下安危所繫。《禮》曰:冢子守太廟,次子守宗廟。”

“太子,天下之本,社稷之重器,豈可輕涉兵兇戰危之地?”

“昔孝景皇帝時,梁孝王驕縱,終致七國之亂。”

“今司馬昭行董卓故事,其勢如瘋犬,青徐兵荒馬亂,潰卒如蝗,流民出沒無常。”

“老臣非疑太子之德,實懼使太子輕涉險地,萬一有失,則國本動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馮大司馬,又轉向御座:

“大司馬之策,老臣知其仁心。然《左傳》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儲君安危,關乎國運,豈能以‘歷練’二字輕率處之?”

“不若遣一德高望重之老臣前往,既可安民,亦無風險。”

殿中響起輕微的騷動。

又有人微微頷首,顯然贊同譙周之議。

馮大司馬尚未應聲,忽有一人朗聲道:“譙公此言,學生不敢苟同!”

眾臣側目,只見太子劉諶已出班而立。

他今日未著儲君冕服,只一身玄色皂緣深衣,立於丹墀之下,身姿挺拔。

“譙公愛孤,孤心銘之。”

劉諶向譙周執弟子禮,隨即轉身面朝御座與百官,振聲道:

“然公只引《禮經》,可知《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今青徐百萬生靈,倉廩被焚,廬舍為墟,老弱轉於溝壑。此非險地,實乃我漢家子民倒懸待解之地!”

他向前一步,慨然道:

“孤嘗讀《東觀漢記》,見世祖皇帝少年時嘗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彼時世祖尚為一介布衣,已有濟世之志。後昆陽之戰,親冒矢石,以弱克強,豈不知險乎?”

“先帝半生流離,轉戰南北,屢陷險地,方有開國之基。”

“便是陛下,襁褓時亦幾沒於亂軍之中,豈不知危乎?”

殿中寂然。

唯聞劉諶之聲越發激昂:

“孤為儲副,食膏粱二十年有餘,未嘗知饑饉為何物。”

“今聞青徐之民,父老棄於道,嬰孩啼於野,而孤安居東宮,誦《詩》習《禮》。”

“此豈人君之子所當為?豈天下儲貳所當避?”

言至此,他忽撩衣跪地,向御座頓首:

“父皇!兒臣請行,非為邀勇,實為補過,補二十餘年深居宮禁,不聞民間疾苦之過!”

“張翼將軍乃沙場宿將,武衛、虎賁皆百戰銳卒,更有大司馬運籌帷幄,何險之有?”

“若因‘恐有萬一’而龜縮不出,則兒臣與廟中木主何異?他日何以承宗廟,何以御天下?”

一番話,說得殿中武將皆動容,文臣亦頷首。

譙周怔在原地。

阿斗聽了,瞪大了眼,然後把目光轉到連襟身上。

昨天……你就是這麼交待一番的?

但見馮大司馬雙眸微斂,似乎對身邊的事無知無覺。

朝堂沉默了好一會,阿斗忍不住地開口道:

“明……咳,大司馬,你以為,如何?”

馮大司馬這才猛地驚醒過來,連忙出班,向阿斗躬身,再向劉諶深揖:

“太子殿下仁勇兼備,臣等敢不效死?”

他再轉身持笏奏道,“今請旨:以太子殿下為‘青徐安撫大使’,假節,總攝安撫事。”

“下設副使四人——”

“尚書右丞李遺,主文書律令,核驗田宅。”

“尚書吏部郎蔣斌,主官吏考選,安撫百姓。”

“尚書客曹郎李球,主對外聯絡,協和邊務。”

“尚書度支郎黃崇,主錢糧排程,興工代賑。”

每點一人,被點者即出班肅立。

四人皆在盛年,氣度沉凝。

“另,”馮大司馬續道,“擢尚書郎馮令為安撫司參軍,率皇家學院諸生百人隨行歷練。”

“調安東將軍張翼,率武衛軍一萬,虎賁軍三千,沿途護持,震懾不軌。”

張翼從武班中踏出:“臣領命!必保太子殿下萬全無失!”

馮大司馬最後向御座長揖:

“陛下,此安排文武相濟,剛柔並施。太子殿下持節鎮撫,可收民心;諸臣各司其職,可保無虞。”

“青徐之民見儲君親臨,必感漢室仁德,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禪在御座上,望著階下跪伏的兒子,挺立的臣子。

雖提前看了劇本,此時亦是覺得胸懷激盪。

他深吸一氣:“准奏!即日籌備,三日後,太子代朕巡狩青徐!”

“陛下聖明!”

百官齊聲山呼,聲震梁塵。

朝會既散,劉諶行在最前,昂然而行。

馮大司馬看著這個女婿,眼中頗有滿意之色。

心裡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去太子府上看看女兒。

勸太子妃別趁著太子出征,把太子的良娣孺子都塞井裡。

譙周忽然從後面快走上前,在馮大司馬身邊低嘆:“大司馬……太子所言‘廟中木主’,老朽慚愧。”

馮大司馬轉身微笑:“譙公直言進諫是本分,太子能駁而有序,是社稷之福。”

殿外,長安市井已漸喧囂。

而千里之外的青徐,一場關乎人心向背,江山鼎革的大幕,正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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