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襄陽之戰(一)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537·2026/3/24

第1504章 襄陽之戰(一) 漢水上游,當晨光碟機散薄霧。 鎮東將軍立於樓船船頭,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收攏。 身後傳令旗官會意,連忙舉起令旗。 漢軍艦隊開始變陣。 左翼鬥艦緩緩右切,船首對準下游東南。 右翼鬥艦同步左轉,船首指向西南。 中央本隊的八艘樓船則稍稍減速,與前軍拉開三十丈距離。 各船之間保持約十五丈間隔,陣型看似鬆散,卻形成漢軍常用的三角戰陣。 每三船成一小三角,每九船成一大三角,彼此犄角相護。 與吳國水師戰船專門設計成用來方便衝撞,接舷等不同。 漢國水師的戰船,頗有異狀。 兩側舷板,都開有數排方形孔洞,以活板遮蔽。 船樓之上,架設著形如多層書架的木製器械。 甲板後方,則有以油布覆蓋的隆起之物。 此時,各船那些“多層書架”旁,漢軍弩手正在做最後檢查。 那不是普通弩車。 箭槽深闊,槽中弩箭的箭桿粗如嬰臂,箭尾不是羽翎,而是綁縛著尺餘長的竹筒。 筒身塗成黑褐色,筒尾拖出的浸硝麻繩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每車三排,每排十矢。 百艘戰船,三百餘架箭車,萬餘支雷火箭。 檢查完畢,杜預前來低聲稟報: “將軍,雷火箭車就位。” 鎮東將軍微微頷首。 江風轉急,關將軍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已隱隱有桐油與硫磺混合的辛辣氣味。 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尖前指,無聲。 但所有一直注視這邊的漢軍將領,都看到了那抹寒光。 —— 此時,呂岱正全神觀望著上游漢軍顯得有些鬆散可笑的陣型,心中不安愈發濃重。 太整齊了。 它不是那種軍容不整的鬆散。 漢國水師的戰船,鬆散得非常整齊,整齊得像是用矩尺量過。 但他身側,全緒已大笑出聲: “漢軍果真不通水戰!如此佈陣,我若以艨艟從中路突破,其軍必裂為兩段,首尾難顧!” 另一將領捋須附和: “觀其船樓所架,似是弩車。莫非想以弓弩與我水師對射?可笑!” “我大吳樓船外覆生牛皮,女牆高厚,尋常箭矢豈能穿透?” 呂岱沉聲道:“不可輕敵。傳令:樓船居前壓陣,鬥艦兩翼展開,艨艟預備穿插,接舷為要!” “諾!” 吳軍陣中鼓角大作。 龐大的艦隊開始變陣。 二十艘巨型樓船緩緩前出,如同移動的水上城牆,船頭包鐵衝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兩翼鬥艦如雁翅展開,艨艟群如群鯊遊弋其間。 各船甲板上,吳軍水兵已持盾握刀,鉤纜在手,只待進入百步,便要萬箭齊發,繼而跳幫接舷。 他們太熟悉這套戰法了——弓弩壓制,快速接近,鉤纜飛擲,跳幫肉搏。 數十年來,大吳水師憑此縱橫江表,未逢敵手。 距離,四百步。 三百步。 吳軍樓船上的弩窗已紛紛推開,弩手就位。 甲板前端的拍杆緩緩升起,頂端包鐵的重木懸於半空,隨時準備砸向敵船。 兩百步。 全緒已能看清漢軍船樓上那些士卒的衣服顏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高舉右手:“弓弩預備——” 就在此時。 上游漢軍陣中,關銀屏長劍猛然下劈! “風!” “風!” “風!” 三聲短促如裂帛的號令從各船炸響。 不是鼓角,而是數千人喉嚨裡迸出的吼聲,那聲音匯聚成一股實質般的聲浪,竟壓過了江濤! 下一刻…… 崩! 崩! 崩! 崩! 崩! …… 三百架雷火箭車的機括同時彈動。 那聲音不是弓弦震響,而是如同三百根巨木被同時折斷的、令人牙酸的爆裂聲! 萬支雷火箭離弦而起。 它們不是尋常箭矢的拋物線。 因箭桿粗重,箭車力道剛猛,這些箭以近乎平直的軌跡,撕裂空氣,發出一種類似鬼哭的尖嘯,撲向吳軍艦隊!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雲遮日,而是箭矢太多,太密,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陰霾。 箭尾拖曳的青煙連成一片翻滾的煙幕,如同天穹傾覆,壓向吳軍頭頂。 看到這場面,呂岱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認知中任何一種箭矢。 沒有羽翎破風的銳響,而是竹筒在空中旋轉時發出的、類似鬼哭的嗚咽。 上萬支這樣的“鬼箭”拖著青煙,如同鬼王降下的災厄之雲,遮蔽了晨光,壓向他的艦隊。 “舉盾——”全緒的嘶吼淹沒在箭嘯聲中。 第一波箭雨降臨。 噗!噗!噗!噗! 不是箭鏃入木的悶響,而是竹筒炸裂的、類似瓦罐破碎的脆響。 數千支雷火箭幾乎同時命中吳軍前鋒樓船。 然後,地獄降臨。 竹筒炸開的瞬間,內裡分層填裝的物質被引燃。 上層的硝硫混合物爆燃,迸射出刺目白光。 中層的鐵砂瓷片如暴雨橫掃。 下層的稠化猛火油潑濺開來,遇火星即成粘附燃燒的火焰。 一艘樓船的主帆被三支雷火箭同時命中。 轟! 帆布不是點燃,而是瞬間化作一條沖天而起的火龍,火焰粘稠如血,順著纜繩瘋狂蔓延。 桅杆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折斷,帶著燃燒的帆布砸向甲板。 甲板上,一名吳軍弩手剛舉起盾牌,一支雷火箭在他左前方三尺處炸開。 爆燃的白光刺得他雙目短暫失明,緊接著是滾燙的鐵砂擊穿皮甲、嵌入血肉的劇痛。 他還未慘叫出聲,潑濺而來的猛火油已沾上他的右臂。 那火焰不是跳動的,而是如活物般“爬”上他的身體,瞬間吞沒半身。 他變成了一支人形火炬,在甲板上瘋狂翻滾、慘叫,直到墜入江中。 江面浮油被引燃,火焰在水上蔓延。 另一艘鬥艦的船樓被五支雷火箭貫穿。 竹筒在船樓內部炸裂,爆燃的火焰在密閉空間內膨脹,竟將船樓側壁整個掀飛! 破碎的木屑混合著人體殘肢四散飛濺。 更可怕的是流淌的猛火油順著樓梯向下層艙室蔓延,那裡存放著箭矢、桐油、帆布…… 這還不止。 接下來的場景,讓呂岱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轟隆! 二次殉爆。 整艘鬥艦從內部炸開,斷成兩截,在江面上燃起兩團巨大的火球。 “救火!快救火!”有吳軍將領嘶吼。 但怎麼救? 水潑在猛火油上,火焰反而隨水流淌。 有人試圖用溼氈撲打,溼氈瞬間被引燃。 這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火焰。 這是馮某人集大漢工匠,梅夫人十年之功,改良配方、最佳化工藝、標準化生產的戰爭造物。 它燃燒的溫度更高,粘附性更強,撲滅難度遠超尋常火攻。 僅僅第一波齊射。 吳軍前鋒十二艘樓船,六艘已成燃燒的棺材。 二十餘艘鬥艦,近半陷入火海。 江面上漂浮著數百具焦屍,更多的傷兵在燃燒的浮油中掙扎、沉沒。 空氣裡瀰漫著皮肉焦糊、木材燃燒、硫磺刺鼻的混合氣味,那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 全緒呆立旗艦船頭,面無人色。 他左臂被一片爆裂的竹片劃開深深的口子,鮮血浸透戰袍,卻渾然不覺。 他望著眼前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 望著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翻滾的同袍。 望著漢軍陣中那些再次開始裝填的、沉默如死神般的箭車…… “這……這……” 他嘴唇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 而呂岱,同樣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左手,那隻握了四十年劍、斬過山越、鎮過交州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至少他不願承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畢生所學的所有水戰法則,所有關於接舷、跳幫、弓弩對射、拍杆碎敵的經驗。 在這一刻,變碎了。 他聞到空氣中瀰漫的味道:皮肉焦糊的惡臭、木材燃燒的煙嗆、還有刺鼻的硫磺味。 這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將、將軍……”身旁副將的聲音發乾,“漢軍……漢軍那些箭車,又在裝填……” 呂岱猛地抬頭看向上游。 漢軍陣型依舊鬆散,但每艘船樓上,那些形如書架的箭車旁,士卒正在熟練地操作。 抽出空槽,放入新箭,拉動機括。 動作整齊得……整齊得像是在演練了千百遍。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殺戮準備。 “他們……” 呂岱死死地盯著前方,嘴唇哆嗦: “他們不是要接舷……他們是要……是要把我們燒光在江上。”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他終於明白心中那不安的源頭。 怪不得…… 怪不得馮永沒有過來。 他根本不用過來。 “傳令……”呂岱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傳令各艦,散開!散開陣型!不要聚在一起!加速衝鋒!衝過去!” “只有衝過去貼住他們,這些妖火才……” 話音未落。 上游漢軍陣中,第二波號令炸響。 不是“風”,而是更短促、更暴烈的—— “雷!” “雷!” “雷!” …… 呂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他連忙扶住船欄,儘自己的目力,向前看去。 他看見漢軍船舷那些油布覆蓋的隆起物,被猛然掀開。 露出的是……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形如巨蠍翹尾的木質器械。 梢端不是石兜,而是一種網兜,兜中盛著的,是一顆顆渾圓如瓜、表面插滿浸油麻絮的…… 陶罐? “不!” 呂岱的眼中血紅驟起,他嘶吼著。 在這一刻,他猛然想起一件遙遠而可怕的事情。 那個被街亭之戰掩蓋了光芒的隴關一戰。 在街亭一戰封神的馮某人同樣也是用火燒掉了整個隴關。 而今天,他還想燒掉整個大吳的水師! 用火焰和巨響,在百步之外,將縱橫江表數十年的吳國水師,燒成灰燼…… 它來了! 被刻意沉寂多年,被馮永戰績輝煌所掩蓋的隴關陰影,此刻無比真切地籠罩在吳國水師的頭頂。 “放!” 梢臂呼嘯,數十顆陶罐騰空而起。 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孩童夜啼的尖嘯,砸向吳軍艦隊中段最密集處。 時間,在這一刻,在呂岱眼裡,似乎被拉長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陶罐在空中旋轉,表面插滿的浸油麻絮在風中拖出細小的火星軌跡。 它們飛得那麼高,那麼慢。 慢到他能看清陶罐表面粗糙的陶紋,看清麻絮燃燒時跳躍的藍色焰心。 然後,墜落。 第一顆陶罐命中一艘鬥艦的船樓頂部。 不是砸中,是粘上。 陶罐在觸碰到木板的瞬間,像熟透的果實般“噗”地一聲變形、塌陷,然後才炸開。 轟——! 不是雷火箭竹筒炸裂的脆響,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飽滿的,如同巨鼓在胸腔內擂動的悶響。 炸開的瞬間,先是一團刺目的白光膨脹開來,那光太亮,亮到讓周圍十餘丈內的所有人都短暫失明。 白光斂去,才是火焰。 不是雷火箭那種粘稠流淌的火焰,而是噴湧。 從炸點中心,一股橙紅近白的火柱向上衝起丈餘,如同地泉噴發。 火焰中混雜著無數細碎的黑點。 那是陶罐內填充的鐵砂與碎瓷,在爆燃的推動下,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噗噗噗噗噗! 船樓女牆後的五名吳軍弩手,連人帶弩被鐵砂風暴掃過。 最前面一人舉著的皮盾像紙糊般被洞穿,鐵砂貫入胸膛,在後背炸開血洞。 旁邊一人被瓷片削過半張臉,露出森白骨茬,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才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但這只是開始。 陶罐內分層的稠化猛火油,在爆炸的高溫下瞬間氣化、噴濺。 它們不是“流”在甲板上,而是“潑”。 像有人用巨瓢舀起一瓢熔化的銅汁,狠狠潑灑開來。 火焰所及,一切皆燃。 船樓的木柱在高溫下迅速碳化,表面炸起無數細小的火星。 纜繩不是燃燒,是“爆燃”,整條纜繩瞬間變成一條火蛇,順著桅杆向上躥。 更可怕的是那些潑濺到人身上的火油。 它們粘在皮甲上,皮甲如蠟般融化。 粘在皮膚上,皮膚瞬間起泡、焦黑、捲曲。 “啊——!!!” 慘叫聲不是此起彼伏,是同時炸響。 整艘鬥艦的甲板變成了人間煉獄。 有人渾身是火,瘋狂奔跑,撞翻同伴,兩人滾作一團燃燒。 有人試圖跳江,但身上火焰太旺,墜江時帶起一團蒸騰的白汽,再浮起時已是焦黑的浮屍。 有陶罐落在一艘樓船的側舷。 它沒有直接命中,而是在距離船舷三尺的空中——炸了。 轟隆! 衝擊波肉眼可見。 一圈扭曲的空氣波紋向四周擴散,狠狠“撞”在樓船厚重的舷板上。 舷板向內凹陷,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縫如蛛網蔓延。 陶罐如雨落下。 有的在桅杆頂端炸開,燃燒的碎片如天女散花。 有的直接砸進人群,爆炸中心的人體被撕成碎片,外圍的人被衝擊波掀飛,墜入江中。 更有一顆精準地落在一艘艨艟的船艙口——那裡面,存放著箭矢和火油。。 轟——!!! 殉爆。 整艘艨艟從中間斷成兩截,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帶著燃燒的船體碎片,如隕石般砸向周圍船隻。 一塊燃燒的船板砸中旁邊一艘鬥艦的帆索,火焰順索而上。 一截斷桅帶著火焰,如標槍般刺穿另一艘船的船舷。 連環火,連環爆。 江面上,火焰不是一處一處地燒,而是連成了片。 燃燒的船隻彼此碰撞、引燃,浮油在水面蔓延,將這段漢水變成了沸騰的火湖。

第1504章 襄陽之戰(一)

漢水上游,當晨光碟機散薄霧。

鎮東將軍立於樓船船頭,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收攏。

身後傳令旗官會意,連忙舉起令旗。

漢軍艦隊開始變陣。

左翼鬥艦緩緩右切,船首對準下游東南。

右翼鬥艦同步左轉,船首指向西南。

中央本隊的八艘樓船則稍稍減速,與前軍拉開三十丈距離。

各船之間保持約十五丈間隔,陣型看似鬆散,卻形成漢軍常用的三角戰陣。

每三船成一小三角,每九船成一大三角,彼此犄角相護。

與吳國水師戰船專門設計成用來方便衝撞,接舷等不同。

漢國水師的戰船,頗有異狀。

兩側舷板,都開有數排方形孔洞,以活板遮蔽。

船樓之上,架設著形如多層書架的木製器械。

甲板後方,則有以油布覆蓋的隆起之物。

此時,各船那些“多層書架”旁,漢軍弩手正在做最後檢查。

那不是普通弩車。

箭槽深闊,槽中弩箭的箭桿粗如嬰臂,箭尾不是羽翎,而是綁縛著尺餘長的竹筒。

筒身塗成黑褐色,筒尾拖出的浸硝麻繩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每車三排,每排十矢。

百艘戰船,三百餘架箭車,萬餘支雷火箭。

檢查完畢,杜預前來低聲稟報:

“將軍,雷火箭車就位。”

鎮東將軍微微頷首。

江風轉急,關將軍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已隱隱有桐油與硫磺混合的辛辣氣味。

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尖前指,無聲。

但所有一直注視這邊的漢軍將領,都看到了那抹寒光。

——

此時,呂岱正全神觀望著上游漢軍顯得有些鬆散可笑的陣型,心中不安愈發濃重。

太整齊了。

它不是那種軍容不整的鬆散。

漢國水師的戰船,鬆散得非常整齊,整齊得像是用矩尺量過。

但他身側,全緒已大笑出聲:

“漢軍果真不通水戰!如此佈陣,我若以艨艟從中路突破,其軍必裂為兩段,首尾難顧!”

另一將領捋須附和:

“觀其船樓所架,似是弩車。莫非想以弓弩與我水師對射?可笑!”

“我大吳樓船外覆生牛皮,女牆高厚,尋常箭矢豈能穿透?”

呂岱沉聲道:“不可輕敵。傳令:樓船居前壓陣,鬥艦兩翼展開,艨艟預備穿插,接舷為要!”

“諾!”

吳軍陣中鼓角大作。

龐大的艦隊開始變陣。

二十艘巨型樓船緩緩前出,如同移動的水上城牆,船頭包鐵衝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兩翼鬥艦如雁翅展開,艨艟群如群鯊遊弋其間。

各船甲板上,吳軍水兵已持盾握刀,鉤纜在手,只待進入百步,便要萬箭齊發,繼而跳幫接舷。

他們太熟悉這套戰法了——弓弩壓制,快速接近,鉤纜飛擲,跳幫肉搏。

數十年來,大吳水師憑此縱橫江表,未逢敵手。

距離,四百步。

三百步。

吳軍樓船上的弩窗已紛紛推開,弩手就位。

甲板前端的拍杆緩緩升起,頂端包鐵的重木懸於半空,隨時準備砸向敵船。

兩百步。

全緒已能看清漢軍船樓上那些士卒的衣服顏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高舉右手:“弓弩預備——”

就在此時。

上游漢軍陣中,關銀屏長劍猛然下劈!

“風!”

“風!”

“風!”

三聲短促如裂帛的號令從各船炸響。

不是鼓角,而是數千人喉嚨裡迸出的吼聲,那聲音匯聚成一股實質般的聲浪,竟壓過了江濤!

下一刻……

崩!

崩!

崩!

崩!

崩!

……

三百架雷火箭車的機括同時彈動。

那聲音不是弓弦震響,而是如同三百根巨木被同時折斷的、令人牙酸的爆裂聲!

萬支雷火箭離弦而起。

它們不是尋常箭矢的拋物線。

因箭桿粗重,箭車力道剛猛,這些箭以近乎平直的軌跡,撕裂空氣,發出一種類似鬼哭的尖嘯,撲向吳軍艦隊!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雲遮日,而是箭矢太多,太密,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陰霾。

箭尾拖曳的青煙連成一片翻滾的煙幕,如同天穹傾覆,壓向吳軍頭頂。

看到這場面,呂岱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認知中任何一種箭矢。

沒有羽翎破風的銳響,而是竹筒在空中旋轉時發出的、類似鬼哭的嗚咽。

上萬支這樣的“鬼箭”拖著青煙,如同鬼王降下的災厄之雲,遮蔽了晨光,壓向他的艦隊。

“舉盾——”全緒的嘶吼淹沒在箭嘯聲中。

第一波箭雨降臨。

噗!噗!噗!噗!

不是箭鏃入木的悶響,而是竹筒炸裂的、類似瓦罐破碎的脆響。

數千支雷火箭幾乎同時命中吳軍前鋒樓船。

然後,地獄降臨。

竹筒炸開的瞬間,內裡分層填裝的物質被引燃。

上層的硝硫混合物爆燃,迸射出刺目白光。

中層的鐵砂瓷片如暴雨橫掃。

下層的稠化猛火油潑濺開來,遇火星即成粘附燃燒的火焰。

一艘樓船的主帆被三支雷火箭同時命中。

轟!

帆布不是點燃,而是瞬間化作一條沖天而起的火龍,火焰粘稠如血,順著纜繩瘋狂蔓延。

桅杆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折斷,帶著燃燒的帆布砸向甲板。

甲板上,一名吳軍弩手剛舉起盾牌,一支雷火箭在他左前方三尺處炸開。

爆燃的白光刺得他雙目短暫失明,緊接著是滾燙的鐵砂擊穿皮甲、嵌入血肉的劇痛。

他還未慘叫出聲,潑濺而來的猛火油已沾上他的右臂。

那火焰不是跳動的,而是如活物般“爬”上他的身體,瞬間吞沒半身。

他變成了一支人形火炬,在甲板上瘋狂翻滾、慘叫,直到墜入江中。

江面浮油被引燃,火焰在水上蔓延。

另一艘鬥艦的船樓被五支雷火箭貫穿。

竹筒在船樓內部炸裂,爆燃的火焰在密閉空間內膨脹,竟將船樓側壁整個掀飛!

破碎的木屑混合著人體殘肢四散飛濺。

更可怕的是流淌的猛火油順著樓梯向下層艙室蔓延,那裡存放著箭矢、桐油、帆布……

這還不止。

接下來的場景,讓呂岱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轟隆!

二次殉爆。

整艘鬥艦從內部炸開,斷成兩截,在江面上燃起兩團巨大的火球。

“救火!快救火!”有吳軍將領嘶吼。

但怎麼救?

水潑在猛火油上,火焰反而隨水流淌。

有人試圖用溼氈撲打,溼氈瞬間被引燃。

這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火焰。

這是馮某人集大漢工匠,梅夫人十年之功,改良配方、最佳化工藝、標準化生產的戰爭造物。

它燃燒的溫度更高,粘附性更強,撲滅難度遠超尋常火攻。

僅僅第一波齊射。

吳軍前鋒十二艘樓船,六艘已成燃燒的棺材。

二十餘艘鬥艦,近半陷入火海。

江面上漂浮著數百具焦屍,更多的傷兵在燃燒的浮油中掙扎、沉沒。

空氣裡瀰漫著皮肉焦糊、木材燃燒、硫磺刺鼻的混合氣味,那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

全緒呆立旗艦船頭,面無人色。

他左臂被一片爆裂的竹片劃開深深的口子,鮮血浸透戰袍,卻渾然不覺。

他望著眼前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

望著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翻滾的同袍。

望著漢軍陣中那些再次開始裝填的、沉默如死神般的箭車……

“這……這……”

他嘴唇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

而呂岱,同樣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左手,那隻握了四十年劍、斬過山越、鎮過交州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至少他不願承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畢生所學的所有水戰法則,所有關於接舷、跳幫、弓弩對射、拍杆碎敵的經驗。

在這一刻,變碎了。

他聞到空氣中瀰漫的味道:皮肉焦糊的惡臭、木材燃燒的煙嗆、還有刺鼻的硫磺味。

這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將、將軍……”身旁副將的聲音發乾,“漢軍……漢軍那些箭車,又在裝填……”

呂岱猛地抬頭看向上游。

漢軍陣型依舊鬆散,但每艘船樓上,那些形如書架的箭車旁,士卒正在熟練地操作。

抽出空槽,放入新箭,拉動機括。

動作整齊得……整齊得像是在演練了千百遍。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殺戮準備。

“他們……”

呂岱死死地盯著前方,嘴唇哆嗦:

“他們不是要接舷……他們是要……是要把我們燒光在江上。”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他終於明白心中那不安的源頭。

怪不得……

怪不得馮永沒有過來。

他根本不用過來。

“傳令……”呂岱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傳令各艦,散開!散開陣型!不要聚在一起!加速衝鋒!衝過去!”

“只有衝過去貼住他們,這些妖火才……”

話音未落。

上游漢軍陣中,第二波號令炸響。

不是“風”,而是更短促、更暴烈的——

“雷!”

“雷!”

“雷!”

……

呂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他連忙扶住船欄,儘自己的目力,向前看去。

他看見漢軍船舷那些油布覆蓋的隆起物,被猛然掀開。

露出的是……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形如巨蠍翹尾的木質器械。

梢端不是石兜,而是一種網兜,兜中盛著的,是一顆顆渾圓如瓜、表面插滿浸油麻絮的……

陶罐?

“不!”

呂岱的眼中血紅驟起,他嘶吼著。

在這一刻,他猛然想起一件遙遠而可怕的事情。

那個被街亭之戰掩蓋了光芒的隴關一戰。

在街亭一戰封神的馮某人同樣也是用火燒掉了整個隴關。

而今天,他還想燒掉整個大吳的水師!

用火焰和巨響,在百步之外,將縱橫江表數十年的吳國水師,燒成灰燼……

它來了!

被刻意沉寂多年,被馮永戰績輝煌所掩蓋的隴關陰影,此刻無比真切地籠罩在吳國水師的頭頂。

“放!”

梢臂呼嘯,數十顆陶罐騰空而起。

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孩童夜啼的尖嘯,砸向吳軍艦隊中段最密集處。

時間,在這一刻,在呂岱眼裡,似乎被拉長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陶罐在空中旋轉,表面插滿的浸油麻絮在風中拖出細小的火星軌跡。

它們飛得那麼高,那麼慢。

慢到他能看清陶罐表面粗糙的陶紋,看清麻絮燃燒時跳躍的藍色焰心。

然後,墜落。

第一顆陶罐命中一艘鬥艦的船樓頂部。

不是砸中,是粘上。

陶罐在觸碰到木板的瞬間,像熟透的果實般“噗”地一聲變形、塌陷,然後才炸開。

轟——!

不是雷火箭竹筒炸裂的脆響,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飽滿的,如同巨鼓在胸腔內擂動的悶響。

炸開的瞬間,先是一團刺目的白光膨脹開來,那光太亮,亮到讓周圍十餘丈內的所有人都短暫失明。

白光斂去,才是火焰。

不是雷火箭那種粘稠流淌的火焰,而是噴湧。

從炸點中心,一股橙紅近白的火柱向上衝起丈餘,如同地泉噴發。

火焰中混雜著無數細碎的黑點。

那是陶罐內填充的鐵砂與碎瓷,在爆燃的推動下,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噗噗噗噗噗!

船樓女牆後的五名吳軍弩手,連人帶弩被鐵砂風暴掃過。

最前面一人舉著的皮盾像紙糊般被洞穿,鐵砂貫入胸膛,在後背炸開血洞。

旁邊一人被瓷片削過半張臉,露出森白骨茬,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才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但這只是開始。

陶罐內分層的稠化猛火油,在爆炸的高溫下瞬間氣化、噴濺。

它們不是“流”在甲板上,而是“潑”。

像有人用巨瓢舀起一瓢熔化的銅汁,狠狠潑灑開來。

火焰所及,一切皆燃。

船樓的木柱在高溫下迅速碳化,表面炸起無數細小的火星。

纜繩不是燃燒,是“爆燃”,整條纜繩瞬間變成一條火蛇,順著桅杆向上躥。

更可怕的是那些潑濺到人身上的火油。

它們粘在皮甲上,皮甲如蠟般融化。

粘在皮膚上,皮膚瞬間起泡、焦黑、捲曲。

“啊——!!!”

慘叫聲不是此起彼伏,是同時炸響。

整艘鬥艦的甲板變成了人間煉獄。

有人渾身是火,瘋狂奔跑,撞翻同伴,兩人滾作一團燃燒。

有人試圖跳江,但身上火焰太旺,墜江時帶起一團蒸騰的白汽,再浮起時已是焦黑的浮屍。

有陶罐落在一艘樓船的側舷。

它沒有直接命中,而是在距離船舷三尺的空中——炸了。

轟隆!

衝擊波肉眼可見。

一圈扭曲的空氣波紋向四周擴散,狠狠“撞”在樓船厚重的舷板上。

舷板向內凹陷,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縫如蛛網蔓延。

陶罐如雨落下。

有的在桅杆頂端炸開,燃燒的碎片如天女散花。

有的直接砸進人群,爆炸中心的人體被撕成碎片,外圍的人被衝擊波掀飛,墜入江中。

更有一顆精準地落在一艘艨艟的船艙口——那裡面,存放著箭矢和火油。。

轟——!!!

殉爆。

整艘艨艟從中間斷成兩截,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帶著燃燒的船體碎片,如隕石般砸向周圍船隻。

一塊燃燒的船板砸中旁邊一艘鬥艦的帆索,火焰順索而上。

一截斷桅帶著火焰,如標槍般刺穿另一艘船的船舷。

連環火,連環爆。

江面上,火焰不是一處一處地燒,而是連成了片。

燃燒的船隻彼此碰撞、引燃,浮油在水面蔓延,將這段漢水變成了沸騰的火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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