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襄陽之戰(二)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322·2026/3/24

第1505章 襄陽之戰(二) 此時漢水,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已經無法形容。 呂岱站在旗艦船頭,渾身僵硬。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裡,滲出血絲。 右手握著的劍,劍尖在微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整艘船在抖,被周圍不斷爆炸的衝擊波震得顫抖。 左翼那艘樓船,船樓已經徹底消失,只剩燃燒的骨架。 右翼三艘鬥艦撞在一起,火焰將它們熔成一個巨大的火團。 更前方,正向著漢軍船陣衝去的艨艟,倖存的吳軍水兵發瘋般跳江,但江面也在燃燒…… 他的雙腿,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船板上。 他的吳國水師,他畢生守護的,賴以立國的江表屏障。 正在這片被火焰和巨響重新定義的漢水之上,走向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式的毀滅。 他閉上雙眼,不是認命,而是試圖壓下眼眶裡那抹灼熱的、屈辱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溼意。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血絲密佈的死寂,強撐著重新站起來。 “加速。”他嘶聲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吼出來,“不惜一切代價……衝過去。” 其實不用他下令,或者在下令接戰的第一時間,吳國水師就已經在第一時間,按他們熟悉的節奏,向著漢國水師衝過去。 呆立不動的全緒,此時也回過神來。 只見他雙目赤紅,突然轉身,抓住樓船的繩索,直接蕩下去,落到甲板上。 然後再看了一眼下邊一直待在主艦邊上,原本是用來防備可能出現意外情況,隨時接應主帥轉移的艨艟。 他再次抓緊繩索,足尖在纜繩上一點,身形如鷂子翻身,穩穩落於艨艟船頭。 “斬纜!”他奪過鼓槌,擂響戰鼓,聲裂江濤,“大吳兒郎,隨我破陣——!” 艨艟如離弦鐵矢劈開江面。 全緒立於船上,死死地盯著前方,雙目赤紅如焚。 他看見前方火海,看見同袍在烈焰中化為焦骨,卻將鼓點擂得更急。 這是江東水師最後的希望。 接舷! 讓那些漢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水戰! “衝!衝過去!”他嘶吼著,“漢軍的妖火只利遠攻!貼上去!貼上去就是我們的天下!” 三艘艨艟緊隨其後,如離弦之箭,劈開江面。 二十步。 他已經能看清漢軍鬥艦船舷木板的紋理,能看見女牆後那些漢軍士卒的臉。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甚至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十五步。 鉤纜手已就位,粗如兒臂的麻繩末端繫著鐵鉤,在手中掄圓。 只待進入十步,數十道鉤纜就會飛擲而出,扣住敵船舷,然後—— 十步。 全緒拔刀,刀鋒映著江面燃燒的反光,赤紅如血。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炸開戰吼的前奏—— 就在這一瞬。 漢軍船舷那些方形射口,擋板向內翻倒。 不是一處,不是十處,是整排整排的射口同時洞開,如同巨獸猛然睜開的百隻眼睛。 每個射口裡,都探出一根粗如海碗、長逾四尺的黝黑筒子。 筒子前端,浸硝的棉繩正在燃燒,嗤嗤作響,火星在晨風中明滅。 全緒的戰吼卡在喉嚨裡。 他看見距離最近的那根筒子後,兩名漢軍力士赤著上身,四隻手死死握著一根橫木推杆。 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噴——” 不知是誰發出的號令,短促,暴烈,如同鐵錘砸碎陶罐。 下一瞬。 轟——!!! 不是一聲,是數十聲匯聚成的、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咆哮。 不是爆炸,是噴射——從那些黝黑筒子的埠,粘稠如熔岩的橙紅色火柱狂湧而出! 火柱不是散開的,是凝聚的。 像有人用無形的模具將它們塑成一道道粗大的、翻滾的火焰之矛,狠狠扎向撲來的吳軍艨艟! 全緒的船首當其衝。 第一道火柱舔上船頭包鐵衝角的瞬間,鐵,熔了。 堅硬的包鐵在高溫下迅速變紅、變軟,像蠟一樣流淌下來,滴在木製船頭上,瞬間引燃。 火焰順著流淌的鐵水蔓延,船頭化作一團扭曲蠕動的火球。 但更可怕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火柱。 它們橫掃甲板。 船頭左前方一名鉤纜手,那人正掄圓了鐵鉤準備擲出,一道火柱從他腰部掃過。 沒有慘叫。 因為火焰太快,快到他聲帶被燒穿前只發出半聲短促的“呃”。 那人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斷層”。 身體緩緩滑倒,墜入水中。 他看見右舷三名持盾的刀手,三人舉盾想擋。 火柱撞上包鐵木盾的瞬間,盾牌直接“爆燃”,整面盾牌像被澆了油的乾草,轟地一聲化作火球。 火焰順著盾牌蔓延到手臂,三人的手臂在呼吸之間被點燃,然後整個人倒在甲板上,還在抽搐。 “啊——!!!” 慘叫聲終於炸響,但很快又被火焰的咆哮淹沒。 全緒自己呢? 一道火柱擦著他的左肩掠過。 皮甲瞬間焦黑、蜷縮,像被燙死的蟲殼。 左肩傳來劇痛——不是灼燒的痛,是更深層的、彷彿靈魂都在被高溫炙烤的痛。 他低頭,看見左臂的皮肉在起泡、變黑、捲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但他沒時間感受疼痛。 因為整艘船,都在燃燒。 火柱噴射的不是普通火焰,是粘稠的、摻了硫磺和礦粉的“猛火油霧”。 它們粘在船體上,熔蝕著木板。 表面迅速碳化、剝落,露出下面一層,再碳化、再剝落。 桅杆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帶著火焰的上半截桅杆砸向船尾,將那裡擠作一團的槳手全部壓成燃燒的肉餅。 “跳……跳江!” 因為恐懼,聲音已經不像人聲。 全緒踉蹌著衝向船舷,右腿卻一軟。 低頭看去,右小腿不知何時也被火焰舔過,皮肉焦黑,骨頭外露。 他撲倒在甲板上,臉貼著滾燙的木板,聞到皮肉焦糊和自己頭髮燃燒的臭味。 視野開始模糊。 他看到旁邊的船被三道火柱同時命中,整艘船從中間“折”了。 高溫讓船身軟化,船體像被無形巨手掰彎的樹枝,緩緩對摺。 船上計程車卒如下餃子般墜江,但江面也在燃燒,浮油火焰吞噬每一個落水者。 最後一艘艨艟試圖轉向,但漢軍射口中又探出第二批筒子。 第二輪齊射,火柱交織成網,將那船罩在中央。 船體在火焰中解體,破碎的船板帶著火焰四散飛濺,像一場燃燒的流星雨。 最後,全緒看見自己這艘船的船底。 木板在高溫下變薄、變脆,然後“噗”地一聲,破開一個大洞。 漢水湧入,但湧入的瞬間就被船內的高溫蒸騰成白汽。 白汽混合著黑煙,從破洞噴湧而出,整艘船開始傾斜、下沉。 他趴在甲板上,臉貼著越來越燙的木板,左肩和右腿的劇痛已經麻木。 視野的最後,是漢軍船舷那些黝黑的筒子緩緩收回射口,擋板重新合上。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江面上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焦屍、蒸騰的白汽,和空氣中讓人嘔吐的氣息…… 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全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只有黑煙從喉嚨裡湧出。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漢水江心,三十步寬的水域,成了吳軍衝鋒者永恆的墳場。 那些最勇敢、最精銳、第一時間衝過來計程車卒和戰船。 在猛火噴筒的咆哮中,化作了焦炭、浮屍、以及順流而下的燃燒殘骸。 而漢軍船陣,依舊沉默。 彷彿那道火牆之後,是另一個世界。 “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弱得像瀕死之人的呢喃,“我們……我們衝不過去……” 呂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望向漢軍陣中那些已經掀開油布、露出第三層武器的船舷。 那些黑黝黝的、粗如海碗的筒狀東西。 那是馮永為吳國水師準備的、最後的葬禮儀仗。 呂岱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次,不是試圖壓下什麼,而是認命。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無波瀾,只有死水般的絕望。 他鬆開摳著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經沾滿菸灰的甲冑,將劍緩緩歸鞘。 “傳令。”他的聲音因為太過絕望,反而變得平靜,“能動的船,向兩岸疏散。不能動的……棄船。” “將軍?!” “我們還能……” “不能了。”呂岱打斷左右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燃燒的、爆炸的、沉沒的戰船,掃過那些在火焰中掙扎慘叫計程車卒。 “這不是水戰。這是……屠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 “告訴活下來的人,去告訴武昌,告訴建業……” “告訴他們……水戰,從此不一樣了。” 呂岱的背影變得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江風捲著黑煙掠過,帶著火焰的餘溫和死亡的氣息。 漢水之上,吳國水師縱橫江表數十年的驕傲與榮光,正在這場超越時代的火焰風暴中,燃燒、崩塌、沉入深淵。 然則…… 還沒有結束。 這個時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經忘了一直在北岸觀戰的漢軍。 就連站在北岸觀戰的姜維,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預想的戰局。 鎮東將軍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驚雷火毬、猛火噴筒…… 這三層火攻體系展現出的,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純粹而高效的毀滅。 吳軍縱橫江表數十年的水戰經驗,那些樓船的高大、鬥艦的迅捷、艨艟的兇狠…… 在粘稠的火焰與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蟬翼。 姜維甚至看見,吳軍旗艦已開始轉向。 殘存的鬥艦、艨艟如驚弓之鳥,正拼命劃槳,試圖脫離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向下遊潰逃。 “嗐呀!” 從關中走武關道率軍過來協守南陽,牽制武昌的趙廣,一拍大腿,語氣裡大是惋惜: “可惜是在水裡,若是在平地,某率騎軍追擊,豈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滿是羨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軍,否則的話,跟著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姜維猛然驚醒。 是了。 戰局已變。 鎮東將軍的碾壓式勝利打亂了一切節奏,但也創造了更大的戰機。 吳軍不是有序撤退,是潰敗。 潰敗之軍,陣型散亂,士氣崩摧,正是砲石覆蓋的絕佳時機! “傳令——” 姜維長劍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試圖逃離的吳船: “所有砲車,換散石彈!覆蓋射擊江心潰軍!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檣!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殺落水者!” “諾!” 令旗翻飛,戰鼓驟急。 北岸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獸”終於露出獠牙。 力士們吼著號子,絞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如巨獸磨牙。 配重箱緩緩升起,拋臂在絞索牽引下向後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塊巨石,而是數十枚拳頭大小的卵石。 戰爭巨獸,終於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餘架石砲同時怒吼。 拋臂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中,數千枚卵石如暴雨般騰空。 然後,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覆蓋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劃槳逃竄的吳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臨。 一艘鬥艦的甲板上,正在奮力劃槳的吳軍槳手被石雨覆蓋。 卵石砸在頭盔上,頭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聲清晰可聞;砸在船板,木屑紛飛。 慘叫聲中,整片劃槳區為之一空,船速驟減。 另一艘艨艟的船樓被十餘枚卵石連續命中,女牆破碎,弩窗後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處,二十架加強過的八牛弩同時擊發。 粗如兒臂的火箭帶著淒厲的尖嘯,跨越兩百步距離,狠狠扎入吳船帆檣。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亂的吳軍艦隊,更多船隻失去了動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飛蝗般灑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吳軍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奮力劃動,被一箭貫喉; 有人抱著浮木,被數箭釘穿; 更有人絕望地舉起盾牌,但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 江心,已成修羅場。 前有漢軍水師的火海攔截,後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殺。 吳軍殘存的船隻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蟲,掙扎,衝撞,燃燒,沉沒。 呂岱望著這四面楚歌的絕境。 望著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潰散的部下。 望著北岸漢軍陣中那些終於露出猙獰的砲車…… 他跪倒下來。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終於流下淚水。 原來,漢軍的殺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漢國是要水陸並舉,將他吳國水師,徹底葬送在這段漢水之中。 馮永……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裡不斷轟鳴。 他終於知道,以魏國之強,為何會被僅有一州的蜀漢打敗。 最後只能倉皇出海逃竄。 只有真正去面對,才知道這個對手,有多可怕。 “傳令……”呂岱低垂著腦袋,聲音無比沙啞,“各船……各自突圍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說完,他不再看江面慘狀,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樓。 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已隨著這場潰敗,散入漢水滾滾波濤之中。 而北岸,姜維收劍入鞘,望著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沒的吳軍艦隊,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然節奏被打亂,雖然鎮東將軍的鋒芒太過耀眼…… 但勝利,終究是勝利。 希望長安那位大司馬,不會怪自己配合得太晚吧…… 江風獵獵,卷著硝煙、焦臭與血腥味。 掠過北岸漢軍森嚴的陣列。 掠過江面燃燒的殘骸。 掠過這片被火焰重新書寫過的戰場。 襄陽,如同一隻被洗乾淨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暴露在漢軍的獠牙之下。 —— 《江表志·呂岱列傳》: 岱收攏殘兵,得二千餘眾,退守襄陽。 時江面火息煙未散,漢軍已登南岸,築壘圍城。 諸將或勸:“江陵猶在,可乘夜順流而下,再圖後舉。” 岱按劍叱曰:“吾受國恩,鎮此北門十載。今失水師,若再棄城,何面目見至尊於九泉?” 遂盡焚城外舟船,以示死守。 然城中糧秣,早為前番徵調殆盡;守卒皆新敗之眾,聞漢軍火器如談虎。 更兼荊州豪族,自去歲商路斷絕,積怨已深。 蔡、蒯、龐諸姓,暗通款曲於漢營,約以“開城不殺,保其宗祀”。 是夜三更,漢軍砲石復震。 岱擐甲登城,親持弓弩督戰,忽聞南門譁變,火光沖天。 豪族私兵倒戈,斬關落鎖,漢軍如潮湧入,巷戰遂起。 岱知事不可為,乃召親衛百人,慨然道:“大丈夫死國,正當今日!” 遂自城樓馳下,挺槊衝陣。 時漢軍已據街衢,箭矢如雨。 岱身被重甲,衝殺數十步,槊折,易刀。 左右親衛漸盡,身中七箭,猶大呼酣戰。 漢軍陣中,徵南將軍趙廣引弓久矣。 見岱鬚髮戟張、狀若瘋虎,乃搭三稜破甲箭,弦如滿月。 箭去似流星,貫甲洞喉,餘勁未衰,釘於身後焦木。 岱身形驟僵,怒目圓睜,以刀拄地,喉間“咯咯”作聲,終未再言。 良久,轟然撲地,血浸三尺。 廣收弓趨前,拔箭於木,拭血納囊,睨屍身低啐:“背信老革!” 有史臣“諸葛謫星”曰: 岱起於寒微,終躋鼎鉉。 然昔在交州,嘗許士燮之子“保其宗族”,既而盡誅之,失信於南土。 今襄陽之敗,豪族叛於內,豈非天道好還? 夫為將者,不可不慎於諾,不可不察於民。 岱以詐力興,終以失信亡,悲夫!

第1505章 襄陽之戰(二)

此時漢水,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已經無法形容。

呂岱站在旗艦船頭,渾身僵硬。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裡,滲出血絲。

右手握著的劍,劍尖在微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整艘船在抖,被周圍不斷爆炸的衝擊波震得顫抖。

左翼那艘樓船,船樓已經徹底消失,只剩燃燒的骨架。

右翼三艘鬥艦撞在一起,火焰將它們熔成一個巨大的火團。

更前方,正向著漢軍船陣衝去的艨艟,倖存的吳軍水兵發瘋般跳江,但江面也在燃燒……

他的雙腿,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船板上。

他的吳國水師,他畢生守護的,賴以立國的江表屏障。

正在這片被火焰和巨響重新定義的漢水之上,走向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式的毀滅。

他閉上雙眼,不是認命,而是試圖壓下眼眶裡那抹灼熱的、屈辱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溼意。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血絲密佈的死寂,強撐著重新站起來。

“加速。”他嘶聲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吼出來,“不惜一切代價……衝過去。”

其實不用他下令,或者在下令接戰的第一時間,吳國水師就已經在第一時間,按他們熟悉的節奏,向著漢國水師衝過去。

呆立不動的全緒,此時也回過神來。

只見他雙目赤紅,突然轉身,抓住樓船的繩索,直接蕩下去,落到甲板上。

然後再看了一眼下邊一直待在主艦邊上,原本是用來防備可能出現意外情況,隨時接應主帥轉移的艨艟。

他再次抓緊繩索,足尖在纜繩上一點,身形如鷂子翻身,穩穩落於艨艟船頭。

“斬纜!”他奪過鼓槌,擂響戰鼓,聲裂江濤,“大吳兒郎,隨我破陣——!”

艨艟如離弦鐵矢劈開江面。

全緒立於船上,死死地盯著前方,雙目赤紅如焚。

他看見前方火海,看見同袍在烈焰中化為焦骨,卻將鼓點擂得更急。

這是江東水師最後的希望。

接舷!

讓那些漢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水戰!

“衝!衝過去!”他嘶吼著,“漢軍的妖火只利遠攻!貼上去!貼上去就是我們的天下!”

三艘艨艟緊隨其後,如離弦之箭,劈開江面。

二十步。

他已經能看清漢軍鬥艦船舷木板的紋理,能看見女牆後那些漢軍士卒的臉。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甚至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十五步。

鉤纜手已就位,粗如兒臂的麻繩末端繫著鐵鉤,在手中掄圓。

只待進入十步,數十道鉤纜就會飛擲而出,扣住敵船舷,然後——

十步。

全緒拔刀,刀鋒映著江面燃燒的反光,赤紅如血。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炸開戰吼的前奏——

就在這一瞬。

漢軍船舷那些方形射口,擋板向內翻倒。

不是一處,不是十處,是整排整排的射口同時洞開,如同巨獸猛然睜開的百隻眼睛。

每個射口裡,都探出一根粗如海碗、長逾四尺的黝黑筒子。

筒子前端,浸硝的棉繩正在燃燒,嗤嗤作響,火星在晨風中明滅。

全緒的戰吼卡在喉嚨裡。

他看見距離最近的那根筒子後,兩名漢軍力士赤著上身,四隻手死死握著一根橫木推杆。

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噴——”

不知是誰發出的號令,短促,暴烈,如同鐵錘砸碎陶罐。

下一瞬。

轟——!!!

不是一聲,是數十聲匯聚成的、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咆哮。

不是爆炸,是噴射——從那些黝黑筒子的埠,粘稠如熔岩的橙紅色火柱狂湧而出!

火柱不是散開的,是凝聚的。

像有人用無形的模具將它們塑成一道道粗大的、翻滾的火焰之矛,狠狠扎向撲來的吳軍艨艟!

全緒的船首當其衝。

第一道火柱舔上船頭包鐵衝角的瞬間,鐵,熔了。

堅硬的包鐵在高溫下迅速變紅、變軟,像蠟一樣流淌下來,滴在木製船頭上,瞬間引燃。

火焰順著流淌的鐵水蔓延,船頭化作一團扭曲蠕動的火球。

但更可怕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火柱。

它們橫掃甲板。

船頭左前方一名鉤纜手,那人正掄圓了鐵鉤準備擲出,一道火柱從他腰部掃過。

沒有慘叫。

因為火焰太快,快到他聲帶被燒穿前只發出半聲短促的“呃”。

那人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斷層”。

身體緩緩滑倒,墜入水中。

他看見右舷三名持盾的刀手,三人舉盾想擋。

火柱撞上包鐵木盾的瞬間,盾牌直接“爆燃”,整面盾牌像被澆了油的乾草,轟地一聲化作火球。

火焰順著盾牌蔓延到手臂,三人的手臂在呼吸之間被點燃,然後整個人倒在甲板上,還在抽搐。

“啊——!!!”

慘叫聲終於炸響,但很快又被火焰的咆哮淹沒。

全緒自己呢?

一道火柱擦著他的左肩掠過。

皮甲瞬間焦黑、蜷縮,像被燙死的蟲殼。

左肩傳來劇痛——不是灼燒的痛,是更深層的、彷彿靈魂都在被高溫炙烤的痛。

他低頭,看見左臂的皮肉在起泡、變黑、捲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但他沒時間感受疼痛。

因為整艘船,都在燃燒。

火柱噴射的不是普通火焰,是粘稠的、摻了硫磺和礦粉的“猛火油霧”。

它們粘在船體上,熔蝕著木板。

表面迅速碳化、剝落,露出下面一層,再碳化、再剝落。

桅杆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帶著火焰的上半截桅杆砸向船尾,將那裡擠作一團的槳手全部壓成燃燒的肉餅。

“跳……跳江!”

因為恐懼,聲音已經不像人聲。

全緒踉蹌著衝向船舷,右腿卻一軟。

低頭看去,右小腿不知何時也被火焰舔過,皮肉焦黑,骨頭外露。

他撲倒在甲板上,臉貼著滾燙的木板,聞到皮肉焦糊和自己頭髮燃燒的臭味。

視野開始模糊。

他看到旁邊的船被三道火柱同時命中,整艘船從中間“折”了。

高溫讓船身軟化,船體像被無形巨手掰彎的樹枝,緩緩對摺。

船上計程車卒如下餃子般墜江,但江面也在燃燒,浮油火焰吞噬每一個落水者。

最後一艘艨艟試圖轉向,但漢軍射口中又探出第二批筒子。

第二輪齊射,火柱交織成網,將那船罩在中央。

船體在火焰中解體,破碎的船板帶著火焰四散飛濺,像一場燃燒的流星雨。

最後,全緒看見自己這艘船的船底。

木板在高溫下變薄、變脆,然後“噗”地一聲,破開一個大洞。

漢水湧入,但湧入的瞬間就被船內的高溫蒸騰成白汽。

白汽混合著黑煙,從破洞噴湧而出,整艘船開始傾斜、下沉。

他趴在甲板上,臉貼著越來越燙的木板,左肩和右腿的劇痛已經麻木。

視野的最後,是漢軍船舷那些黝黑的筒子緩緩收回射口,擋板重新合上。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江面上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焦屍、蒸騰的白汽,和空氣中讓人嘔吐的氣息……

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全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只有黑煙從喉嚨裡湧出。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漢水江心,三十步寬的水域,成了吳軍衝鋒者永恆的墳場。

那些最勇敢、最精銳、第一時間衝過來計程車卒和戰船。

在猛火噴筒的咆哮中,化作了焦炭、浮屍、以及順流而下的燃燒殘骸。

而漢軍船陣,依舊沉默。

彷彿那道火牆之後,是另一個世界。

“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弱得像瀕死之人的呢喃,“我們……我們衝不過去……”

呂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望向漢軍陣中那些已經掀開油布、露出第三層武器的船舷。

那些黑黝黝的、粗如海碗的筒狀東西。

那是馮永為吳國水師準備的、最後的葬禮儀仗。

呂岱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次,不是試圖壓下什麼,而是認命。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無波瀾,只有死水般的絕望。

他鬆開摳著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經沾滿菸灰的甲冑,將劍緩緩歸鞘。

“傳令。”他的聲音因為太過絕望,反而變得平靜,“能動的船,向兩岸疏散。不能動的……棄船。”

“將軍?!”

“我們還能……”

“不能了。”呂岱打斷左右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燃燒的、爆炸的、沉沒的戰船,掃過那些在火焰中掙扎慘叫計程車卒。

“這不是水戰。這是……屠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

“告訴活下來的人,去告訴武昌,告訴建業……”

“告訴他們……水戰,從此不一樣了。”

呂岱的背影變得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江風捲著黑煙掠過,帶著火焰的餘溫和死亡的氣息。

漢水之上,吳國水師縱橫江表數十年的驕傲與榮光,正在這場超越時代的火焰風暴中,燃燒、崩塌、沉入深淵。

然則……

還沒有結束。

這個時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經忘了一直在北岸觀戰的漢軍。

就連站在北岸觀戰的姜維,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預想的戰局。

鎮東將軍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驚雷火毬、猛火噴筒……

這三層火攻體系展現出的,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純粹而高效的毀滅。

吳軍縱橫江表數十年的水戰經驗,那些樓船的高大、鬥艦的迅捷、艨艟的兇狠……

在粘稠的火焰與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蟬翼。

姜維甚至看見,吳軍旗艦已開始轉向。

殘存的鬥艦、艨艟如驚弓之鳥,正拼命劃槳,試圖脫離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向下遊潰逃。

“嗐呀!”

從關中走武關道率軍過來協守南陽,牽制武昌的趙廣,一拍大腿,語氣裡大是惋惜:

“可惜是在水裡,若是在平地,某率騎軍追擊,豈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滿是羨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軍,否則的話,跟著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姜維猛然驚醒。

是了。

戰局已變。

鎮東將軍的碾壓式勝利打亂了一切節奏,但也創造了更大的戰機。

吳軍不是有序撤退,是潰敗。

潰敗之軍,陣型散亂,士氣崩摧,正是砲石覆蓋的絕佳時機!

“傳令——”

姜維長劍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試圖逃離的吳船:

“所有砲車,換散石彈!覆蓋射擊江心潰軍!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檣!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殺落水者!”

“諾!”

令旗翻飛,戰鼓驟急。

北岸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獸”終於露出獠牙。

力士們吼著號子,絞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如巨獸磨牙。

配重箱緩緩升起,拋臂在絞索牽引下向後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塊巨石,而是數十枚拳頭大小的卵石。

戰爭巨獸,終於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餘架石砲同時怒吼。

拋臂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中,數千枚卵石如暴雨般騰空。

然後,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覆蓋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劃槳逃竄的吳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臨。

一艘鬥艦的甲板上,正在奮力劃槳的吳軍槳手被石雨覆蓋。

卵石砸在頭盔上,頭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聲清晰可聞;砸在船板,木屑紛飛。

慘叫聲中,整片劃槳區為之一空,船速驟減。

另一艘艨艟的船樓被十餘枚卵石連續命中,女牆破碎,弩窗後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處,二十架加強過的八牛弩同時擊發。

粗如兒臂的火箭帶著淒厲的尖嘯,跨越兩百步距離,狠狠扎入吳船帆檣。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亂的吳軍艦隊,更多船隻失去了動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飛蝗般灑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吳軍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奮力劃動,被一箭貫喉;

有人抱著浮木,被數箭釘穿;

更有人絕望地舉起盾牌,但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

江心,已成修羅場。

前有漢軍水師的火海攔截,後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殺。

吳軍殘存的船隻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蟲,掙扎,衝撞,燃燒,沉沒。

呂岱望著這四面楚歌的絕境。

望著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潰散的部下。

望著北岸漢軍陣中那些終於露出猙獰的砲車……

他跪倒下來。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終於流下淚水。

原來,漢軍的殺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漢國是要水陸並舉,將他吳國水師,徹底葬送在這段漢水之中。

馮永……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裡不斷轟鳴。

他終於知道,以魏國之強,為何會被僅有一州的蜀漢打敗。

最後只能倉皇出海逃竄。

只有真正去面對,才知道這個對手,有多可怕。

“傳令……”呂岱低垂著腦袋,聲音無比沙啞,“各船……各自突圍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說完,他不再看江面慘狀,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樓。

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已隨著這場潰敗,散入漢水滾滾波濤之中。

而北岸,姜維收劍入鞘,望著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沒的吳軍艦隊,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然節奏被打亂,雖然鎮東將軍的鋒芒太過耀眼……

但勝利,終究是勝利。

希望長安那位大司馬,不會怪自己配合得太晚吧……

江風獵獵,卷著硝煙、焦臭與血腥味。

掠過北岸漢軍森嚴的陣列。

掠過江面燃燒的殘骸。

掠過這片被火焰重新書寫過的戰場。

襄陽,如同一隻被洗乾淨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暴露在漢軍的獠牙之下。

——

《江表志·呂岱列傳》:

岱收攏殘兵,得二千餘眾,退守襄陽。

時江面火息煙未散,漢軍已登南岸,築壘圍城。

諸將或勸:“江陵猶在,可乘夜順流而下,再圖後舉。”

岱按劍叱曰:“吾受國恩,鎮此北門十載。今失水師,若再棄城,何面目見至尊於九泉?”

遂盡焚城外舟船,以示死守。

然城中糧秣,早為前番徵調殆盡;守卒皆新敗之眾,聞漢軍火器如談虎。

更兼荊州豪族,自去歲商路斷絕,積怨已深。

蔡、蒯、龐諸姓,暗通款曲於漢營,約以“開城不殺,保其宗祀”。

是夜三更,漢軍砲石復震。

岱擐甲登城,親持弓弩督戰,忽聞南門譁變,火光沖天。

豪族私兵倒戈,斬關落鎖,漢軍如潮湧入,巷戰遂起。

岱知事不可為,乃召親衛百人,慨然道:“大丈夫死國,正當今日!”

遂自城樓馳下,挺槊衝陣。

時漢軍已據街衢,箭矢如雨。

岱身被重甲,衝殺數十步,槊折,易刀。

左右親衛漸盡,身中七箭,猶大呼酣戰。

漢軍陣中,徵南將軍趙廣引弓久矣。

見岱鬚髮戟張、狀若瘋虎,乃搭三稜破甲箭,弦如滿月。

箭去似流星,貫甲洞喉,餘勁未衰,釘於身後焦木。

岱身形驟僵,怒目圓睜,以刀拄地,喉間“咯咯”作聲,終未再言。

良久,轟然撲地,血浸三尺。

廣收弓趨前,拔箭於木,拭血納囊,睨屍身低啐:“背信老革!”

有史臣“諸葛謫星”曰:

岱起於寒微,終躋鼎鉉。

然昔在交州,嘗許士燮之子“保其宗族”,既而盡誅之,失信於南土。

今襄陽之敗,豪族叛於內,豈非天道好還?

夫為將者,不可不慎於諾,不可不察於民。

岱以詐力興,終以失信亡,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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