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四、 江湖
四百一十四、 江湖
到了這個時候,左少卿還沒有意識到這裡有什麼異常。她感覺,這不過是一次為了談生意的平常見面吧。
在黑暗中,一個年輕人無聲地跑過來。他向於志道說:“是於老闆?”
於志道點頭說:“對,是我。”
“於老闆請。我們炎哥在樓上等著您呢。”年輕人閃開身體,向前伸出手。
於志道笑著轉向左少卿,拉起她的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胳膊彎上,然後向亮著幾盞昏暗燈光的“德利”漁行走過去。
“德利”漁行是一座非常寬敞高大的大房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麼樣的結構。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扇寬大的木門上開著一扇小門。兩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看著走過來的於志道和左少卿,還有跟在後面提著皮包的楊志。
左少卿一進了門,就聞到滿屋子的魚腥氣。她看出來,這座大房子,在白天是經營或者售賣魚獲的地方。溼漉漉的水泥地似乎剛剛沖洗過,還汪著水,在整個大房子裡泛著陰涼的溼氣。遠處的牆邊,還摞著數十個竹筐,似乎是用來裝魚的。一臺烏黑的磅秤,靜靜地立在陰暗的牆邊。
跟在他們身後的年輕人引著他們走上一道狹窄的樓梯。木樓梯在他們的腳下吱吱作響。他們拐了兩個彎,終於走到一扇門前。
年輕人推開門,對裡面說:“炎哥,於老闆來了。”
裡面立刻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於老闆,於老闆,快快,請進來,請進來!”
左少卿跟著於志道進了門。她立刻看見從桌邊站起一個個子不高,卻十分強壯的人。他那張長方臉上雖然笑著,卻透著一股冷峻的殺氣。
左少卿注意到,在那張方桌邊還坐著一個人,是一個瘦瘦的目光有些陰沉的人。
炎哥的嗓音洪亮,大聲說:“於老闆,快請過來,到這裡坐。啊,這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家父介紹來的一個朋友,姓陳,陳蔭堂。我應該叫他陳叔。陳叔,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於老闆,也是家父的一個老朋友。哦,這位女士是……”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左少卿。
於志道笑著說:“這位女士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現在也可以算是我的智囊,她叫左少卿。左少,見過炎哥。”
其實,左少卿在聽到炎哥介紹桌邊的那個人時,心裡就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炎哥的父親是老軍統。他父親介紹來的陳蔭堂,有可能也是臺灣保密局的人吧。她在心裡這樣猜測著。
左少卿的腦子裡瞬間想到新華社香港分社門前的緊張氣氛,也想起於志道向她介紹的情況。於志道說:“**那邊出事了,並且是大事!”這些情況在她的腦海裡盤旋匯合在一起。她感覺,眼前這個陳蔭堂也應該算是一個異常。他今天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原因的。
此時,聽到於志道正向炎哥介紹她,左少卿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伸出右手和他握手。她臉上帶著微笑,注視著炎哥,同時又很輕巧地伸出左手,把拇指、食指和無名指捏在一起,只把中指和小指伸出來。
在三合會的規矩裡,這叫亮“印”,也是在表明自己的身份。
炎哥看見她的這個手勢,十分意外,一雙有力的眼睛直盯在她的臉上。
他撇著嘴一笑,說:“我倒是沒有想到啊,這位女士也是同袍。請問堂口。”
左少卿笑著說:“遠了,我在臺北走,是‘歪嘴’。”
炎哥向她點點頭,“原來是‘和’字堂的。是‘和勝和’,還是‘和合圖’?”
左少卿說:“是‘和勝和’。臺北的荃叔,是我的‘大佬’。”
炎哥立刻張開嘴說:“啊,知道了,是荃叔老前輩的弟子,尊貴,尊貴。請坐。”
接下來,四人落座。炎哥自然是坐上首。於志道坐在炎哥的右側,陳蔭堂坐在炎哥的左側。左少卿則坐在炎哥的對面。片刻,有馬仔送上茶來。
炎哥半側著身體,面帶微笑,注視著於志道。說:“於老闆今天來,仍然是為以前說過的生意吧?我倒也看出來了,於老闆是很有誠意的。我也和下面的弟兄們議論過這個生意。說一句實話,我很有興趣。”
於志道笑容滿面,說:“炎哥一向是做大生意的。所以,於某人的生意,自然要對炎哥的路數,要讓炎哥有面子。”
這時,炎哥卻把目光轉向左少卿,又說:“我倒沒想到,荃叔還有女弟子。當年家父和荃叔打天下的時候,是很投脾氣的朋友,也一起遭過許多難。我倒是有些意外,多問一句,左女士怎麼和於老闆走到一起了。”
左少卿笑著說:“炎哥有可能不知道,我和於老闆是老相識。當初於老闆在南京的時候,我曾經和他是死對頭,曾經鬧得不可開交,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於志道就哈哈大笑地說:“炎哥,當時這個左少卿,當面對我說,要割我的人頭。恨不得拿一把刀,當時就殺了我。倒是沒想到,我和她是不打不成交,後來竟成了好朋友。真是彼一時,此一時呀!人在江湖上走,真是什麼事也說不定的。炎哥可能還不知道,這位左女士,和令尊是一個系統的人。”
炎哥聽到這個話,不由吃了一驚,就細細地打量左少卿。
左少卿雖然沒有轉臉去看,卻已經察覺到旁邊的陳蔭堂也在回頭注視著她。她沒有動,只是微笑看著炎哥。
炎哥盯著足有一分鐘,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說:“於老闆,我眼拙,這個時候我才看出來,左女士可能還是個狠角色吧?”
於志道就向他點著頭說:“炎哥,當時在南京,這個左女士,是真刀真槍地和我對著幹,是下了狠手的。我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和她打了個平手。我於某人敬重的是有本事的人。這也是我和她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左少卿向炎哥一抱拳,“炎哥,不要聽於老闆這麼說。我敬重於老闆,也和敬重炎哥的江湖地位一樣,是真心的。希望今天,於老闆能和炎哥談出一筆好生意來。”
左少卿這麼一說,於志道和炎哥的話題自然就轉到他們的生意上了。
但左少卿很快就看出來了,可能有麻煩。這個麻煩,就出在炎哥身邊的陳蔭堂身上。於志道專注和炎哥談生意,沒有注意到這個陳蔭堂。但陳蔭堂卻不時小聲在炎哥的耳邊低語。他的低語,讓炎哥的眉頭皺了起來。
左少卿略一注意,就聽清陳蔭堂在炎哥耳邊說的是江湖暗語:“流!流!”
在香港三合會的暗語裡,“流”是說對方的話不可信,是假話!
這個時候,左少卿心裡已經冒出火來了。這個陳蔭堂利用於志道不懂三合會的暗語,當面說:“流!”這也欺人太甚了!此時,她眼神冰冷地盯著這個陳蔭堂。
片刻,陳蔭堂又在炎哥耳邊說“流!”的時候。左少卿終於怒不可遏,眼睛也已經瞪了起來。她一拍桌子,瞪著陳蔭堂大叫一聲:“堅!堅!是堅!”
在香港三合會的暗語裡,“堅”是說於老闆說的都是真話,是可以信任的。
這個時候,房間裡的氣氛就完全變了。
陳蔭堂黑著一張臉,回頭瞪著左少卿。炎哥也沉下臉,疑慮地看著左少卿。
於志道看見左少卿兇狠地盯著陳蔭堂,立刻意識到這個陳蔭堂在暗中給他使壞。他沉下臉,警惕地盯著陳蔭堂。
陳蔭堂嚴厲地盯著左少卿,咬著牙說:“流!”
左少卿再一拍桌子,“堅!你他媽的胡說八道!”
陳蔭堂瞪著她,喝道:“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左少卿大怒,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右手則反向封住他的領口,瞪著他說:“王八蛋!格使!誰是你的頂爺!”
在三合會裡,這是兩句十分嚴厲的質問。一是問他的來路,二是問誰是他的“堂主”,受誰的庇護!
陳蔭堂用力一掙,卻沒有掙開,叫道:“你他媽的放手!”
左少卿卻喝道:“你給老子說!格使!頂爺!”
陳蔭堂兇相畢露,惡狠狠地瞪著左少卿,終於從牙縫裡說:“老子是‘新義安’的人!向乾就是我的‘頂爺’!怎麼著!”
左少卿同樣惡狠狠地盯著他,說:“你胡說八道!老子看你是想‘起飛腳’!”
“起飛腳”在三合會的暗語裡有兩個意思,一是要背後下黑手,二是要背叛組織。這兩者都是要送命的。
這時,左少卿一眼看見,陳蔭堂那隻空著的右手正向懷裡伸。她豈能容他從懷裡拔出刀或者掏出槍來,一聲怒罵:“你混蛋!”反拳一擊,正中他的喉部。陳蔭堂立刻連人帶椅子都向後摔倒在地上,在木板地上撞出巨大的響聲。
陳蔭堂已經拔在手裡的槍,也被這一摔,脫手而出。他倒在地上,雙手抱著喉嚨,痛苦地哼哼著。
炎哥這下子發了怒,一拳捶在桌子上,向左少卿吼道:“你大膽!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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