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雙生殊途

雙生諾錯嫁緣·淺奈醬·1,618·2026/5/18

永昌十八年,春。 丞相府後花園裡,一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被一隻執筆的手輕輕拂開。 「姐姐又在寫詩了。」 謝文笙一身利落的騎裝,馬尾高束,從月洞門後轉出來。她手裡握著未出鞘的長劍,劍穗上系著的紅玉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謝文筠抬起頭,露出溫婉的笑意:「不過是閑來無事,胡亂寫幾句。你今日不是要去西郊跑馬?」 「正要出門呢。」謝文笙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父親又念叨,說賜婚的旨意怕是不日就要下了。」 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 謝文筠放下筆,將那頁紙輕輕揉起:「聖意難測,且等著便是。」 「有什麼難測的。」謝文笙輕哼一聲,「滿京城誰不知道,丞相府的雙生女兒,一個該配儲君,一個該配將軍。我倒是羨慕姐姐,日後入主東宮,母儀天下——」 「文笙。」謝文筠輕聲打斷她,目光掃過四周。 謝文笙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她湊近些,壓低聲音:「說真的,姐姐願意嫁入東宮嗎?我聽說太子殿下……性情深沉難測。」 謝文筠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枝頭初綻的海棠,春日的陽光透過花葉,在她素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願意與否,不重要。」她聲音很輕,「重要的是,這是謝家女兒的責任。」 責任。謝文笙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從小到大,這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她們隔開——一個走向詩書禮儀,一個走向刀劍騎射。 「那姐姐可知,鎮北將軍沈珩是個怎樣的人?」謝文笙換了個話題。 這次謝文筠回答得很快:「十六歲隨父出征,十八歲獨領一軍,二十歲平定北疆三州之亂。去歲回京述職,陛下親贊『國之柱石』。」 「這些誰不知道。」謝文笙托著腮,「我是問,他是個怎樣的人?」 謝文筠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她其實見過沈珩一次。去歲宮宴,他在殿外長廊下獨自飲酒,側影挺拔如松,月色灑在他玄色常服上,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有貴女想上前搭話,他只淡淡一頷首,便轉身離去。 那樣的人,該配怎樣的女子呢? 「我倒是遠遠見過將軍一面。」謝文笙眼睛亮起來,「春獵時,他一箭雙鵰,箭術精絕。可惜沒能說上話。」 「你呀,」謝文筠失笑,「一點女兒家的矜持都沒有。」 「要那勞什子矜持做什麼?」謝文笙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若真能嫁與將軍,我定要與他比試一番劍法——走了!」 她像一陣風似的離開,留下滿園寂靜。 謝文筠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卻久久未落。墨在筆尖凝聚,終於「啪」地一聲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黑。 三日後,聖旨到了。 正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陛下賜婚:丞相長女謝文筠,溫婉賢淑,賜婚太子蕭景宸,擇吉日完婚;次女謝文笙,嫻熟弓馬,賜婚鎮北將軍沈珩,同期完婚。 領旨謝恩時,謝文筠垂著眼,看見妹妹綉著纏枝蓮的裙角微微晃動了一下。 當夜,姐妹倆在文筠的閨房中相對而坐。紅燭高燒,映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神情迥異。 「下月初八。」謝文笙把玩著茶杯,「只剩半個月了。」 「東宮和將軍府都已經開始籌備了。」謝文筠將針線簍里的紅綢理了理,「你的嫁衣繡得如何了?」 「綉娘在趕工呢。」謝文笙頓了頓,忽然問,「姐姐,你害怕嗎?」 謝文筠的手停在半空。 「怕什麼?」 「怕……」謝文笙難得有些詞窮,「怕往後的一生,都要戴著面具過日子。在東宮,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那你呢?」謝文筠反問,「將軍府雖無東宮那般森嚴,但沈珩常年戍邊,你若嫁過去,便要獨自應對將軍府上下,應對京中人情往來。你性子直率,可想過如何周旋?」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著笑著,謝文笙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在想,若是我們能換一換——」 「不可胡說。」謝文筠打斷她,聲音卻輕。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睡吧。」謝文筠吹滅一盞燭火,「明日還要學大婚禮儀。」 謝文笙走到門邊,又回頭:「姐姐,無論日後如何,我們永遠都是姐妹。」 「永遠都是。」謝文筠輕聲應道。 門輕輕合上。謝文筠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嫁衣上未綉完的鴛鴦。 鴛鴦……她想起許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曾握著她們姐妹的手說:「我的兩個女兒,定要嫁得如意郎君,一生順遂。」 母親不知道,這世上的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

永昌十八年,春。

丞相府後花園裡,一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被一隻執筆的手輕輕拂開。

「姐姐又在寫詩了。」

謝文笙一身利落的騎裝,馬尾高束,從月洞門後轉出來。她手裡握著未出鞘的長劍,劍穗上系著的紅玉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謝文筠抬起頭,露出溫婉的笑意:「不過是閑來無事,胡亂寫幾句。你今日不是要去西郊跑馬?」

「正要出門呢。」謝文笙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父親又念叨,說賜婚的旨意怕是不日就要下了。」

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

謝文筠放下筆,將那頁紙輕輕揉起:「聖意難測,且等著便是。」

「有什麼難測的。」謝文笙輕哼一聲,「滿京城誰不知道,丞相府的雙生女兒,一個該配儲君,一個該配將軍。我倒是羨慕姐姐,日後入主東宮,母儀天下——」

「文笙。」謝文筠輕聲打斷她,目光掃過四周。

謝文笙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她湊近些,壓低聲音:「說真的,姐姐願意嫁入東宮嗎?我聽說太子殿下……性情深沉難測。」

謝文筠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枝頭初綻的海棠,春日的陽光透過花葉,在她素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願意與否,不重要。」她聲音很輕,「重要的是,這是謝家女兒的責任。」

責任。謝文笙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從小到大,這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她們隔開——一個走向詩書禮儀,一個走向刀劍騎射。

「那姐姐可知,鎮北將軍沈珩是個怎樣的人?」謝文笙換了個話題。

這次謝文筠回答得很快:「十六歲隨父出征,十八歲獨領一軍,二十歲平定北疆三州之亂。去歲回京述職,陛下親贊『國之柱石』。」

「這些誰不知道。」謝文笙托著腮,「我是問,他是個怎樣的人?」

謝文筠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她其實見過沈珩一次。去歲宮宴,他在殿外長廊下獨自飲酒,側影挺拔如松,月色灑在他玄色常服上,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有貴女想上前搭話,他只淡淡一頷首,便轉身離去。

那樣的人,該配怎樣的女子呢?

「我倒是遠遠見過將軍一面。」謝文笙眼睛亮起來,「春獵時,他一箭雙鵰,箭術精絕。可惜沒能說上話。」

「你呀,」謝文筠失笑,「一點女兒家的矜持都沒有。」

「要那勞什子矜持做什麼?」謝文笙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若真能嫁與將軍,我定要與他比試一番劍法——走了!」

她像一陣風似的離開,留下滿園寂靜。

謝文筠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卻久久未落。墨在筆尖凝聚,終於「啪」地一聲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黑。

三日後,聖旨到了。

正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陛下賜婚:丞相長女謝文筠,溫婉賢淑,賜婚太子蕭景宸,擇吉日完婚;次女謝文笙,嫻熟弓馬,賜婚鎮北將軍沈珩,同期完婚。

領旨謝恩時,謝文筠垂著眼,看見妹妹綉著纏枝蓮的裙角微微晃動了一下。

當夜,姐妹倆在文筠的閨房中相對而坐。紅燭高燒,映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神情迥異。

「下月初八。」謝文笙把玩著茶杯,「只剩半個月了。」

「東宮和將軍府都已經開始籌備了。」謝文筠將針線簍里的紅綢理了理,「你的嫁衣繡得如何了?」

「綉娘在趕工呢。」謝文笙頓了頓,忽然問,「姐姐,你害怕嗎?」

謝文筠的手停在半空。

「怕什麼?」

「怕……」謝文笙難得有些詞窮,「怕往後的一生,都要戴著面具過日子。在東宮,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那你呢?」謝文筠反問,「將軍府雖無東宮那般森嚴,但沈珩常年戍邊,你若嫁過去,便要獨自應對將軍府上下,應對京中人情往來。你性子直率,可想過如何周旋?」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著笑著,謝文笙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在想,若是我們能換一換——」

「不可胡說。」謝文筠打斷她,聲音卻輕。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睡吧。」謝文筠吹滅一盞燭火,「明日還要學大婚禮儀。」

謝文笙走到門邊,又回頭:「姐姐,無論日後如何,我們永遠都是姐妹。」

「永遠都是。」謝文筠輕聲應道。

門輕輕合上。謝文筠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嫁衣上未綉完的鴛鴦。

鴛鴦……她想起許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曾握著她們姐妹的手說:「我的兩個女兒,定要嫁得如意郎君,一生順遂。」

母親不知道,這世上的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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