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妝錯(一)
永昌十八年,四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寅時三刻,丞相府已燈火通明。
謝文筠坐在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被精心描畫的臉。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額間一點金箔花鈿,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大紅的嫁衣層層疊疊鋪展開來,金線綉成的鳳凰展翅欲飛,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
「大小姐真真是畫里走出來的人兒。」全福夫人陳氏將最後一支九鳳銜珠釵插入髮髻,眼中滿是讚歎,「今日之後,便是東宮的主母了。」
謝文筠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竟覺得陌生。這張臉,這身裝扮,這個身份——都像一場過於華美的夢。
「妹妹那邊如何了?」她輕聲問身邊的貼身丫鬟素琴。
「二小姐卯時才起,這會兒正被按著梳妝呢。」素琴掩口輕笑,「聽說差點把胭脂盒打翻了。」
謝文筠也不禁莞爾。文笙那個性子,讓她安安靜靜坐兩個時辰梳妝,比讓她練一套劍法還難。
正說著,外面傳來鞭炮聲。吉時將至。
素琴將綉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輕輕覆在謝文筠頭上。視線瞬間被一片喜慶的猩紅籠罩,只能看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和嫁衣上繁複的金線刺繡。
「起——」
她被攙扶著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閨房,穿過迴廊,來到前廳。
丞相謝謙站在正堂前,看著兩個身著相同嫁衣、蓋著相同蓋頭的女兒,喉頭動了動,最終只說出八個字:「謹言慎行,各自珍重。」
蓋頭下的謝文筠眼眶一熱,鄭重屈膝行禮。
起身時,她感覺到另一側的文笙也做著同樣的動作。姐妹二人隔著蓋頭,卻彷彿能看見彼此眼中的不舍與堅定。
門外,兩頂花轎早已等候多時。一頂綉四爪蟒紋,轎頂綴明黃流蘇,是東宮儀制;一頂綉麒麟祥雲,轎頂綴玄青流蘇,是將軍府規制。兩列迎親隊伍分列兩側,鼓樂喧天,鞭炮齊鳴。
按照禮制,長女先上轎。謝文筠在喜娘攙扶下,走向那頂蟒紋花轎。轎簾掀開,她彎腰入內,坐定后,轎身被穩穩抬起。
接著是次女。謝文笙走向麒麟花轎,動作乾脆利落,倒有幾分武將之風。
「起轎——」
贊禮官高唱,兩頂花轎同時抬起,在震天的鞭炮與鼓樂聲中,一南一北,分道而行。
變故發生在轉出丞相府所在的青雲巷時。
不知哪家頑童在巷口燃放爆鞭,巨響之下,護院牽著的幾匹駿馬同時受驚,嘶鳴著揚起前蹄!
「馬驚了!快拉住!」
「保護花轎!」
場面瞬間大亂。受驚的馬匹橫衝直撞,迎親隊伍被衝散,圍觀百姓驚呼奔走。兩頂花轎原本一前一後,此刻在混亂中被擠到一處,轎夫們慌忙穩住轎身,卻已分不清方向。
「往後退!往後退!」有人高喊。
「不能退!這邊!這邊!」
擁擠推搡中,兩頂花轎被生生調換了位置。等轎夫們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兩頂轎子已經混雜在了一處。
「快!吉時不能誤!」喜娘急得滿頭大汗,也顧不上細看,見花轎穩住,便催促轎夫,「走!快走!」
轎夫們抬起最近的一頂花轎,匆匆前行。他們只記得自己要送的是丞相府小姐,哪還分得清哪頂是哪頂?
於是,綉著麒麟祥雲的花轎,走上了通往東宮的路。
而綉著四爪蟒紋的花轎,則轉向了將軍府的方向。
轎中的謝文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轎身劇烈搖晃,外面驚呼聲、馬嘶聲亂作一團。她緊緊抓住轎內的扶手,蓋頭下的臉微微發白。
「小姐莫慌!只是馬匹受驚,已經穩住了!」喜娘在外高聲安撫。
轎身重新恢復平穩,繼續前行。
謝文筠定了定神,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鼓樂聲重新響起,百姓的議論聲逐漸清晰:
「是東宮的儀仗吧?真氣派!」
「那可不,太子娶妃,自然……」
謝文筠的心稍稍放下。是往東宮的路沒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乘坐的,已不是那頂蟒紋花轎。而外面議論的百姓,也只是遠遠看見明黃流蘇便妄加揣測——他們怎會想到,兩頂花轎已在混亂中調換?
另一頂轎中,謝文笙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怎麼回事?」她差點掀開蓋頭,手都搭在了轎簾上。
「二小姐稍安勿躁!」喜娘急忙按住轎簾,「已經無事了,正往將軍府去呢!」
謝文笙「哦」了一聲,重新坐好。她只覺轎子走得飛快,比來時更顛簸些,但也未多想。沈珩是武將,他的轎夫腳程快些,也是正常。
兩頂花轎,就這樣錯向了彼此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