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機緣未至
朝會散去，但「充盈後宮」的議題，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已然盪開，絕不會輕易平息。
消息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遍宮廷內外，自然也傳到了坤寧宮。
謝文笙正在翻閱內務府呈上的、關於宮中女學下一季度的用度預算，青黛腳步有些匆忙地進來，屏退左右，低聲將朝堂上發生的事稟報了一遍。
謝文笙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在紙箋上暈開一小團。她緩緩放下筆，抬眼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神色平靜無波，唯有那雙總是清澈柔和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瀾。
子嗣……是啊，登基近一載，她腹中依然沒有動靜。太醫請平安脈時總說「皇後娘娘鳳體康健，只需靜心調養，機緣自至」，太后偶有關切詢問，也總是溫言安慰。她自己雖也盼望著能與心愛之人擁有共同的血脈，但從未將此視為緊迫之事，更相信與景宸之間的感情，遠非子嗣可以衡量或動搖。
然而，朝臣們不這麼想。祖宗法度，天下人心，國本傳承……這些沉甸甸的大帽子扣下來，即便貴為皇后，也無法全然置身事外。今日是朝堂公議，明日就可能變成奏章如雪，後日或許就是民間流言。
她並不十分擔憂自己的地位，景宸的態度已經表明。她擔憂的是，此事會成為某些人攻訐皇帝、質疑新政的借口，甚至可能影響到北疆的姐姐和姐夫——若皇后「無子」成為話題，難保不會有人藉此非議謝家，牽連到遠在邊疆、手握重兵的沈珩。
「娘娘……」青黛見她久久不語，有些擔憂地喚道。
謝文笙回過神，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溫婉得體，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輕鬆：「本宮知道了。陛下如何說？」
「陛下當朝駁回了即刻選妃之議，並盛讚娘娘賢德功績。」青黛連忙道。
謝文笙點點頭，心中微暖。景宸總是這樣，無論外界風雨，總會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去小廚房看看，陛下近日批閱奏章至深夜，燉些潤肺安神的湯水備著。另外，」她沉吟片刻，「明日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時，將內務府新呈上的江南軟煙羅料子帶上兩匹，太后喜歡那個花色。」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焦慮或委屈，依舊從容地安排著宮務，維繫著與太后的關係。她知道，此刻任何失態或急於辯解，都只會授人以柄。她必須更穩，更從容，做好她該做的一切，便是對景宸最大的支持，也是對那些非議最有力的回應。
然而，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寬大的鳳榻上時，那些刻意壓下的思緒還是悄然浮起。她輕輕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第一次對「子嗣」二字，生出了一絲複雜難言的壓力。若是……若是一直沒有呢？景宸能頂住朝野壓力到幾時？他們的感情，真能超越「國本」的重壓嗎？
她翻了個身，望向窗外皎潔的明月，心中默默道：姐姐，若是你在，會如何應對？
北疆，涼州。
春日的邊關，雖然仍有寒意，但生機勃勃。鎮北公府的書房裡，沈珩正與赫連昭派來的使者商談進一步擴大互市、共同清剿邊境零星馬匪的具體事宜。如今赫連昭地位穩固，兩部關係密切，許多事情溝通起來順暢許多。
使者離去后，陳銳送來京師最新的邸報和幾封密信。沈珩先看了邸報，了解朝政動向，當看到關於「充盈後宮」爭議的簡要報道時，他眉頭微微一皺。
他又拆開一封來自京師某位交好將領的私人信件，信中提及了朝會上更具體的情形，以及皇帝的態度。沈珩看完，沉默片刻，將信遞給一旁的謝文筠。
謝文筠接過細讀，眉頭也輕輕蹙起：「朝中這些人，真是……陛下與娘娘感情深厚，且娘娘賢德有功，他們怎能如此……」
沈珩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正在跌跌撞撞追著一隻蝴蝶的沈驍，小傢伙穿著厚實的小棉襖，像只圓滾滾的小熊，笑聲清脆。他緩緩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陛下推行新政，觸及利益，總有人想方設法尋找突破口。皇后無子，便是現成的借口。此事看似家事，實則是朝爭的延伸。」
「侯爺的意思是，有人想藉此動搖娘娘地位，進而影響陛下？」謝文筠來到他身邊，擔憂道。
「未嘗沒有這種可能。」沈珩頷首，「即便不是主要目的，也能製造紛擾，分散陛下心神。而且，」他目光微沉，「若此事持續發酵，難免不會有人將矛頭引向謝家，甚至……牽連北疆。」
謝文筠心中一緊。她明白丈夫的意思，姐姐在宮中若處境艱難，他們遠在北疆，亦難免受到影響。更何況，沈珩如今位高權重，鎮守邊關，本就容易引人猜忌。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她輕聲問。
沈珩轉身，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我們只需做好本分。北疆越穩，涼州越強，陛下在朝堂上說話便越有底氣。至於皇后那裡……」他頓了頓，「陛下是明君，更重情義，必會竭力維護。我們要做的，是相信陛下，穩住北疆，不讓陛下有後顧之憂。另外，你可修書給皇后，以姐妹閑話家常之態，稍作寬慰，但不必多言朝政，以免落人口實。」
謝文筠點點頭，心中稍安。丈夫總是能在紛亂中抓住關鍵，給出最穩妥的建議。
「爹爹！蝴蝶！」沈驍終於撲住了那隻倒霉的蝴蝶，獻寶似的舉著跑過來，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沈珩臉上冷峻的線條瞬間柔和，彎腰將兒子抱起，接過那隻已經奄奄一息的蝴蝶，溫聲道：「驍兒，蝴蝶也有家，我們放了它好不好？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飛起來才好看。」
沈驍似懂非懂，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手心裡不再動彈的蝴蝶，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飛……好看。」
沈珩笑著，輕輕將蝴蝶放在院中的花枝上。春風拂過，蝴蝶顫了顫翅膀，竟緩過勁來，搖搖晃晃地飛走了。沈驍睜大眼睛看著，發出驚喜的歡呼。
謝文筠看著父子倆，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外界的風波再大，這個家，始終是她最安寧的港灣。而她和丈夫要守護的，便是這方寸之間的溫暖，以及這溫暖所依存的、更廣闊的國與土。
她轉身回房，準備給遠在京師的妹妹寫信。筆下流淌的，將是邊關的春光，驍兒的趣事，還有姐姐深深的挂念與無聲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