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夜話坤寧
朝會上的風波,雖被皇帝暫時壓了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隨著夕陽一同沉入紫禁城的琉璃瓦下,反而如同暮春夜晚氤氳的潮氣,悄然滲透進宮廷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瀰漫到了坤寧宮。
謝文笙如常處理宮務,接見命婦,去慈寧宮向太后請安時,態度依舊溫婉恭敬,甚至還與太后討論了幾句新送來的軟煙羅裁製春衫的樣式,彷彿全然未受朝議影響。太后拉著她的手,目光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也只溫言說了些「皇帝年輕,你們夫妻恩愛,子嗣是遲早的事,不必理會外頭那些閑話」,並未深言。謝文笙恭敬應下,心中卻明白,連太后都特意提及此事,可見影響已不容小覷。
晚膳時分,蕭景宸遣人傳話,政務繁忙,晚膳在乾清宮與幾位大臣一同用了。謝文笙獨自用了膳,又看了會兒書,卻覺心神不寧,那些字句彷彿都在眼前漂浮,看不進去。她索性放下書,走到庭院中。坤寧宮的庭院比東宮時更為軒敞,植了幾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月色下如煙似霞,暗香浮動,卻更襯得這宮殿深處的寂靜與空曠。
青黛取來披風為她披上,輕聲道:「娘娘,夜裡風涼,還是回屋吧。」
謝文笙點點頭,正要轉身,卻聽宮門處傳來一陣熟悉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便見蕭景宸的身影匆匆穿過月洞門,朝她走來。他顯然是從前朝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龍袍,眉頭微鎖,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那眼底的疲憊似乎被刻意驅散了些,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怎麼站在風口?」蕭景宸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握了握她微涼的手,又對青黛等人擺擺手,「都退下吧,朕與皇后說說話。」
宮人們無聲退去,庭院中只剩下帝后二人,與一地清輝、滿樹海棠。
「陛下忙完了?」謝文笙輕聲問,任他牽著手,往暖閣走去。
「嗯,總算把那幾個老臣打發走了。」蕭景宸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乏,「翻來覆去,還是那套說辭。」
暖閣內,燭火明亮,驅散了春夜的微寒。蕭景宸鬆開她的手,自己動手解了腰間玉帶,脫下外袍,動作間流露出難得的、屬於年輕人的隨意與放鬆,或者說,是一種回到私人空間后的疲憊釋放。他在臨窗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謝文笙默默為他斟了一杯溫熱的安神茶,遞到他手邊,然後在他身側坐下,沒有主動提起朝堂之事,只是靜靜陪伴。
蕭景宸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忽然低聲道:「文笙,今日……委屈你了。」
謝文笙抬眸看他,眼中漾開溫和的漣漪:「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不委屈。倒是陛下,為前朝之事勞神,還要為這些無謂的紛擾費心。」
「怎麼會是無謂的紛擾?」蕭景宸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涼,「他們字字句句,看似為國本,實則……是在試探,在施壓。朕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虛名,但朕在意。朕娶你,是要與你並肩看這江山,共度此生,不是要你因這些莫須有的『規矩』、『祖制』而承受非議壓力。」
他的語氣有些激動,帶著壓抑的怒意與心疼。謝文笙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有陛下這句話,再多的非議,臣妾也不怕。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只是臣妾也擔心,此事若持續下去,恐會影響陛下推行新政,也會讓別有用心之人,借題發揮。」
「朕知道。」蕭景宸點頭,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所以朕才覺得累。有時候,朕真想……」他頓住了,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不該說。
「真想什麼?」謝文笙在他懷中輕聲問。
蕭景宸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緊,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悵惘:「真想……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后。我們就像在江南的時候,或者……就像沈珩和文筠姐姐在北疆那樣,只是尋常夫妻。我帶你去看遍這大好河山的真正模樣,不是通過奏章輿圖,而是用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腳。去看江南的煙雨,看塞北的長河落日,看西嶺的雪,看東海的風濤……沒有這麼多規矩束縛,沒有這麼多眼睛盯著,沒有這麼多……煩惱。」
他長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遺憾與自責:「是朕失言了。當初在東宮,朕曾說過,待一切安定,要帶你走遍天下。可如今,朕坐上了這個位置,才知道,這龍椅一旦坐下,便是畫地為牢。莫說走遍天下,便是想出這紫禁城,也非易事。反而,給你帶來了這麼多的紛擾和壓力。」
謝文笙聽著他低沉的訴說,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和語氣中那份深藏的疲憊與嚮往,心中酸軟一片。她從他懷中微微仰起頭,伸手撫上他年輕卻已染上倦色的臉龐,指尖輕輕劃過他緊蹙的眉心。
「陛下,」她喚道,聲音溫柔而堅定,「臣妾從未後悔嫁與陛下,無論是太子,還是皇帝。江南的日子固然自在,北疆姐姐與姐夫的生活,或許也少了許多宮廷規矩。但陛下忘了,江南有貪官污吏,水患有災民流離;北疆有烽火連天,有苦寒風霜。我們看到的,是他們歷經磨難后換來的片刻安寧。」
她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是天子,肩負的是九州萬方。您看到的奏章輿圖,關乎的是千萬黎民的生計;您做出的每一個決策,影響的是江山社稷的走向。這份責任,固然沉重,但何嘗不是一種更深邃、更廣闊的『看遍大好河山』?陛下推行新政,是為讓更多百姓能安居樂業,能真正去看他們門前的山水;陛下穩定北疆,是為讓邊關將士能回家團聚,讓姐姐那樣的女子,能在相對安穩的環境中生兒育女,享受天倫。」
「至於臣妾,」她唇角彎起一抹清淺卻溫暖的笑意,「能與陛下並肩站在這天下之巔,看陛下為黎民蒼生宵衣旰食,看新政一點點惠及百姓,看北疆捷報頻傳,看這帝國在陛下手中逐漸煥發生機……這難道不是比遊山玩水,更讓臣妾感到充實與驕傲嗎?陛下許臣妾協理內廷,倡辦教化,讓臣妾也能為這天下盡一份心力,這已是陛下能給臣妾的,最好的『風景』。」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語氣轉為無限溫柔:「至於子嗣,臣妾與陛下一樣期待。但那是天意,更是我們之間情感的延續,不應成為他人攻訐的武器,也不應成為陛下心頭的重負。只要我們夫妻同心,彼此信任,外界的風雨,總會過去的。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維護臣妾,臣妾心中……只有感激與歡喜,並無半分委屈。」
蕭景宸怔怔地聽著,看著她眼中澄澈的信任與毫無保留的支持,只覺得胸膛里那股因朝堂紛爭而生的鬱氣與疲憊,被一股溫潤而強大的暖流緩緩衝刷、滌盪。他想起他們在江南堤壩上攜手面對洪水與貪官,想起在東宮書房裡共同籌劃義學,想起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她總是這樣,用她的溫柔與智慧,撫平他的焦躁,堅定他的信念。
是啊,他或許被這皇位困在了紫禁城,但他的志向與作為,卻能通過一道道政令,影響到四海八荒。而她,始終在他身邊,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知心的伴侶,最堅實的後盾。
他低頭,將一個珍重無比的吻,印在她的額頭,然後是眼睛,最後輕輕覆上她的唇。這個吻不帶有任何情慾,只有無盡的憐惜、感激與深沉的眷戀。
「文笙,」他鬆開她,額頭相抵,聲音有些沙啞,「得妻如此,是朕此生最大的幸事。是朕想岔了,不該說那些喪氣話。這江山是重擔,但有你陪著,朕便覺得,再重也能扛得起。至於那些聒噪之聲……」他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銳氣與決心,「朕自有分寸。新政不會停,你的地位無人可撼。子嗣之事,順其自然,朕不會讓任何人以此為由,傷害你,或影響朝局。」
謝文笙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無比安心。「嗯,臣妾相信陛下。」
「對了,」蕭景宸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鬆了些,「沈珩遞了摺子,說北疆春防已畢,赫連部諸事順遂,他打算夏天時,待文筠姐姐身子方便,帶著驍兒來京一趟,一是述職,二是……讓我們見見外甥,也讓驍兒認認京城。」
謝文笙眼睛一亮:「真的?姐姐和驍兒要來?」想到能見到闊別已久的姐姐和那個只在信中被描述得活靈活現的小外甥,她心中的陰霾頓時散去了大半。
「嗯,朕准了。」蕭景宸笑道,「正好,也讓那些聒噪的老臣看看,朕的姐姐姐夫,是如何的國之柱石,朕與皇后,又是如何的家族和睦。有些事,不用多說,親眼見了,自然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