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回京述職
仲夏的京師,暑氣漸盛,但宮廷與街市卻因一樁盛事而比往日更加熱鬧——鎮北公、北疆都督沈珩,奉旨攜家眷入京述職覲見。這是新帝登基后,這位威震北疆、功勛卓著的國之柱石首次正式回京,意義非凡。
消息早已傳開,自沈珩一行抵達京郊驛站起,關注便未曾停歇。皇帝特旨,命禮部與京營協同,以迎接功臣之禮相待。入城這日,朱雀大街兩旁早早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都想一睹這位傳說中的鎮北公風采,更想看看那位據說在涼州圍城戰中鎮定自若、甫一產子便助夫平定草原變亂的公爺夫人,以及他們那在北疆出生的、據說十分聰慧健壯的嫡子。
辰時三刻,城門方向傳來悠長的號角與整齊的馬蹄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引頸張望。
只見一隊約兩百人的精騎率先開道,甲胄鮮明,隊列嚴整,雖經長途跋涉,卻依舊精神抖擻,眼神銳利,正是沈珩麾下最精銳的親衛。隨後,一面巨大的「沈」字帥旗與北疆都督府的旗幟迎風招展,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旗下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駿馬上,端坐著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武將。他未著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暗青色雲紋錦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軟甲,腰懸佩劍,未戴頭盔,髮髻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正是鎮北公沈珩。
他的面容比數年前離京時更加稜角分明,膚色是長年邊關風霜磨礪出的深麥色,眉宇間沉澱著揮之不去的肅殺與威嚴,那是真正經歷過血火淬鍊的氣息。然而,當他偶爾側首望向身後那輛裝飾簡樸卻異常堅固的馬車時,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中,會閃過一抹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柔和。
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內里情形,但所有人都知道,裡面坐著公爺夫人謝氏文筠,以及他們剛滿周歲的嫡子沈驍。
隊伍不疾不徐地穿過歡呼的人群。沈珩並未刻意向四周致意,只是偶爾向道路兩旁維持秩序的京營將領微微頷首,姿態沉穩,不怒自威。百姓們卻興奮不已,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瞧見沒?那就是鎮北公!真真是威風凜凜!」
「聽說涼州城下,他一人一騎,嚇得禿厥人屁滾尿流!」
「公爺夫人也是了不得的女子,聽說在涼州辦學堂,幫著守城呢!」
「小公子定然也是個英雄坯子!」
隊伍並未在城中過多停留,徑直前往早已安排好的、位於皇城附近的鎮北公府舊邸。府邸門前,禮部官員與內廷太監早已等候多時,代皇帝迎接,並宣讀了表示慰勞的旨意。
沈珩下馬,恭敬接旨謝恩,安排家眷入住,又對前來迎接的諸位官員客氣寒暄,禮節周到,卻並無過多熱絡。待一切初步安頓,他便下令親衛接管府邸防衛,一切井井有條,顯出名將治軍般的嚴謹。
鎮北公府舊邸雖不及涼州侯府佔地廣闊,卻也軒敞雅緻,亭台樓閣,古木參天,比之邊關的粗獷,更添幾分京華的精緻與歷史沉澱。謝文筠帶著沈驍住進了主院「定北軒」。沈驍已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對陌生的環境充滿了好奇,瞪著一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在奶娘懷裡扭來扭去,咿咿呀呀地打量著雕樑畫棟。
「總算到了。」謝文筠輕輕舒了口氣,長途跋涉,她身子雖已恢復,但仍有些疲憊。碧荷和從涼州帶來的幾個得力丫鬟迅速開始歸置行李,布置房間,力求讓夫人和小公子儘快舒適下來。
「姐姐一路上辛苦了。」一個溫婉熟悉的聲音自院門處響起。
謝文筠驚喜回頭,只見皇后謝文笙在宮女簇擁下,竟親自過府來了!她未著全套皇后冠服,只穿了一身淡雅的天水碧宮裝,外罩同色薄紗披帛,髮髻簡單,簪著幾支玉飾,清麗如出水芙蓉,眉宇間卻有著母儀天下的從容氣度。
「娘娘!」謝文筠連忙要行禮,卻被謝文笙快步上前扶住。
「姐姐快別多禮,這裡沒有外人。」謝文笙握住姐姐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眼中泛起淚光,「姐姐清減了,但精神還好。一路上可還順利?驍兒呢?」
姐妹二人執手相看,千言萬語哽在喉頭。自北疆一別,經歷戰火生死,又各自為人妻、為人母,境遇變遷,思念之情難以言表。
「一切都好,勞娘娘挂念。」謝文筠亦是眼眶微紅,連忙讓奶娘將沈驍抱過來,「驍兒,快來見過姨母。」
沈驍被抱到謝文笙面前,一點兒也不怕生,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位衣著華美、氣質溫柔的陌生女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抓謝文笙袖口綴著的珍珠。
「哎呦,這小手真有勁兒。」謝文笙被逗笑了,小心地握住他的小手,細細端詳,「眉眼像侯爺,這鼻子嘴巴,卻像極了姐姐。真是個好孩子。」她輕輕摸了摸沈驍細軟的發頂,心中湧起無限憐愛,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侯爺去前廳見禮部的官員了,晚些時候才能過來給娘娘請安。」謝文筠道。
「無妨,陛下也知道你們今日抵京,特意讓我先來看看姐姐和外甥,晚些時候,宮中設宴,為姐夫和姐姐接風洗塵。」謝文笙說著,示意身後宮女將帶來的禮物呈上,多是些適合孩子的玩物、精巧的吃食,以及給謝文筠的補品衣料。「這些日子,姐姐便在京中好好住下,我們姐妹也能多說說話。」
姐妹二人進了內室,摒退左右,這才有暇細細傾訴別後之情。謝文筠將涼州戰事、赫連部變故、以及沈驍出生前後的種種驚險與艱辛,擇要道來,雖語氣平靜,但其中兇險,令謝文笙聽得心驚肉跳,緊緊握著姐姐的手。
「姐姐受苦了。」謝文笙嘆道,「好在如今否極泰來,侯爺功成名就,驍兒健康聰穎,北疆安寧,姐姐也可稍享清福了。」
謝文筠搖搖頭:「邊關之地,何來真正的清福?不過是片刻安寧罷了。倒是娘娘,」她關切地看著妹妹,「京中……近來似乎不太平?陛下與娘娘可還安好?」
謝文笙知她指的是朝堂上關於子嗣的爭議,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毅:「陛下待我極好,朝中些許雜音,不足為慮。姐姐不必擔心。」她不願多談自己的煩惱,轉而問道,「驍兒這般活潑,帶起來可辛苦?」
「皮實得很,也好動,比他父親小時候怕是還難纏些。」提到兒子,謝文筠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不過有奶娘丫鬟們幫手,侯爺……如今也肯花時間陪他,倒也不覺十分勞累。」
聽姐姐提及「侯爺陪孩子」,謝文笙眼中流露出羨慕與欣慰交織的神色。她知道姐夫沈珩是鐵血統帥,能如此,可見對姐姐和孩子的珍視。這份尋常人家的溫情,在帝王之家,卻是難以奢求的圓滿。
姐妹倆正說著體己話,前院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沈珩處理完公務,換了身藏藍色常服,來到了定北軒。見到皇后親至,他一絲不苟地行禮:「臣沈珩,參見皇後娘娘。」
「姐夫快快請起。」謝文笙虛扶一下,笑道,「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禮。陛下常贊姐夫乃國之干城,今日一見,姐夫風采更勝往昔。」
「娘娘過譽。」沈珩起身,神色恭謹卻不卑微,「臣守土有責,分內之事。陛下與娘娘在京中穩定朝局,方是定海神針。」
他言語得體,既表達了恭敬,也點明了君臣之分與彼此的倚重。謝文笙暗自點頭,姐夫確是明白人。
沈珩看向妻子,目光柔和了一瞬:「文筠,可還習慣?驍兒沒鬧吧?」
「都好。」謝文筠柔聲道,「娘娘帶了這麼多東西來,正說驍兒有福氣呢。」
沈驍看到父親,立刻在奶娘懷裡掙紮起來,張開手臂,「爹爹、爹爹」地模糊叫著。沈珩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上前將兒子接過來。沈驍立刻摟住父親的脖子,小腦袋靠在他肩上,滿足地蹭了蹭。
這一幕夫妻和睦、父子親昵的景象,落在謝文笙眼中,讓她心中既感溫暖,又難免生出一絲淡淡的澀意。她很快掩飾過去,笑道:「看驍兒跟姐夫多親。晚宴時辰將至,本宮也該回宮準備了。姐夫、姐姐,晚間宮中再敘。」
送走皇后,沈珩抱著兒子,與謝文筠回到室內。
「陛下和娘娘,似乎……」謝文筠看著妹妹離去的方向,輕聲對丈夫道。
沈珩逗弄著懷裡的兒子,淡淡道:「天家之事,非同尋常。皇后賢德,陛下英明,自有決斷。我們做好臣子本分便是。」他雖遠在邊關,但對京中動向並非一無所知。皇后無子,朝議紛紛,他亦有所耳聞。此番進京,除了述職,或許……也能在某些方面,給予皇帝一些無形的支持。
謝文筠點點頭,不再多言。她只是心疼妹妹,身在那樣的位置,看似尊榮無限,實則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