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來者不善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鎮北公府花廳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花廳陳設雅緻中透著北疆的粗獷——紫檀木桌椅光潤沉穩,牆上卻掛著一張完整的雪豹皮,獸眼處鑲著琉璃,栩栩如生。多寶格里,邊關風格的銅鎏金馬鞍與江南細膩的瓷瓶並置,形成奇特的對比。
謝文筠今日著一身藕荷色綉銀線蘭草紋的褙子,下配月白百褶裙,髮髻簡單綰起,只簪一支羊脂玉蘭花簪,耳墜是兩粒小指蓋大小的珍珠。這身打扮素雅莊重,既不顯寒酸,也不過分張揚,恰合她國公夫人的身份,又透著邊關帶來的簡樸氣息。
「夫人,林大學士夫人、陳尚書夫人、趙侯爺夫人、吳侍郎夫人、孫將軍夫人已經到了二門。」碧荷輕聲稟報,面上帶著幾分擔憂,「看陣仗,怕是來者不善。」
謝文筠從妝鏡前起身,神色平靜:「該來的總會來。茶點可備好了?」
「按夫人的吩咐,備了六安瓜片、君山銀針,還有北疆帶來的奶酥和京城八寶齋的糕點。」
「把昨日陛下賞的嶺南荔枝也擺上。」謝文筠理了理袖口,「既然要招待,就拿出最好的誠意。」
碧荷應聲退下。謝文筠走到窗前,看著院中幾株枝繁葉茂的石榴樹,深深吸了口氣。她知道,今日這場茶話,不比沈珩在演武場練兵輕鬆。前院的汗水,後院的軟刀,都是這場整頓必須面對的。
花廳內,五位夫人已落座。
為首的林夫人王氏,約莫四十齣頭,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妝花褙子,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釵,腕上套著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通身的富貴氣派。她是當朝首輔林晏之妻,一品誥命,在京中女眷里地位尊崇,此刻面色沉靜,但微蹙的眉間泄露了心事。
她左手邊是兵部尚書陳繼儒的夫人李氏,著豆青色綉竹葉紋長襖,容貌清秀,舉止溫婉,正低頭輕抿茶盞,看不出情緒。
右手邊是武安侯趙廣的夫人鄭氏——也就是陸承的姐姐。這位鄭夫人約五十歲,面容嚴厲,薄唇緊抿,穿著一身深褐色織金緞裙,髮髻一絲不亂,從頭到腳透著武將家眷的剛硬。她沒碰茶點,只端坐著,目光不時掃過花廳陳設,帶著審視的意味。
另外兩位,吳侍郎夫人年輕些,約三十五六,面色蒼白,眼圈微紅,顯然是哭過;孫將軍夫人則是個圓臉婦人,神色局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鎮北公夫人到——」門外丫鬟通傳。
謝文筠款步走入,笑容溫婉得體:「諸位夫人光臨寒舍,文筠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眾夫人起身見禮。一番寒暄后重新落座,氣氛卻有些凝滯。
碧荷帶著丫鬟們重新上茶,精緻的天青釉茶盞襯著琥珀色的茶湯,香氣裊裊。各色點心也擺了上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盤冰鎮過的鮮荔枝,紅艷艷的果殼上還凝著水珠,在這夏日裡格外誘人——這是宮中才有的賞賜。
林夫人看了一眼荔枝,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終於開口:「國公夫人客氣了。實不相瞞,今日我等冒昧來訪,是為家中不成器的子弟。」
話匣子打開,吳侍郎夫人先忍不住哽咽:「夫人,我家那小子昨日被人抬回來,兩條腿腫得跟饅頭似的,連路都走不得……他才十八啊!」
鄭夫人冷哼一聲,語氣尖刻:「我家承兒倒是能走回來,可後背全是杖痕!鎮北公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陳夫人輕聲道:「鄭夫人息怒,國公爺也是為了練兵……」
「練兵?」鄭夫人打斷她,「練兵就要把人往死里練?我家承兒在京營十年,從未受過這般屈辱!」
謝文筠靜靜聽著,待鄭夫人說完,才緩聲道:「諸位夫人的心情,文筠感同身受。為人父母,見子女受苦,心如刀割。」
她語氣真誠,讓幾位夫人面色稍緩。
「但文筠斗膽問一句,」謝文筠話鋒微轉,「諸位可曾想過,為何鎮北公要如此嚴苛練兵?」
鄭夫人冷笑:「無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立威罷了!」
「立威?」謝文筠輕輕搖頭,「鄭夫人,鎮北公在北疆十年,統兵三十萬,退禿厥、平部落、守國門,他的威名,需要靠責打幾十個京營軍官來立嗎?」
鄭夫人一噎。
謝文筠站起身,走到那面雪豹皮前,伸手輕撫皮毛:「這豹子,是五年前侯爺在祁連山獵的。當時它咬死了三個牧民,侯爺追了它三天三夜,最後在懸崖邊一箭射穿它的眼睛。」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侯爺說,這豹子若不除,會害死更多人。練兵亦是如此——現在練得狠,是讓他們流汗;將來上了戰場練得不夠,那就是流血,是喪命。」
吳侍郎夫人擦著眼淚:「可如今太平盛世,哪有什麼戰事……」
「太平?」謝文筠輕聲重複,走到多寶格前,取下一個不起眼的木盒。打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信箋。
「這是北疆陣亡將士的家書。」她取出一封,展開,聲音有些發顫,「王二狗,涼州人,十九歲。最後一封家書寫道:『娘,兒不孝,不能侍奉膝下。但兒守住了涼州城,沒讓禿厥人進來。妹妹可以安心嫁人,弟弟可以安心讀書。兒死得值。』」
花廳里寂靜無聲。
「他娘接到這封信時,哭暈過去三次。」謝文筠小心地折好信箋,「後來他妹妹出嫁,他弟弟考中了秀才。可這些,他都看不見了。」
她又取出一封:「李大山,朔州人,二十五歲,家中獨子。信上寫:『爹,腿中了一箭,不礙事。軍醫說可能瘸了,但好歹命保住了。等打完仗,兒回家娶隔壁村的翠花,給您生個大胖孫子。』」
謝文筠頓了頓:「這封信沒寄出去。三天後,李大山戰死了,屍體找到時,手裡還攥著沒寫完的家書。」
幾位夫人默默聽著,吳侍郎夫人已止了哭泣,怔怔出神。
「諸位夫人,」謝文筠合上木盒,眼中含淚,「你們心疼兒子丈夫訓練辛苦,文筠明白。可北疆那些戰死將士的母親妻子,她們連心疼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人已經沒了,只剩這一封封永遠寄不出去的家書。」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鎮北公常說,為將者最大的罪過,不是打敗仗,是讓手下的兵白白送死。現在他對京營嚴苛,不是心狠,是心軟——他不忍心將來有一日,要親手把這些軍官的名字,也寫進陣亡名錄里。」
林夫人長久沉默,終於輕嘆一聲:「國公夫人一席話,振聾發聵。是妾身短視了。」
鄭夫人臉色變幻,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什麼刻薄話。
謝文筠示意碧荷:「把給諸位夫人的回禮拿上來。」
丫鬟們捧上幾個錦盒。打開,裡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北疆特產的藥材:上好的人蔘、靈芝、雪蓮,還有幾張完整的狐狸皮、貂皮。
「這些藥材,是邊關將士翻山越嶺采來的;這些皮毛,是他們冬日狩獵所得。」謝文筠溫聲道,「禮薄情重,望諸位夫人不嫌棄。願諸位公子、夫君刻苦訓練,將來都能平安歸來,與家人團聚。」
陳夫人起身,鄭重一禮:「國公夫人良苦用心,妾身代犬子謝過。」
其他夫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眾人重新落座,開始閑話家常。謝文筠得體地應對著,從京中時興的花樣談到邊關風物,從育兒經談到持家之道。她言語溫和,見識廣博,既不過分炫耀北疆經歷,也不刻意迎合京城風尚,漸漸地,連鄭夫人緊繃的面容也放鬆了幾分。
茶過三巡,林夫人似不經意問道:「聽聞國公爺每日親自教導軍官,不知都教授些什麼?」
謝文筠微笑:「這個文筠倒是不太懂。只聽侯爺提過,第一課講的是『為何而戰』。」
「哦?」林夫人頗有興趣,「國公爺如何說?」
「侯爺說,為將者若不知為何而戰,便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謝文筠緩緩道,「戰為保家,家中有父母妻兒;戰為衛國,國中有祖宗基業;戰為安民,民中有父老鄉親。若只為功名利祿而戰,終難長久。」
這番話讓幾位文官家眷連連點頭,鄭夫人雖然沒說話,卻也露出思索之色。
又聊了一炷香時間,林夫人率先起身告辭:「今日叨擾多時,也該回去了。國公夫人一席話,讓妾身受益匪淺。」
其他夫人也紛紛告辭。
送走眾人後,碧荷扶著謝文筠回房,欽佩道:「夫人今日真是……奴婢都不知道該怎麼說。那些夫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心服口服。」
謝文筠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哪裡是心服口服,不過是暫時被說動了罷了。真正的難處,還在後頭。」
「夫人何出此言?」
「你沒看出來嗎?」謝文筠輕嘆,「林夫人今日前來,表面是為兒子,實則是替林大學士探路。鄭夫人咄咄逼人,是武安侯府不甘心被奪權。至於陳夫人……」她頓了頓,「兵部尚書陳繼儒是個明白人,他夫人今日不多言不多語,恐怕是等著看風向。」
碧荷恍然:「那……那怎麼辦?」
「侯爺在前院練兵,我在後院就要穩住這些家眷。」謝文筠望向窗外,「今日只是開始。接下來三個月,這樣的茶話恐怕不會少。你去準備些邊關帶來的小玩意兒,下次再有夫人來訪,讓驍兒出來見禮——孩子天真爛漫,最能化解戾氣。」
「是。」
「還有,」謝文筠想了想,「給各府的回禮再加一份北疆的奶糖,說是給各家公子小姐的零嘴。禮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臉人。」
碧荷一一記下。
謝文筠站起身,走到廊下。前院隱隱傳來操練的呼喝聲,鏗鏘有力。
她知道,沈珩在用刀劍整頓京營,而她要用軟語化解後院的暗箭。夫妻同心,內外相輔,才能在這京城站穩腳跟。
夏日微風拂過,石榴花開得正艷,紅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