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引蛇出洞
兩日後,鎮北公府傳出消息:沈珩因傷勢惡化,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太醫一日三趟往府里跑,出來時都面色凝重。下人們私下議論,說國公爺舊傷複發,傷口潰爛,高燒說著胡話,怕是凶多吉少。
消息很快傳到周府。
周墉正在書房練字,聽到周世安的稟報,手中毛筆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污漬。
「消息屬實?」他抬眼,眼中精光閃爍。
「千真萬確。」周世安低聲道,「咱們安插在鎮北公府附近的眼線親眼看見,太醫進出時搖頭嘆氣。還有府里採買的下人說,這幾日廚房都在熬參湯吊命,藥味隔著牆都能聞到。」
周墉放下筆,走到窗邊沉思。秋雨綿綿,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就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沈珩重傷不治?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也太巧合。昨夜影堂失手,今日沈珩就命懸一線——是真是假?
「父親,這是個好機會。」周世安上前一步,「沈珩若真不行了,鎮北公府群龍無首,咱們可以……」
「不急。」周墉抬手制止,「沈珩此人詭計多端,在北疆十年,多少次死裡逃生。這次雖傷得重,但未必會死。萬一是計……」
他轉身,目光銳利:「影堂那邊有什麼消息?」
「殷九說,昨夜他們的人確實傷到了沈珩左臂,傷口很深。但也不至於致命。除非……」周世安頓了頓,「箭上有毒。」
周墉眼神一凝:「箭上有毒?」
「影堂的規矩,重要目標都用淬毒兵器。昨夜他們用的飛鏢和短刃,都淬了『七日斷魂散』。此毒無色無味,中者初時無覺,三日後傷口潰爛,高燒不退,七日必死。」
「七日……」周墉喃喃重複,眼中閃過狠厲,「那就再等三日。若三日後沈珩還沒死,就是有詐;若死了……」
他冷笑一聲:「就是天助我也。」
鎮北公府西院,主屋門窗緊閉,濃重的藥味瀰漫。
沈珩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蓋著濕巾,呼吸微弱。謝文筠坐在床邊,眼眶紅腫,不時用帕子拭淚。沈驍被奶娘抱在懷裡,小傢伙似乎感受到家中異樣,不哭不鬧,只睜著大眼睛看著「昏迷」的父親。
這一切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實際上,沈珩雖傷勢未愈,卻遠未到昏迷的地步。他此刻正靠在床頭,就著謝文筠的手喝葯,眼神清明。
「外頭情況如何?」他低聲問。
謝文筠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太醫剛走,說……說侯爺傷勢兇險,讓準備後事。」這話說給可能藏在暗處的耳朵聽。
沈珩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寫下:可信?
謝文筠微不可察地點頭,繼續「哭訴」:「侯爺,你可千萬要挺住啊……驍兒還小,你不能丟下我們母子……」
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一齣戲演得天衣無縫。
待謝文筠「哭」夠了,沈珩才壓低聲音問:「楊首輔那邊有消息嗎?」
謝文筠湊到他耳邊,聲音細若蚊蚋:「楊首輔派人傳話,說周墉已經上鉤,正派人四處打探您的『病情』。影堂那邊也有動靜,殷九這幾日頻繁出入錦繡庄,似乎在謀划什麼。」
「好。」沈珩眼中閃過冷光,「繼續演。三日後,我要『病重垂危』。到時候,周墉一定會有所動作。」
「侯爺,這太冒險了。」謝文筠擔憂道,「萬一周墉狗急跳牆,直接對府中下手……」
「他不敢。」沈珩篤定,「我是國公,他若敢明目張胆殺我,就是謀逆大罪。周墉老奸巨猾,不會冒這個險。他一定會找別的法子——比如,趁我『病重』,在朝中發難,或者……」
他頓了頓:「或者對我北疆的舊部下刀。」
謝文筠心中一緊:「徐猛他們……」
「我已經派人送信,讓他們小心提防。」沈珩握緊她的手,「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周墉相信我真的不行了。只有他放鬆警惕,才會露出破綻。」
謝文筠點頭,又「哭」了起來:「侯爺……你可不能有事啊……」
這時,外頭傳來沈七的聲音:「夫人,皇後娘娘派人來看望公爺。」
謝文筠擦了擦眼淚,起身開門。來的是坤寧宮的掌事太監李德全,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錦盒。
「李公公。」謝文筠福身。
「夫人快請起。」李德全連忙虛扶,「娘娘聽說國公爺病情加重,心急如焚,特讓奴才送來千年人蔘和宮中最好的金瘡葯。娘娘還說,若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宮中有的,都可取用。」
「謝娘娘恩典。」謝文筠哽咽道,「只是侯爺他……太醫說,就看這幾日了……」
李德全嘆息:「國公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夫人也要保重身子,小公子還小呢。」
送走李德全,謝文筠關上門,回到床邊。
沈珩已經坐起身,打開錦盒。除了人蔘和葯,盒底還有一張紙條。他展開一看,上面是皇后的筆跡:陛下已部署妥當,靜待時機。
他將紙條在燭火上燒掉,灰燼落入香爐。
「妹妹和陛下都準備好了。」他低聲道,「現在就等周墉入瓮。」
第三日,鎮北公府傳出哀哭聲。
下人們披麻戴孝,府門掛上白幡。太醫搖頭離去,說「準備後事吧」。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京城。
周府書房,周墉終於露出笑容。
「看來是真的了。」他對周世安道,「沈珩一死,鎮北公府就完了。謝文筠一個婦人,沈驍一個稚子,能成什麼氣候?」
「父親,咱們要不要趁熱打鐵?」周世安眼中閃過狠色,「斬草除根……」
「愚蠢!」周墉斥道,「沈珩剛死,咱們就對他妻兒下手,不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是我們乾的?要做,也要做得隱蔽。」
他沉吟片刻:「沈珩在北疆的那些舊部,尤其是那個徐猛,是沈珩一手提拔的,對他忠心耿耿。若知道沈珩死了,定會有所動作。你派人去北疆散播消息,就說沈珩是被朝中奸臣害死的。等他們鬧起來……」
周世安明白了:「借刀殺人!讓那些武將鬧事,咱們再以『平定叛亂』為名,將他們一網打盡!」
「孺子可教。」周墉滿意點頭,「還有,沈珩一死,他在朝中的勢力就散了。你聯絡咱們的人,準備彈劾沈珩『專權跋扈、結黨營私』。人都死了,還不是任咱們說?」
「可是陛下那邊……」
「陛下?」周墉冷笑,「沈珩死了,陛下就少了一條臂膀。到時候,陛下還要倚重咱們這些老臣。皇后雖有孕,但生男生女還未可知。就算生了皇子,要長大成人,至少還要十幾年。這十幾年,足夠咱們布局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鎮北公府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沈珩啊沈珩,你終究還是鬥不過我。
北疆十年,你贏了無數次戰役,卻輸在了這朝堂之上。
可惜,可嘆。
當夜,子時。
鎮北公府靈堂,白幡飄動,燭火搖曳。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蓋未合,裡面空空如也。
沈珩一身黑衣,站在暗處,看著靈堂里的一切。謝文筠披著麻衣,跪在棺前燒紙,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侯爺,周墉上鉤了。」沈七悄聲稟報,「咱們的人發現,周府今夜燈火通明,進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周世安親自去了錦繡庄,見了殷九。」
「好。」沈珩點頭,「按計劃行事。告訴兄弟們,今夜務必活捉殷九。此人知道影堂太多秘密,是扳倒周墉的關鍵。」
「是!」
沈七退下。沈珩走到妻子身邊,將她扶起:「辛苦你了。」
謝文筠搖頭,眼中卻滿是擔憂:「侯爺,你真的要親自去?你的傷……」
「無妨。」沈珩活動了一下左臂,「這點傷,不影響我殺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文筠,你在府中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回來。」
「我等你。」謝文筠握住他的手,「一定要平安回來。」
沈珩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轉身沒入夜色。
靈堂里,燭火跳動,白幡飄動。
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捕,即將開始。
而周墉還不知道,他以為已經死去的對手,正像獵豹一樣,在黑暗中盯著他。
引蛇出洞。
蛇已出洞。
現在,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