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子夜歸家
子時已過,鎮北公府的燈籠在秋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暈。
沈珩踏進府門時,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左臂的傷口在方才的打鬥中又滲出血來,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只想快些見到等了他一夜的妻兒。
西院的燈還亮著,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顆溫暖的星子。沈珩放輕腳步,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謝文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色寢衣,外罩一件藕荷色薄綢褙子,青絲鬆鬆挽著,未施脂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瘦單薄。聽到門響,她猛地抬頭,眼中瞬間湧上複雜情緒——擔憂、釋然、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侯爺……」她放下書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沈珩反手關上門,站在門邊看著她。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他忽然發現,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這幾日定是沒有睡好。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柔。
謝文筠快步走過來,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後落在他左臂——深色的衣袖上,暗紅的血跡已經洇開一片。
「傷……」她只說了一個字,喉頭就哽住了。
「皮外傷,不礙事。」沈珩想對她笑,卻牽動了嘴角的淤青,疼得他微微蹙眉。
謝文筠再忍不住,上前輕輕碰了碰他嘴角的傷:「這裡也傷了?」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馨香。沈珩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在輕輕顫抖。
「嚇著你了?」他將她拉近些,低聲問。
謝文筠搖頭,卻又點頭,眼淚終於落下來:「我……我聽到外頭說錦繡庄起火了,禁軍圍了周府……我害怕……」
她說不下去,只是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沈珩心中一疼,將她擁入懷中。她的身體很輕,在他懷裡微微發抖。他想起在北疆時,每次出征回來,她也是這樣,表面上鎮定自若,可夜裡總會緊緊抓著他的衣袖,生怕他不見了。
「對不起,」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讓你擔心了。」
謝文筠搖頭,將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說:「只要你平安回來,怎樣都好。」
兩人相擁片刻,沈珩感覺到懷中的妻子漸漸平靜下來。他鬆開她,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驍兒呢?」
「睡著了。」謝文筠拉著他往裡間走,「奶娘剛哄睡,就在裡頭。」
裡間的小床上,沈驍睡得正香,一隻小手伸在被子外,握成小拳頭。燭光下,他的小臉圓潤紅撲,睫毛又長又密,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沈珩站在床邊,看著兒子的睡顏,心中一片柔軟。這個小小的人兒,是他拚死也要守護的珍寶。
「他睡前還問,爹爹什麼時候回來。」謝文筠輕聲說,「我說爹爹去打壞人,打完就回來。他說,驍兒長大了也要打壞人,保護爹爹和娘親。」
沈珩喉頭一哽,俯身在兒子額上印下一吻。小傢伙在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酣睡。
「來,我給你處理傷口。」謝文筠拉著沈珩回到外間,讓他在軟榻上坐下。
她轉身去取藥箱,腳步有些急,衣袂飄動間,沈珩看到她寢衣下纖細的腰身。成婚多年,她為他生兒育女,陪他經歷風雨,卻始終如初見時那般,讓他心動。
藥箱取來,謝文筠跪坐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左臂的繃帶。傷口果然崩裂了,皮肉外翻,血跡斑斑。她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又湧上淚光。
「疼嗎?」她問,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
「不疼。」沈珩看著她專註的側臉,「你碰就不疼。」
謝文筠抬眼嗔了他一眼:「就會說好聽的。」手上動作卻更加輕柔。
她用溫水清洗傷口,動作熟練——這些年,她不知為他處理過多少次傷口。從北疆到京城,從戰場到朝堂,這個男人總是傷痕纍纍地回到她身邊。
上藥時,藥粉刺激傷口,沈珩肌肉不自覺地繃緊。謝文筠察覺了,俯身輕輕吹了吹傷口:「忍一忍,馬上就好。」
溫熱的氣息拂過傷口,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沈珩低頭,看到她鬆散的衣領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忽然有些口乾舌燥。
「文筠。」他喚她。
「嗯?」她正專註地為他包紮,頭也不抬。
「抬起頭來。」
謝文筠依言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他的目光太過專註,讓她臉頰微微發熱。
「怎麼了?」她輕聲問。
沈珩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拭去不知何時又滑落的淚珠。他的指腹粗糙,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繭,可動作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說,聲音低沉而沙啞,「我在外頭奔波,你在家中擔驚受怕。還要應付那些夫人小姐,照顧驍兒……我欠你太多。」
謝文筠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夫妻之間,說什麼欠不欠。你在外頭拚命,不也是為了這個家?」
她將他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指尖輕撫那些傷痕和老繭:「侯爺,你知道嗎,每次你受傷,我比你還疼。可我從不後悔嫁給你,從不後悔跟你走這條路。」
她抬眼看他,眼中淚光盈盈,卻帶著笑:「因為我知道,我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在守護這個家,也在守護這片土地。我以你為榮。」
這話說得真誠而堅定。沈珩心中激蕩,將她拉入懷中,低頭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溫柔,帶著劫後餘生的熾熱和深沉的情感。謝文筠微微一怔,隨即閉上眼睛,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溫柔回應。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良久,沈珩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有些不穩:「文筠,等這些事情了了,我們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我答應你,以後盡量少受傷,多陪陪你和驍兒。」
謝文筠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侯爺,我不要你承諾什麼。只要你平安,只要你記得,無論去哪裡,家裡都有人等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就像今晚,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所以我就等,一直等。」
沈珩將她摟得更緊。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裡卻有著驚人的堅韌。她等了他十年,從北疆等到京城,從青絲等到如今,從未有過怨言。
「文筠,」他在她耳邊低語,「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不離不棄,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把驍兒教得這麼好,謝謝……」他頓了頓,「謝謝你是你。」
謝文筠笑了,眼中泛著淚光:「侯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麼多甜言蜜語了?」
「不是甜言蜜語,是真心話。」沈珩認真道,「這些年,我虧欠你太多。等朝局穩定了,我一定好好補償。」
「怎麼補償?」她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狡黠。
沈珩想了想:「帶你們去祁連山看花,去江南看雨,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謝文筠眼中閃過嚮往:「好,我等著。」兩人相視而笑,眼中只有彼此。這一刻,朝堂爭鬥、陰謀算計都變得遙遠,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人,這個家。
窗外秋風蕭瑟,屋內溫暖如春。
謝文筠為沈珩重新包紮好傷口,又端來一直溫在爐子上的參湯:「趁熱喝,補補元氣。」
沈珩接過湯碗,卻不喝,只是看著她:「你喝了嗎?」
「我喝過了。」
「我不信。」沈珩將湯碗遞到她唇邊,「你先喝一口。」
謝文筠無奈,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沈珩這才滿意,將剩下的湯一飲而盡。
「該歇息了。」謝文筠收拾藥箱,「你一夜未眠,傷口又裂了,要好好休息。」
「你也是。」沈珩拉住她,「陪我一起。」
謝文筠臉微紅,卻還是點了點頭。她吹熄燭火,只留一盞小燈,然後和衣在沈珩身邊躺下。
黑暗中,沈珩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帶著熟悉的馨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侯爺。」她輕聲喚他。
「嗯?」
「周墉的事……真的結束了嗎?」
沈珩沉默片刻:「他倒了,但他的勢力還在。朝中那些依附他的人,不會甘心。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
謝文筠在他懷中轉身,面對著他:「那你會很辛苦。」
「習慣了。」沈珩輕撫她的背,「只要你和驍兒平安,再辛苦也值得。」
謝文筠伸手,指尖輕撫他眉心的褶皺:「別總是皺眉,容易老。」
沈珩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老了你也得認。」
「認,當然認。」謝文筠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相擁。秋夜的涼意被彼此的體溫驅散,只剩下安寧與溫暖。
沈珩閉上眼,感受著懷中的妻子,聽著裡間兒子均勻的呼吸。這是他拚死守護的一切,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雨,只要這個家在,他就有無窮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