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黑山忠義
「李崇虎!」沈珩一聲暴喝,聲震戰場。
李崇虎渾濁的眼神陡然一亮,嘶聲吼道:「侯爺?!兄弟們,侯爺來救我們了!殺出去!」
殘餘的士卒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奮力向外衝殺。沈珩的人馬及時趕到,內外夾擊,將圍攻角樓的百餘禿厥兵殺散。
「上馬!」沈珩衝到李崇虎身邊,伸手去拉他。
李崇虎卻搖了搖頭,慘然一笑:「侯爺,我……我不成了。左腿也斷了,走不了啦。」他努力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身邊一個滿臉血污、卻死死抱著一個皮革捲筒的年輕親兵,「侯爺,帶他走!黑山營的布防圖、禿厥兵力調動的一些記錄……都在他懷裡!還有……告訴朝廷,我李崇虎,沒給涼州邊軍丟人!黑山營三千弟兄……戰至最後三十七人,沒一個孬種!」
沈珩心頭巨震,看著李崇虎決絕的眼神,知道他所言非虛,傷勢極重,已無法騎馬長途奔逃。此刻遠處禿厥大營方向已傳來急促的號角聲,顯然發現了這邊的變故,正在調兵前來。
「李崇虎!」沈珩目眥欲裂。
「快走!」李崇虎用儘力氣推了他一把,轉頭對那抱著捲筒的親兵吼道,「小七!跟著侯爺,把東西帶回去!這是軍令!」
那名叫小七的親兵淚流滿面,重重磕了個頭,被旁邊的騎兵一把拉上馬背。
沈珩知道不能再猶豫。他猛地抽出腰間另一把佩刀,塞進李崇虎完好的右手中,重重拍了拍他未受傷的右肩:「兄弟,保重!涼州,會記得你們!」
說完,他毅然轉身上馬,對周圍的騎兵吼道:「帶上受傷的弟兄,撤!」
殘餘的三十多名黑山營傷兵被迅速扶上馬背,一行人調轉馬頭,向著東南河谷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李崇虎嘶啞的笑聲和怒罵聲隱約傳來,隨即被重新聚攏的禿厥兵的喊殺聲淹沒。
沈珩沒有回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知道,這一別,便是永訣。
撤退並不順利。禿厥人的反應很快,一支約千人的騎兵銜尾追來。沈珩且戰且退,利用地形層層阻擊,陳銳帶人斷後,死戰不退。等他們終於擺脫追兵,狼狽不堪地撤回涼州城時,兩百騎出去,回來的不足一百五十,幾乎人人帶傷,馬匹折損更多。
但終究,他們帶回了黑山營最後的情報,和三十七個傷痕纍纍的種子。
涼州城再次緊閉。沈珩甚至來不及處理自己肩頭崩裂的傷口和新增的幾處刀傷,立刻召集將領,聽取小七的詳細彙報,並研究那份染血的布防圖和敵軍記錄。
黑山營的陷落,損失了三千精銳和一處重要支撐點,讓涼州左翼徹底暴露。但李崇虎他們戰至最後一刻,也摸清了禿厥部分兵力布置和攻擊特點,尤其是發現禿厥軍中有來自西域的工匠,協助製造了攻城器械,這對防守至關重要。
更大的壞消息是,從記錄和小七的敘述中,沈珩確認,禿厥烏孤確實分出了一支約三千人的偏師,由他弟弟禿厥那邏統領,繞過主戰場,意圖不明,但極有可能是想穿插至涼州後方,甚至……劫掠糧道,或襲擊援軍!
「必須立刻將這個情報,送給朝廷援軍!」沈珩沉聲道,「尤其是晉北大營的步卒和火器部隊,他們行動較慢,若是被這支偏師截住,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此刻涼州被圍,信鴿難以穿越禿厥軍的鷹哨和箭雨,派出信使更是九死一生。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侯爺,府中沈忠管家求見,說……夫人有急事稟告。」
沈珩心中一緊,難道是文筠出了什麼事?他立刻讓沈忠進來。
沈忠面色沉重,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沾著泥土的銅管:「侯爺,這是府中一名花匠,在清理後園被石塊砸毀的花圃時,在殘磚下發現的。埋得很淺,像是匆忙間藏匿。老奴不敢擅專,請侯爺過目。」
沈珩接過銅管,擰開塞子,倒出一卷極薄的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漢字,夾雜著一些草原符號,大意是:「貨棧已暴露,禿厥那邏率三千騎,已潛行至野馬川,欲截晉北援軍糧道。十日為期。赫連部內亂未平,昭被困,然舊部仍在,可嘗試聯絡『灰鷹』。危急。雲烈。」
是赫連昭!他竟然在自身被軟禁的情況下,還是設法送出了這條關乎涼州乃至整個戰局生死存亡的情報!而且指明了聯絡他舊部的方式!
沈珩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牽動傷口,一陣暈眩。但他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野馬川!那是晉北援軍步卒和糧隊必經之路的一處險要谷地!若真被禿厥那邏堵住……
時間緊迫!情報必須立刻送出去!
「沈忠,夫人可看過此信?」沈珩急問。
「夫人看過,但未發一言,只讓老奴速速呈給侯爺。」沈忠答道。
沈珩瞭然。文筠是看出了此信的重要性,也明白其中的風險,將決斷權完全交給了他。
他立刻鋪紙研墨,將涼州現狀、黑山營陷落、禿厥分兵野馬川意圖截殺援軍糧道、以及赫連昭提供的情報和聯絡方式,儘可能簡明扼要地寫下來。然後,他喚來了軍中專門負責馴養、傳遞信鴿的老卒。
「選出你最好的三隻『千里雁』,綁上這份情報。」沈珩將密封好的細小銅管交給老卒,「目標,不是京城,是可能已抵達晉北邊境的朝廷援軍主力!放飛后,能否找到,聽天由命。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老卒鄭重接過,他知道,這三隻鴿子背負的,可能是成千上萬同袍的性命,甚至是大梁北疆的氣運。
鴿子撲稜稜飛向灰濛濛的天空,很快消失在東南方向。沈珩站在城頭,久久凝望。肩上的傷處傳來陣陣劇痛,黑山營的硝煙與血色,李崇虎最後的眼神,赫連昭冒險送出的情報,文筠沉默卻堅定的支持……無數畫面在他腦中交織。
涼州之戰,已不再僅僅是一座邊城的存亡,而是牽動著整個戰局的走向,牽連著無數人的生死與期盼。
他轉身,面向城內。殘破的城牆需要修補,疲憊的將士需要鼓舞,惶恐的民心需要安定,還有那支不知能否收到預警的援軍,更需要他在這裡,堅守到最後一刻,吸引住禿厥烏孤的主力。
「傳令全軍,」沈珩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黑山營的仇,涼州軍民記著!晉北援軍的安危,我們也擔著!從現在起,涼州城,就是釘在禿厥烏孤喉嚨里的一根鐵刺!他想南下,先得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修整城牆,清點武備,準備迎接下一輪進攻!我們要讓禿厥人知道,想啃下涼州這塊骨頭,得崩掉他們滿嘴的牙!」
命令傳下,城頭響起參差不齊卻異常堅定的應和聲。悲憤化作力量,絕望燃起鬥志。涼州,這座飽經戰火的邊城,在失去左翼屏障后,反而凝聚起一股背水一戰的慘烈氣勢。
侯府內,謝文筠聽完了沈忠的回報,得知信鴿已放飛,沈珩再次帶傷登上城頭。她輕輕撫摸著日益隆起的腹部,低聲自語:「寶寶,你爹爹是天底下最勇敢、最了不起的人。我們要為他,為這座城,祈禱。」
她走到小佛堂,點燃三炷清香,虔誠跪拜。並非祈求神佛護佑個人平安,而是祈願那些承載著希望的信鴿能穿越烽煙,祈願遠方的援軍能及時警覺,祈願她的夫君,能帶領涼州,熬過這最黑暗的時光,等到雲開霧散,黎明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