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家書一封
涼州大捷與野馬川反伏擊成功的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迅速沖刷著京師連日來的壓抑與陰霾。儘管皇帝仍未蘇醒,北疆禿厥主力仍在虎視眈眈,但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無疑給搖搖欲墜的帝國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也讓監國太子蕭景宸的威信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東宮內,連日緊繃的氣氛終於稍有緩和。謝文笙在協助蕭景宸處理完一些緊急公務后,終於有了片刻喘息之機。她獨坐窗前,望著庭院中開始飄落的金黃銀杏葉,心中那份對北疆親人最深的牽挂,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再也無法抑制。
她提筆展箋,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最終,筆尖落下,帶著無盡的思念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文筠姐姐妝次:
自秋別後,北地烽煙驟起,京師亦多風雨。妹與殿下在京,每每聞北疆戰報,心如油煎,寢食難安。尤念姐姐身懷六甲,身處危城,恨不能肋生雙翼,飛至涼州,與姐姐並肩。幸得蒼天垂憐,祖宗庇佑,姐夫神勇,將士用命,終得野馬川之捷,解涼州燃眉之危。聞訊之時,妹與殿下相擁而泣,心中欣喜慶幸,難以言表。
然,欣悅之餘,憂思更甚。涼州雖暫安,然禿厥主力未退,戰事膠著,非一日可平。姐姐孕期已過半,北地苦寒,戰火頻仍,驚擾不斷,飲食醫藥,皆難比京師周全。且經此前下毒之事,可見敵寇歹毒,無所不用其極,姐姐與腹中甥兒安危,實令妹與父母日夜懸心,魂夢難安。
父親母親年事漸高,自北疆戰起,鬢邊白髮日增。母親每於無人處垂淚,父親雖強作鎮定,然眉間鬱結難散。二老之心,盡繫於涼州城頭,繫於姐姐一身。殿下亦常感嘆,姐夫為國守邊,已傾盡所有,若再累及姐姐與未出世之外甥,於心何忍?於朝廷何安?
故此,妹與殿下、父母商議,皆以為姐姐當下應以自身與胎兒為重。京師太醫雲集,藥材齊備,環境安穩,最宜靜養待產。妹懇請姐姐,為父母計,為殿下與妹計,更為姐夫能無後顧之憂、專心禦敵計,暫且放下牽挂,允朝廷安排,回京養胎。待北疆平定,姐夫凱旋,再團聚亦不遲。此非退縮,實乃為長久計,為大局計。姐姐素來明理,當知妹等一片苦心。
另,京中近日亦有一番風波,幸賴殿下明察秋毫,父母與眾位長輩回護,現已漸次平息,妹妹清白得雪,污名盡洗,姐姐勿念。詳情可詢姐夫,朝廷邸報亦將明發。惟願此事不致擾姐姐清靜。
北地風厲,務請姐姐萬萬珍重。吃食用藥,務必謹慎再謹慎。閑暇時,可多讀詩書,或為甥兒做些小衣,勿要過於勞神。妹妹在京師,日日為姐姐、姐夫及涼州軍民祈福,盼早日掃清胡塵,闔家團聚。
臨書倉促,情長紙短,望姐姐保重金安。
妹文笙敬上
秋月廿三於東宮」
信寫得很長,謝文笙幾乎將所有的擔憂、勸解、懇求都傾注其中。她深知姐姐的性情,外柔內剛,與侯爺情深義重,未必願意在此時離開涼州。但她必須試一試,為了父母,也為了姐姐和孩子的平安。
這封厚厚的家書,連同一些精心挑選的、適合孕婦的滋補藥材、柔軟的江南棉布、以及幾本她認為可以解悶的遊記雜談,一同被打包好,由東宮侍衛親自護送,以最快速度送往北疆。
擊退禿厥大軍、獲得喘息之機的涼州城,正在抓緊時間修補城牆,救治傷員,清點物資。雖然氣氛依舊緊張,但比起之前城破在即的絕望,已然多了幾分生氣與希望。
侯府內,謝文筠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行動略顯笨拙,但精神卻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險死還生,得知野馬川大捷和朝廷援軍正穩步推進,讓她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只是沈珩肩頭的傷因連日征戰未能好好休養,反有惡化之勢,讓她揪心不已。
這日,她正一邊看著沈忠報上來的城內物資統籌賬目,一邊聽著碧荷讀京城來的家書。當聽到妹妹懇切勸她回京養胎時,她沉默了很久。
碧荷念完信,小心翼翼地看著夫人。只見謝文筠垂著眼帘,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隆起的腹部,神色平靜,眼中卻似有波瀾涌動。
「夫人……」碧荷輕聲喚道。
謝文筠回過神,對她微微一笑:「信先收好。去請侯爺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商量。」
沈珩很快到來,他肩傷未愈,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謝文筠將妹妹的信遞給他,靜靜等他看完。
沈珩看完,眉頭微蹙,抬頭看向妻子:「文笙和殿下、岳父岳母的擔心,不無道理。涼州如今雖暫安,但終究是前線,變數太多。你……」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你和孩子若去京師,我能更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