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龍馭上賓

皇帝的病榻前，藥石罔效的頹勢已無法逆轉。儘管北疆接連傳來捷報，朝堂風波也暫時平息，但透支殆盡的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在深秋的寒夜裡，終究緩緩燃到了盡頭。

蕭景宸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寢宮外間，處理政務的間隙，便進去看一眼昏迷的父親。他眼看著父皇一日比一日消瘦，呼吸一日比一日微弱，心頭那沉甸甸的預感，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窒息。謝文笙除了必要的事務，也幾乎都陪伴在側，或是協助皇后照料，或是默默陪著蕭景宸，給予他無言的支持。

這一夜，月色凄清，寒露深重。子時剛過，一直昏睡的皇帝忽然動了動手指，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音。一直握著他手的皇后最先察覺，顫聲喚道：「陛下？」

蕭景宸與謝文笙連忙上前。只見皇帝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雖渾濁，卻似乎恢復了些許清明。他吃力地轉動眼珠，看到了床邊的皇后、太子和太子妃。

「宸……兒……」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

「父皇！兒臣在！」蕭景宸跪倒在榻前，握住父親枯瘦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皇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謝文笙，似乎想說什麼，卻氣力不濟。謝文笙會意，強忍悲痛，輕聲道：「父皇放心，北疆已暫安，朝局亦穩，殿下一切安好。」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欣慰，又看向皇后。皇后早已淚流滿面，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宣……謝謙……李閣老……趙尚書……」皇帝用儘力氣，吐出幾個名字，都是朝中肱骨，託孤之臣。

內侍立刻飛奔去傳召。等待的時間裡，皇帝喘息著，目光卻始終落在蕭景宸身上，彷彿要將兒子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蕭景宸緊緊握著他的手，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自己微薄的體溫，彷彿這樣就能挽留父親流逝的生命。

幾位重臣倉促趕到，跪滿一地，人人面色悲戚。

皇帝看著他們，又看看蕭景宸，積蓄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地說道：「朕……大限已至。太子景宸，仁孝聰慧，克承大統……眾卿……當盡心輔佐……」

「陛下！」眾人悲呼叩首。

「景宸……」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兒子臉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囑託，更有一種卸下重擔后的釋然與期待，「這江山……交給你了。做個……好皇帝。善待百姓……穩固邊防……還有……」他喘息更急，目光似乎想尋找什麼，最終落在謝文笙身上，又看向北方，聲音已低不可聞，「……文筠……和她腹中的孩子……是……沈家的……也是蕭家的……未來……」

話音漸悄，他握著蕭景宸的手，力道微微一緊，隨即徹底鬆開。眼中的光芒，如同燃盡的星辰，緩緩黯淡下去，最終歸於永恆的寂靜。

「父皇——！」蕭景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撲倒在榻前。

「陛下——！」寢宮內，哭聲震天。

大梁朝第四代皇帝，蕭昱，於承平二十七年十月初九子時三刻，駕崩於乾元宮寢殿，享年五十一歲。

喪鐘鳴響，九重宮闕，盡披縞素。舉國哀慟。

皇帝遺詔公布：傳位於太子蕭景宸，命丞相謝謙、閣老李秉忠、兵部尚書趙延勛、戶部尚書孫文遠等為輔政大臣，輔佐新帝。並特別提及，善待功臣，尤念鎮北侯沈珩守邊之功及其夫人謝氏文筠身懷皇室血脈之辛勞。

國不可一日無君。儘管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蕭景宸甚至還未從失去父親的打擊中完全回過神來，便不得不在群臣的懇請與禮部的催促下，開始著手登基大典與先帝喪儀的準備工作。悲痛、責任、以及對未來的茫然與壓力，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年輕的肩頭。

謝文笙強忍著自己失去君父的悲傷，全力協助蕭景宸。她不僅要處理東宮轉為中宮的一系列繁瑣事務，還要安撫悲痛欲絕的皇后，協調內廷在國喪期間的運轉，同時，她心中還深深牽挂著北疆的姐姐——先帝駕崩，新帝將立，邊境局勢會否再生變數？姐姐得知消息，又會何等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