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草原驚變
春深時節,北疆草原終於褪盡了最後一抹殘雪,新草如茵,野花星點,成群的牛羊如雲朵般在碧綠的原野上移動。然而,這份看似寧靜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歇。禿厥烏孤潰敗北逃后留下的權力真空,以及禿厥那邏偏師覆滅帶來的震懾,讓草原東部諸部陷入了新一輪的觀望、試探與合縱連橫。其中,曾與涼州有舊、其少頭人赫連昭更曾冒險示警的赫連部,因其內部主和派與主戰派的激烈鬥爭,以及老首領病重垂危,成為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
涼州,鎮北公府書房。
沈珩面前攤開著一張更加詳盡的草原形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標註著各部勢力範圍、兵力動向及相互之間的關係箭頭。他眉頭微鎖,指尖點在圖上一個名為「白狼甸」的地方,那裡是赫連部春季牧場的核心區域,也是軟禁赫連昭的所在地。據「灰鷹」最新冒死傳出的消息,赫連昭雖被軟禁,但因其在部分中層將領和牧民中仍有威望,且老首領並未明確廢除其繼承人地位,主戰派頭目、赫連昭的堂叔赫連昌也不敢輕易加害,只是嚴密看管,並不斷逼迫赫連昭簽署支持與禿厥殘部或其他反梁勢力結盟的文書。老首領已近彌留,一旦咽氣,赫連昌很可能便會強行奪權,屆時赫連昭性命堪憂,赫連部也必將倒向朝廷的對立面。
「公爺,」陳銳肅立一旁,低聲道,「『灰鷹』密報,三日後是赫連部祭祀長生天的大日子,各部頭人、貴族皆會齊聚白狼甸祭壇,守衛雖眾,但人員混雜,或有機會。赫連昌為了彰顯權威,必定會押解赫連昭至祭壇前『謝罪』或『表態』,那是我們動手的唯一窗口。只是……白狼甸深入草原腹地,距涼州近三百里,沿途關卡重重,我們大隊人馬根本無法悄無聲息接近。」
周毅也道:「即便小股精銳能潛入,如何從數千赫連部眾眼皮底下救人?救出后又如何穿越草原平安返回?此舉風險極大,一旦失敗,不僅救不出赫連昭,還可能授人以柄,說公爺干涉草原內政,甚至引發新的衝突。」
沈珩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地圖上的白狼甸,緩緩移到另一處標註著「鷹嘴崖」的險要之地,又移到幾條蜿蜒的河流與商道。他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赫連昭的生死,不僅關乎個人信義,更關乎北疆未來的戰略格局。一個親梁、穩定的赫連部,將成為涼州北方一道重要的緩衝與屏障,也能極大牽制其他心懷叵測的部落。反之,若赫連部倒向敵對勢力,北疆將永無寧日。
「風險雖大,但值得一搏。」沈珩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赫連昭重信義,有見識,是穩定赫連部、維持草原東部平衡的關鍵。救他,便是救北疆未來十年太平。」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幾條線路:「大隊人馬自然不行。我需要一支絕對精銳、擅長偽裝、機動力極強的小隊。人數……不超過五十人。陳銳,從你的親衛營和軍中斥候里,挑選最頂尖的好手,要熟悉草原地形、會說簡單胡語、擅長騎射和近身格鬥的。周毅,你負責準備裝備:最好的草原馬,輕便皮甲,胡人服飾,足夠的乾糧清水,還有……」他頓了頓,「將庫房裡那批繳獲的、禿厥精銳武士的服飾和兵器標識找出來,挑一些能用的。」
陳銳和周毅對視一眼,眼中閃過驚異。公爺這是要……偽裝成禿厥人?
「公爺,您要親自去?」陳銳聽出了弦外之音。
「我不去,誰能鎮住場面?誰能臨機決斷?」沈珩語氣不容置疑,「此事機密,除我們三人及入選隊員,不得泄露半分。對外,便說我巡邊視察防務,需離城數日。」
「可是公爺,您的肩傷……」周毅擔憂道。
「早已無礙。」沈珩活動了一下肩膀,「放心,我心裡有數。陳銳,選人的事,今夜就要辦妥,明日起開始針對性操練,熟悉偽裝、暗號、緊急撤離方案。周毅,裝備務必後日備齊。另外,派人以我的名義,給臨近赫連部的幾個小部落頭人送些禮物,就說感謝他們之前在大戰時未響應禿厥號召,邀請他們方便時來涼州互市。動靜可以稍大些,轉移一下赫連昌的注意力。」
「是!」兩人領命,知道公爺決心已定,且計劃周詳,只能全力配合。
計劃在極度機密中推進。被選中的四十八名精銳,皆是百戰餘生的老兵,對沈珩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與信任。他們被告知將執行一項極度危險但關乎北疆未來的秘密任務,無一人退縮。沈珩親自參與了最後的戰術推演,將白狼甸的地形、祭壇布局、守衛換防規律、可能的突發事件及應對方案,反覆拆解、演練。
臨行前夜,沈珩回到澄心堂。謝文筠正哄睡了沈驍,在燈下看書等他。見他一身勁裝,神色凝重中帶著躍躍欲試的銳氣,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侯爺又要出征了?」她放下書,起身為他斟了杯熱茶。
沈珩接過茶盞,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到榻邊坐下,沒有隱瞞:「嗯,去草原辦件緊要事,數日便回。府中和驍兒,又要辛苦你了。」
謝文筠看著他,沒有問具體何事,只是柔聲道:「侯爺萬事小心。草原局勢複雜,人心難測,勿要……勿要過於冒險。我和驍兒,等你平安歸來。」她深知丈夫的性子,決定的事,尤其是關乎大局、關乎信義的事,絕不會回頭。她能做的,唯有支持與祈禱。
「放心。」沈珩將她擁入懷中,深深嗅了嗅她發間的馨香,「為了你和驍兒,我也會全須全尾地回來。」
三日後,一支約五十人的「禿厥商隊」,押送著十幾輛滿載皮毛、藥材的勒勒車,沿著一條古老的商道,緩緩駛向白狼甸方向。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容被風霜和刻意塗抹的顏料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正是偽裝后的沈珩。他們的服飾、兵器、甚至一些習慣性小動作,都經過精心模仿,足以騙過普通牧民和不太細心的守衛。
沿途遇到幾股赫連部的巡騎盤查,都被沈珩用流利的、帶著禿厥某部口音的胡語和事先準備好的「商引」應付過去。他們聲稱是來自更北方、在禿厥潰敗中損失慘重、打算南下與赫連部做些交易換取糧食的小部落商隊。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加之沈珩出手闊綽,暗中塞給巡騎頭目一些金銀,一路竟也有驚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