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有口自難辨
第一零六章 有口自難辨
“說吧。”忽必烈閉上了眼睛,淡淡道。
伯顏莊重跪倒,上身卻挺得直直的,他抬眼直視著忽必烈:“第一,老臣沒有殺死桑哥的理由,第二,即使桑哥是老臣殺的,老臣也不會將他的屍體藏在自己府裡,第三,即使老臣將桑哥的屍體藏在自己府裡,味道這麼明顯,怎可以瞞住眾人這麼長時間?第四,今日是老臣的生辰,老臣在此之前已經將府中上下打掃乾淨,不可能沒有發現涼亭裡的屍體。所以,老臣認為,這是有人刻意栽贓陷害。”
怯薛長月赤察兒見狀道:“伯顏大人,這次去涼亭可是皇后娘娘要去的,難道你覺得是皇后娘娘和人一起陷害你嗎?”
伯顏鎮定道:“老臣不敢,但此事一定有人暗中指使。”
趙孟頫也跪倒道:“老臣的確提到要換個地方,可老臣的確與此事沒有半點關係。”
“這不關你的事……”忽必烈無力的擺擺手,然後看向伯顏:“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皇上明鑑,老臣沒有殺桑哥。”伯顏也抬起頭與忽必烈對視,眼神坦蕩,但他或多或少還是心虛的,他想不通會是誰暗中將桑哥一劍刺死,也不明白桑哥的屍體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出現在自己府中,可是?他可以問心無愧的和忽必烈說,刺死桑哥的,絕對不是他。
伯顏繼續道:“皇上,臣與桑哥同朝為臣,共同為皇上效力,為大元效力,臣為何要害死桑哥?”
“這就要問你了!”月赤察兒上前一步吼道:“據我所知,在我們調查桑哥之時,伯顏大人也在派人調查,你敢說你沒有扳倒桑哥之心嗎?”
伯顏見月赤察兒如是說,心中對他在桑哥一事搶了自己風頭一直懷恨在心,又知根本瞞不過忽必烈,便承認道:“老臣只是偶然發現桑哥收受賄賂,賣官鬻爵,擔心此事會影響大元社稷,便派人調查。”
“然後呢?”忽必烈垂著眼皮,追問道。
伯顏咬了咬牙根,狠聲道:“老臣愚鈍,幾乎一無所獲。”
忽必烈看了看月赤察兒,心中也明白幾分,然後又看向伯顏,伯顏無奈道:“老臣派人在鐵鷹銀號和碧裝閣調查,可惜還沒有查出多少……”
“那桑哥可知你也曾調查過他?”
伯顏心中一動,低頭道:“回皇上的話,老臣猜測……有人透露給桑哥說老臣曾經派人查過他,將他引來此地然後殺害栽贓老臣。”
一直沉默的葉李忽然道:“那微臣有個疑問,桑哥即使要報復,也應該去找怯薛,為何來報復伯顏大人?”
安童道:“如果真的如此,那……會不會是桑哥去找月赤察兒,被人所殺後埋在這裡?也不對啊?伯顏大人治軍嚴明,治家也不會太差,那……他怎麼會等屍體爛成這個樣子才被發現?”
月赤察兒聞言立刻回敬道:“丞相大人所言何意?是說桑哥來刺殺我,我殺死桑哥後將他的屍體藏起來,趁今日時機藏在涼亭裡栽贓伯顏大人?我與伯顏大人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栽贓他?”
“無冤無仇?”葉李眯起眼睛道:“一同調查桑哥,恐怕難免會有摩擦吧?不知調查怯薛調查桑哥是何人出面呢?”
“自然是我本人了!”月赤察兒昂首道。
“那……伯顏大人這裡呢?”
伯顏穩了穩神道:“是唐兀衛副指揮使耶律狼棄,如今倭寇侵犯遼陽,耶律狼棄被老臣派往遼陽抗倭,不在大都。”
“耶律狼棄……”忽必烈想了想道:“是那次被怯薛捉走關了一天,被鐵穆耳帶出來的那個人嗎?”
“皇上英明,正是此人。”
忽必烈點頭道:“我記得,當時是月赤察兒親審的,說耶律狼棄縱容兄長行賄,有辱朝廷綱紀,可對?”
“是。”
“可臣聽說,鐵穆耳王爺一出馬,就將耶律狼棄給領了出來,這件事月赤察兒如何解釋呢?”
月赤察兒訥訥道:“臣一時不慎,中了伯顏的全套……”
“圈套?什麼圈套?”伯顏正色道:“耶律狼棄求鐵穆耳王爺替他帶一張皮子的確不對,可你們卻說他是找王爺替兄長求官,這分明是在詆譭鐵穆耳王爺!”
“我……”月赤察兒一時語塞,而葉李也道:“桑哥對月赤察兒大人懷恨在心不難理解,但大人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失手殺死桑哥後嫁禍伯顏大人。”
“葉李大人……”伯顏搖頭道:“葉李大人的好意伯顏心領了,可是……無論是我殺死桑哥還是月赤察兒大人殺死桑哥嫁禍於我,都太過牽強,還是不要說了……”
“牽強?”曾經桑哥黨人,都元帥藥剌罕上前道:“調查桑哥原本就是怯薛的事情,伯顏大人如果對桑哥沒有想法,為何要橫插一槓呢?”
“老臣一心為我大元,並沒有私心。”
“沒有私心?”藥剌罕冷笑道:“沒有私心你閒雲野鶴當個隱士啊!”
“住口!”忽必烈冷冷掃過藥剌罕:“伯顏有句話說得對,事情講究證據,沒有定論就不要互相亂咬,像瘋狗一樣。仵作,你驗過屍首後,除了死因還有什麼發現?”
仵作低頭道:“屍體腐化的太過厲害,所以……”
“那身上可有什麼物品?”
仵作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慢慢打開道:“除了桑哥大人隨身的玉佩以外,小的還發現,在桑哥大人手裡握著一串流蘇。”說著,便將那串流蘇拿起來展示給眾人。
只見那串流蘇已經隨屍體日久,粘了一些腐化的碎肉和油脂,但還是可以看出本來的顏色和上面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珠。
葉李忽然道:“著串流蘇和月赤察兒大人隨身玉佩上的很像啊?記得那個玉佩是夫人送的吧?上面每顆玉珠都刻著夫人的閨名呢!”
月赤察兒聞言臉色一變,仔細看了看那串流蘇,冷汗淋漓而下,立刻跪倒道:“皇上,臣一個多月前的確丟失過一串流蘇,可……可臣真的沒有殺桑哥啊!”
仵作道:“這串流蘇是被生生拽下的,以月赤察兒大人的武功,恐怕不會察覺不到吧?”
“我……你,是你將這串流蘇放到屍體裡的!”月赤察兒忽然看向仵作,嘶吼道:“說,是不是你?”
仵作叩頭道:“皇上,各位大人,小的只是個仵作,借小的幾個膽子也不敢啊!而且當時桑哥手裡死死握著這串流蘇,小的用刀才把流蘇取出來,這個所有人都看見了啊!”
“嗯?”
隨行的護衛立刻跪倒道:“啟稟皇上,我等親眼見到仵作從屍體手中取出此物。”說完,還皺了皺眉毛,似乎想到了讓他不快的事物。
忽必烈又看向仵作:“你看看上面可又字跡?”
仵作藉著光仔細看過,點頭道:“有。”
“月赤察兒,將你的玉佩摘下了給仵作。”
月赤察兒膝行上前道:“皇上!臣的確丟失過一條流蘇,臣冤枉啊!”
忽必烈不耐道:“解下來!”月赤察兒無法,只得將玉佩解下,雙手捧給忽必烈,忽必烈將臉扭到一邊,立刻有精明的護衛將玉佩拿過遞給仵作,仵作仔細對比後,跪下叩頭道:“皇上,上面的字跡一模一樣,而且這玉佩上的流蘇的確有一條顏色稍深,應該是剛換上的。”
“皇上!臣沒有殺桑哥,臣冤枉啊!很有可能是有人搶走臣的流蘇,塞到桑哥手裡,栽贓嫁禍啊!”
忽必烈低頭看了看月赤察兒,心中也有些猶豫,他知道自己不能被表象所迷惑,可心中卻越發相信是月赤察兒殺了桑哥。
這時,一名原本守在外面的護衛忽然跌跌撞撞的跑進來道:“皇上,一直守在外面的劉二被人一掌拍成重傷,找到的時候已經不中用了,他和小的說……看到有人揹著一個臭烘烘的麻袋溜進伯顏府,被他發現後拍了他一掌不見了蹤影,可他也看清那個人是月赤察兒的貼身侍衛藍旗……”
忽必烈掃了一眼月赤察兒道:“也對,今日沒有見到藍旗,他做什麼去了?”
月赤察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到一場驚天陰謀裡,跪著身子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此刻,他說什麼都是那麼無力。
“皇上!小的剛剛發現,月赤察兒大人的貼身侍衛藍旗吊死在花園裡了!”
聽到這句話,月赤察兒便知自己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原本跪直的身子也軟軟坐在自己腳心上。忽必烈冷冷盯著月赤察兒道:“你還有何話說?”
月赤察兒頹然垂下頭顱,如今他還可以說什麼?於是悽然搖頭道:“無話可說,不過,臣追隨皇上多年,有件事情想求皇上成全……”
忽必烈見他如此,或多或少有些惻隱之心,便道:“說說看。”
月赤察兒悽然道:“還請皇上饒恕臣的兒子……”然後看向伯顏,淡淡道:“伯顏大人寬厚,月赤察兒祝大人仕途平坦……”說完,竟然一躍而起,猛的撞向不遠處的柱子,他武將出身,身形極快,待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滿臉是血倒在地上。
忽必烈黯然閉上眼睛,沒有說話,而伯顏也垂下眼簾心中急轉,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為?是在幫助自己還是另有所圖?不過不管怎樣,自己和怯薛原本就即將決裂的關係,再也不可能回頭。而月赤察兒一直性格豪爽,交遊廣泛,他這樣一死,對自己絕無好處。
想到這裡,伯顏剛剛放下的心又猛的揪起,想要梳理來龍去脈卻也毫無頭緒,他眼神茫然的轉向門外,黃昏將至,入夜似乎更加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