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一
一百四十一
顧家臣看著黃澄澄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打過蠟的實木桌子閃著金光,和盤子的光彩交合成一片光斑。任嘯徐的睫毛在光暈中翕動,好像細小的蝴蝶。
菜已經上齊,四下皆避。任嘯徐把一隻手放在顧家臣的大腿上,輕輕來回撫動,另一隻手拿著筷子,卻不夾菜。
他在思考問題。每次有心事的時候,任嘯徐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顧家臣不時喂他一口什麼東西,他便來銜,不喂他的時候,他就不動。一點也不像來吃飯的樣子。顧家臣看著他凝神思考,以至忘食,突然覺得自己的能吃能睡是一種罪惡。
“家臣。”任嘯徐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顧家臣一愣,收住筷子,問他怎麼了。
“要不,你辭職吧。”任嘯徐輕描淡寫地說。
顧家臣笑了笑,把一張餅皮夾到自己碗裡,說:“你開什麼玩笑呢。”
“你見過我這樣跟你開過什麼玩笑嗎?”任嘯徐放下筷子單手托腮。
“你真是會說笑話,我好端端的辭職幹什麼?”
“你那個工作沒前途的,還不如不幹。你跳出來,我幫你找老師,我保證能幫你找到整個西南最好的律師帶你。”
“你要我當律師?”
“不當也行。你要是不喜歡閒著,我就幫你找個老師,你還幹你的老本行。如果你不想做事,那麼你就玩著……”
顧家臣聽到這裡才反應過來,有點緊張地說:“你……你的情況這麼嚴重?”
任嘯徐勉強笑著拿手摩挲他的臉頰,道:“嚴重……其實也不算太嚴重。只是,這種情況下我總要有個打算。就那麼把你放著不管,你這條線太明顯了,是個人都能摸出來。現在我哥哥已經朝我發難,他手下不知道有哪些人,我不能把你放在大庭廣眾,由著他們……對你不利。”
他湊過去,輕輕吻了吻顧家臣的耳垂。
“我……現在這個工作有什麼不好嗎?”顧家臣不解,他覺得在目前,在本國,最安全最踏實的飯碗就是公務員。
“……我這麼跟你說吧。勢力這個東西很難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人失勢就有人得勢。而政界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一直以來,我們出錢,他們出力。現在,金主換人了,我之前埋下的線,可能有很多都不能用了。關鍵是現在我還沒有搞清楚哪些線還能用,哪些線已經斷了。你們檢察長的態度你也已經知道了……他差點把你推下海。我不能冒這個險。”
任嘯徐攬住他,很有耐心地解釋。
對於一個普通家庭而言,要讓孩子辭去一個公職,是一件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顧家臣一定會猶豫,會據理力爭。可是現在容不得他去講什麼“要踏實”,也由不得他說什麼“要孝順”。身為他的情人,顧家臣是時候要學會面對現實了。
而現實是,任嘯徐被他哥哥擺了一道。他們都深諳錢權場上的手段,一個人從來都成不了氣候,一群人的利益聚在一起才能形成勢力和牽制。先把他的氣焰打下去,然後慢慢的軟化他身邊那批舊臣的態度。這批老臣正真忠心的並不多,大多是看著任常華的面子,還有任嘯徐這麼多年的經營,才選擇支持他。如今家庭出現新的情況,老臣們的情緒也很不穩定……
任嘯徐皺著眉頭,捏了捏鼻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他首先要解決的,是顧家臣的安全問題。怎麼樣讓一個人活在世界上生不如死?最普通的方法是削去他的手腳,割耳拔舌剜眼劓鼻,做成人棍。對於一個人的勢力而言也是如此。先去掉他的手足,再去掉他的耳目,然後,他就再無反抗的餘地,任由你為所欲為了。
然而還有一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那就是,打碎他的心。
哀莫大於心死。一個人的心如果死掉,他就對人再沒有威脅,只是一條喪家之犬。
所以,你不能出事。任嘯徐看著懷裡的人。他還太天真,一張小臉上寫滿擔憂,害怕自己辭掉工作會讓家裡人失望。卻渾然不知他所面臨的險境。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稍不注意,下一秒,可能就會粉身碎骨。
任嘯徐突然有點後悔了。他不應該這樣提出來的,他也不該跟他解釋什麼。也許,他應該直接把顧家臣關起來,大手一揮幫他辭掉工作,然後跟他說:“要麼你跟著我,要麼,我廢掉你們家。”
這樣的方法或許更簡單一點。他為什麼要把他拉入這一場爭鬥的漩渦呢?他知道他愛這個人,可是愛情有時候,它不就是一種佔有嗎?只要能把他留在身邊,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哪怕等在面前的是刀山火海,一顆心要被生煎油炸呢?
“你覺得呢?”顧家臣還是有點拿不定主意,任嘯徐那句“我不能冒這個險”,已經把他的心都融化了。如果他是為了自己考慮,其實,有何不可呢?只是事情不可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哪兒能有這麼簡單呢。
“可是我這個工作,規定是必須幹滿三年才能辭職啊!”顧家臣拉著任嘯徐胸口的衣服說。
“那沒關係。跟他們打個招呼,那邊的工作就掛著。你先跟著蘇律師,當他的助理。這兩年內你暫時不出要面就行了。”
“那……那我可以不跟家裡說。我就直接去,反正也不用馬上辭職,是不是?等三年過後,我有能耐出面當律師了,我再跟家人商量。”
任嘯徐的態度也並不強硬,點點頭說:“也好。免得你家人鬧起來,大小也是一場風波。”
只要你在我的控制範圍內就好了。任嘯徐心想。當初一時疏忽,讓你捱打,那種事情我不希望在看到它出現。
那時候趙秘書帶他去任常華的房間,情況是這樣的。他看到哥哥在父親耳邊竊竊私語,而父親的表情嚴肅。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直到任常華看到他。他們談完之後,任嘯懷從他身邊出去了,他等著父親問他話,可是父親低頭沉思了很久,朝他揮揮手,說:“算了,你先回去吧。”
任嘯徐苦笑。父親竟然連解釋的機會也沒給他。
到了晚上,他帶著顧家臣回自己的宿舍。他讓顧家臣先去洗澡。韓秘書的電話都打爆了,他挑著要緊的應付了幾句,不敢多說。不知道該怎麼說。父親的想法,他一向是猜不透的。不僅是他,任氏上上下下這麼多人,沒有人敢說他猜的透老總的想法。
只有趙秘書知道一二。而他是萬萬不可能告訴其他人的,否則怎麼當任常華的親信?
他閉著眼睛,半個躺在床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不知所措。和以前的小打小鬧不一樣,這次是真槍實彈地過招了,他們兄弟終於還是撕破了臉皮,開始動真格了。
他看見顧家臣用一種擔憂的表情看著他。光潔柔潤的肌膚暈著水光,頭髮溼漉漉的,浴衣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一痕雪白的胸脯,惹的人口乾舌燥,血液沸騰。
任嘯徐心中的不安和慾望燃燒成一體,於是乎整夜整夜的攻城略地,在這個人身上索取身體的安慰。
他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去的惶恐。
雖然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這些榮華富貴終有一天要離他而去,不是它們如浮雲般飄散,就是他會像塵埃落地般消亡。可那種感覺始終是懵懂的,隔著一層光暈,如同夢境一般。他睡著的時候夢見自己一無所有,醒來的時候卻發現他依舊坐擁繁華,於是失去的感覺輕飄飄如同踩在雲端。
上一回看到顧家臣受傷,其實他也很心痛。可他知道那個人不會死,於是心痛僅僅是心痛。
如今他真的有點不知道命運會走向何方了。他畢竟還太年輕,滿打滿算,也還不到二十四歲。這樣的年紀在現下的社會里,真的只是個小孩子。
顧家臣倒是比他大那麼小半年。大約是常常委曲求全的緣故,他的成熟體現為一種懦弱,一種妥協。只要能夠保證自己的基本利益,他願意在你開出的條件範圍內做最大限度的讓步,頗有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慷慨,卻又只是小心翼翼地遵循著先輩們“吃虧是福”的教誨。而任嘯徐這樣的人知道那種教誨大多數時候只是心理安慰罷了。
“你說的蘇老師,是指……”
“蘇里啊。”
“蘇……蘇里?你確定?r大的那個蘇里?”
“對啊。”
“你這……他,他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們任氏長期合作的法顧,怎麼了?”
顧家臣吐了吐舌頭,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情。他確實是有點激動,畢竟蘇里這種只會出現在老師教學用ppt的推薦文獻當中的名字,突然由不真實的紙質,變成真實的人了。他有一種見到克隆嬰兒之類的高科技的恍惚感。
“那我什麼時候……你也安排我和老師見個面?”
“不急。這幾天要過年了,大家都忙。等過了這一陣再說。怎麼,你還怕他不要你?”任嘯徐在他耳邊曖昧地吹了一口氣。
“我……我不是。我……我就是……我怕我給你丟臉嘛。”由於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顧家臣順利地被嚇得結巴了。
“我讓他帶你,是看得起他。你是時候要改改這個習慣了,不要那麼沒自信,那麼畏畏縮縮的。這樣別人會小看你,會欺負你。知道嗎?”
“反正我從小被欺負到大的……”顧家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顧家臣!”任嘯徐突然很大聲地叫了他的名字,把懷裡的人嚇得一抖。
“怎麼了?”他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任嘯徐。
“你是時候接受你的身份了!”
“我什麼時候沒接受自己的身份了?”
“那你告訴我,你是誰?”任嘯徐捧起他的臉問。
“我是顧家臣啊……”顧家臣莫名其妙。
任嘯徐嘆了口氣,道:“不……你不是。你是我――任嘯徐的愛人。”
顧家臣瞬間怔住,整個人的動作凝滯,彷彿石化了一般。耳邊迴響著那個句子。
你是我――任嘯徐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