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福 第一零二章 生日宴(四)!
沒有主子們管著,外面坐席的丫頭僕婦們吃得熱火朝天,紅光滿面,碗筷相交,叮噹作響,杯盤狼藉,與之相比正房內的席面上就顯得有些清冷了。
雖然秦嬤嬤與兩個小的相互夾來夾去的,笑語繾綣,但是再好的氣氛也架不住旁邊有個不遺餘力的搞破壞的存在,墨夫人也不用多做什麼,她只要時不時的冷哼一聲,拋幾個冷冷的眼神,就能把三人營造的熱鬧氣氛給弄得吡吡作響,雖然張子桐努力的想要遺忘她的存在,但是那麼大一個大活人呢,又不是蒼蠅蚊子的,一抬眼就能見到,怎麼能忽視的了。
墨煊就不用說了,全程的強顏歡笑,只有秦嬤嬤跟沒事人似的笑得滿臉開花。
看來,之所以感到不自在,除了墨夫人的存在感強烈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已修練不到家啊,看看秦大能,看人家那表現就知道了,人家不想看見你,別說你是個大活人了佇在這兒了,就算是一堵牆,也能給你當成背影給無視掉,繼續談天說地。
衛生先和李懷仁在底聲地交談著什麼,偶爾能聽到一些之乎者也類的詞,衛先生還是那付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憤青樣,不過,李懷仁是個八面玲瓏的,他嘴角掛笑,眉眼舒緩,語調不快不緩地輕聲說著,再加上衛先生時不時的嗯啊兩聲,兩人間的氣氛即不冷清也不過分熱鬧,在墨夫人的低氣壓與張子桐三人的熱鬧間,恰恰找到了一個緩合的平衡點。
張子桐注意到秦嬤嬤看向李懷仁的視線裡,夾雜著一絲幾不可見的讚賞,而看向墨夫人的視線則是有點冷然與失望了。
將張子桐和墨煊夾到碗裡的菜吃得差不多之後,秦嬤嬤心滿意足的放下的筷箸,拿帕子輕輕沾拭了一下嘴角。看向張子桐笑眯眯的趣她道,
“丫頭啊,今天可是墨煊的生辰,你總不會是隻帶著一張嘴來的吧?等會兒下面的人可就輪番來給煊兒道賀了,我想先看看你的,你就拋磚引玉吧!”
張子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老人家還真不客氣,還不知是什麼東西呢,就直接當成“磚頭”了,而且她才嚥了幾筷子菜。跟本沒吃飽,這頓飯果然不怎麼好吃,怏怏地放下筷子。張子桐鼓著臉說道,
“您老都說是磚頭了,那還有什麼可看的,您就當我是拿著塊板磚來給小黑當賀禮好了。”
“喲,小丫頭還不高興了……”秦嬤嬤指著張子桐氣鼓鼓的小臉。笑著說道。
“嬤嬤,您好歹也給人家留點面子行不行?”張子桐嘟著嘴,滿臉不樂意地說道超級娛樂成就係統。
“嬤嬤,阿福送得東西,我很喜歡,是……”墨煊連忙說道。
秦嬤嬤呵呵笑著擺擺手。“好了好了,不逗小丫頭了,瞧你急的。嬤嬤還能把她給吃了不成……”秦嬤嬤笑著轉了視線,視線剛掃到李懷仁身上,他就長身而起,朝墨煊作揖說道,
“知道小少爺喜歡書法字畫。在下認識的朋友中也有好此道者,厚著臉皮討來幾付字貼書畫。聊表賀儀!”
墨煊聽聞,眼中迸發出欣喜的光彩,情不自禁的問道,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都有誰的?”
“柳公的字,吳大家的畫,顏大家的詩!”李懷仁說道。
墨煊一聽,臉上喜悅更甚,
“太好了,正是我所好,真是太謝謝李世兄了!”墨煊作揖道謝道。
李懷仁笑得淡然,
“禮物,喜歡就好!”
“咳!”兩人正說著,衛先生無緣無故的乾咳了一聲,將人的視線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只見他半合著眼皮,還是那付沒有正經坐相的樣子,
“即然有名家的畫作,看來,我這拙作就不用拿出來獻醜了!”
墨煊聞言,笑容一滯,忙向衛先生賠禮道,
“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學生心裡對先生是十分仰慕的,先生是學生的學習目標,倘若學生將來能有先生成就的十分之一也就心滿意足了!”
“你可別學我,難道你也想像我一樣落破到給人家做教書匠的地步……“
“先生……”
“嗯,給你,喜歡就收下,不喜歡就丟掉,隨你!”衛先生從懷中拿出一張摺好的上好的宣紙出來,毫不在地向墨煊的方向丟去。
墨煊誠惶誠恐地雙手接住,然後小心冀冀地展開,張子桐就站在墨煊身邊,也傾身看去,待看清上面寫畫的內容,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好字!好畫!果然不愧是先生!”墨煊捧著宣紙,高聲讚道。
自已的畫作能被人喜歡,被人真心誠意的讚揚,總是令人心懷愉悅的,衛先生桀驁的臉上,不由的輕輕綻出一縷笑容,只是那笑剛漫至嘴角,就驀然頓住,眼神微眯地看向站在墨煊身邊的張子桐,聲音明顯不悅地問道,
“怎麼?小丫頭,你有何指教啊!”
“啊?”張子桐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紙上,冷不防的被人一喚,她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向衛先生。
衛先生皺著眉頭,視線明亮銳利地盯著張子桐,又問了一遍,
“這詩想必你是知道的,你說說看,我這付畫作如何?”
張子桐撓了撓臉頰,半垂著眼睫,小聲地嘟囔道,
“都說了是‘民謠’……人家字還認不全呢,能說出什麼來……”
“你剛才臉上的表情,可不像是沒什麼想法的樣子!”衛先生緊迫著不放地追問道。
張子桐心中驚疑不定,這傢伙眼睛可真夠利的,她剛才猛一看到這付詩畫時,只是覺得有些怪異,念頭在心裡也就一閃而過,也沒注意臉上的表情如何,沒想到竟被他看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情緒樹宗。
張子桐的眼睛在半垂的眼皮底下,緩緩地轉了轉,然後有些遲疑不定地看抬頭看向衛先生,隨後又將目光投向墨煊手中的畫作,唇張了又合,似是很不確定和為難的樣子,幾番周折才緩緩開口道,
“先生,我也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字,我是說不上來什麼的,只是這畫……”
“畫又如何?”衛生先坐正了身體,眼神緊盯著張子桐問道。
張子桐似是迫於衛先生的壓逼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話利落了一些,她抬起白皙柔嫩的小手,指著畫說道,
“先生這畫應該是畫的一個老農在勞作的畫面,這遠處的山,近處的莊稼都活靈活現,當然老農也是活靈活現,但是就是因為畫得太好了,才讓人更清楚的感到怪異!”
“怪異?”衛先生疑惑地輕聲呢喃道。
“嗯,我說句不當的話,先生您別生氣……先生怕是沒有下過地吧,不曾體會過面朝黃土背朝天,頂著正午毒辣的日頭,累得腰痠背痛,汗珠子摔成幾瓣的耕作的艱辛吧,如果您曾經體會過的話,這畫作中的老農,表情不該是如此的輕鬆的,輕鬆的像是正在舞臺上表演鋤禾這個動作……是,對,莊稼人都是強壯的,但是強壯並不代表那就得是膀大腰圓,像是養在豬欄裡好吃好喝的肉豬一樣,他們的身體一般是勁瘦的,像株虯勁的老梅,渾身都是被歲月勞累侵蝕的滄桑,疲憊而堅挺,弱瘦而有風骨……咳,大概,我覺得是這樣……”
“……是這樣的嗎?”衛先生怔然半晌,喃喃自語道。
“我就是這麼一說,是與不是,反正這莊子旁邊就是農田,等來年村民勞作時,先生去看看就知道了,也這與先生作學問的行徑不相悖,你們讀書人不是經常說什麼‘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嗎,將書本上學到的,與現實相映證一下,增長見識不是挺好的嗎,也免得閉門造車,空有一肚子學問,卻如同空中樓閣一樣,中看不中用,不切實際,學問嘛,就是學以致用的,如果想用,就必用切合實際生活,否則,即使他朝登了金榜,入朝為官也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糊塗官,白白讀了那麼些的聖賢書,卻沒有用處。”
張子桐的這番話連老神在在的秦嬤嬤都聽呆了,等她說完,冷不丁的對上李懷仁那傢伙的似笑非笑的眼神,猛然警醒,垂下眼簾,猛地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是我從戲文聽到的,我爹曾經給我說過大概的意思,覺得裡面好有學問……雖然不怎麼懂……總而言之一句話,藝術來源於生活……”
得了,別得瑟了,越描越黑,還是駐嘴吧!
………………
正房裡的每個人獻上賀禮之後,就輪到下人們了,丫頭婆子們的賀禮比較統一,都是拿自已的針線活,什麼荷包啦、帕子啦、漢巾子啦、衣服啦當做賀禮。
小廝和下人們就比較多種多樣了,他們不像丫頭們一樣整日困於宅中,接觸面廣,見識多,禮物也就五花八門,貴是不貴,他們沒錢,也沒必要充門面,但是勝在種類繁多,吃的,用的,玩的,戴的,林良滿目,讓墨煊驚奇不斷。
還有幾個小廝當場真人秀,翻跟斗的,說書的,打竹板彈唱的,就連秦嬤嬤都被唬住了,直說道,
“想不到府裡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沒有戲班子,倒勝似戲班子,很是熱鬧了一下子,笑得人昂馬翻,主子們高興了又打賞了一番,最後主僕賓客盡歡地收了場。
下人們收拾殘局,主人們轉移了地方,喝茶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