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福 第一六一章 多麼痛得領悟(三)
見福爹抱著福媽離開,張子桐兄妹三人也緊緊跟上,此時他們一家人同仇敵愾,對老宅以及裡面的人,不管是主人還是下人都充滿了敵視和排斥,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
所以,對於突然攔住他們去路的陳新,即使剛才他幫助了他們,此時也是目露戒備和敵意。
而對三雙童稚而憤怒的視線,陳新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咳,其實,他只是想攔住走在最前面的人而已。
“大小姐,你身上好像帶了件有趣的東西呢!”
“陳大哥,我身上沒有帶什麼有特別的東西,你先讓開好嗎,我們有急事!”二福姐急得眼睛都紅了,而看到前面的福爹此時也被李成攔住了,更是急得用手推陳新。
跟在後面的張子桐見陳新獨獨問二福姐,而且剛才她看到他的鼻冀翕動了一下,好像在嗅某種氣味,於是將視線轉向二福姐,思忖了一下,眼睛瞬間一亮,立刻想到了什麼,扯住了二福姐的衣袖,連聲說道,
“二姐,快,把那個紅色的手串拿出來;
!”
“手串?”二福姐一時有些發懵,張子桐急得直接拽著二福姐的衣袖,把手伸進去翻找,劃拉了兩下,猛地縮回手,手中握有一物,帶出一陣異香,正是那串鮮紅似血的珊瑚手串。
“陳大哥,你想找的是不是這個手串?它是不是有問題?”張子桐將它交到陳新手中,緊張的問道,同時,視線狠狠在瞪著李氏。
李氏看到手串,眼中閃過瞬間的慌亂,但是很快的掩蓋了過去,面對張子桐的瞪視,很是氣憤委曲地嚷道,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這可是花了我不少銀子。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們不要,我還不捨得的給呢,拿來,就算隨手扔給路邊的乞丐,還能得一聲好呢,也比給了你們強!”李氏拖著麻意未消的身體,想向前索要,卻又礙於在陳新手中,不敢強奪。只得在那罵罵咧咧個不停。
陳新將手串託在掌中觀把玩了幾下。然後用袖子拂過。帶起一陣微弱的風,異香發散,他略聞過後,撇嘴偏過了頭。手拿著手串離鼻子遠了些,聽到李氏的叫嚷後,嗤笑一聲說道,
“呵,不錯,這東西是挺難得的………”
李氏見陳新竟然開口讚了手串,心中鬆了一口氣,跟著意氣也得意了起來。
“我說就是嘛,一起子沒見過世面東西。不知道就亂嚷嚷,我看啊,你們也就配戴銅鐵木頭,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你們也是糟蹋了。還是……”
此時,陳新接著說了剛才未盡的話,
“……難得的殺人於無形的東西……”
陳新的話一出口,整間屋內瞬間鴉雀無聲,靜可落針。
“……是香味的問題?有毒?”張子桐握緊了拳頭,恨不得撲上去咬死李氏。
“不僅僅是毒……”陳新又把玩了幾下,然後將手串放進了自已懷中,對張子桐執意想尋根追底的樣子,風淡雲輕的說道,
“反正細說了其中的關節,你也未必明白,你只要知道它是個害人的東西就是了。”
“好,我不細問,我只想知道,我娘現在這樣,是不是這個東西害得?”
“……大部分原因算是吧!”陳新與張子桐對視了片刻,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聰明的小孩真是可怕,然後,施施然說道。
“是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用了紅花麝香還不夠,還拿出這麼陰毒的東西來害我娘,你怎麼能這麼歹毒,你的良心是不是讓狗吃了!你等著,如果我娘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給我娘償命!你會……”
“二福!”身後傳來福爹的嘶啞的聲音。
“爹,娘都這樣了,你還替他們……”二福扭頭,一臉不解和不滿地衝福爹嚷道。
“二姐!”張子桐捂住了二福姐的嘴,用眼神示意她看看福爹現在的表情。
福爹此時的表情像是帶著枷鎖,衣衫襤褸,摸爬滾打的行走過了無盡路途,受盡了世間艱辛折磨終於到達終點的囚徒,絕望悲苦,去沒有迷惘掙扎,像是認了命,瞬間蒼老了許多;
“咱們走吧,你娘不想再待在這裡了!”福爹語調低沉平靜地說道。
“走,再也不來了,這個吃人的鬼地方!”二福姐拉下張子桐的,狠狠的抹掉臉上的淚水,恨恨地說道。
“二河!你要是就這麼走了,以後就別在進這個家門,就別再認我這個爹!”老爺子雖然對李氏的所作所為也大為震怒,但是令他更在意的是二兒子一家子對他不恭不敬的態度。
一向享受慣了別人順從和對別人予取予求的人,一但某天,對方忽然改變態,對你強硬了起來,心裡一個不適,就容易走進一種不可理喻的心理極端,就是不管使作什麼方法手段,都要讓對方再次回到以前那種讓自已覺得舒心享受的狀態。
老爺子此時就處於這裡鑽進了牛角尖,是非不分,不可理喻的極端心理狀態,知道福爹一向孝順,在意他這個父親,於是,便拿這一樣來威逼福爹。
別說張子桐一家子了,就連身為外人的李成和陳新,都覺得這老爺子也恁糊塗了,完全是不講道理。
福爹將沉痛都埋在眼底,直視著老爺子,語調平靜地說道,
“爹,你是我的父親,我是您的兒子,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但我同時還是別人的丈夫和父親,這也誰都改變不了的。做為兒子孝順您是我應盡的責任,但是作為別人的丈夫和父親,保護他們也是我推卸不了的責任,當孝應父親和保護妻兒兩相矛盾的時候,如果您處在我的們置,您會怎麼做?”
老爺子的腮幫子抽動了幾下,仍舊固執地說道,
“百善孝為先!什麼事都大不過這個理去!”
福爹自嘲的苦笑了一下,對於老爺子的固執他不是瞭解的最清楚嗎,怎麼還是不肯死心,抱有希望呢,該是好好清醒清醒的時候了。他不能讓妻兒對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在這個家庭裡,能保護他們的只有自已,自已必須堅強強硬起來,負起身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為他們遮風擋雨,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妻子,心裡萬分愧疚地想到,只是希望還來得及。
“爹,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我只摞下一句話。這個家。有他張鎮山。就沒有我,如果,你認為我不孝,兒子也只好認了。”福爹斬釘截鐵地說道。
福媽在福爹懷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心疼地看著渾身肌肉都僵直的福爹,汗溼的手掌心緊貼著福爹的心胸,無聲地安慰著他。
“你放心,我挺得住,我還有你們呢!”福爹低頭輕聲地對福媽說道。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外面已經爬起來的下人們,沒有接到主人家的下令,再說也真是怕了緊跟在福爹身邊的李成,沒有一個出面阻攔。福爹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正堂大屋。
李氏一臉焦急地嚷道,
“爹,您就這樣讓他們走了,難道我們家大爺就這樣白白的讓個下人給折辱了去,哎呀……沒天理啦……“說著說著就撒起潑來;
“你給我閉嘴!”
“嗝……”李氏的哭鬧戛然而止。她下意識地看向老爺子,見老爺子也一臉震驚的樣子,才猛然反應過來,剛才那個聲喝斥,是女人的聲音。
她尋聲看去,發現竟然是周氏,雙眉一挑張口就想回擊回去,去被鮮少露出除了乖順樣態的周氏的怒瞪,把將要出口的話,給嚥了回去。
瞪住了李氏,周氏只涼涼的掃了老爺子一眼,就脊背挺直的掀簾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人。
李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衝著仍在搖晃的簾布,“呸“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驚叫道,
“哎呀,手串……”
“娘,爹現在還不知怎麼樣了呢,咱們先去看看爹吧!”秀兒走過來,截斷了李氏的話,向她使了個眼色,扶著她就往向走去。
柳氏緊緊拽著張子飛也跟著離開了。
霎時,剛才還吵鬧非凡的房間裡只剩下老爺子一人站立在那裡,雖然屋裡燒著炕,還有碳盆,溫暖如春,但他卻覺得周身一片寂寞寒冷,心裡也七上八下的沒個著落。
……………………
剛出了老宅的大門大福哥就飛奔著去請叔爺爺了,福爹緊抱著福好儘量也不顛簸的情況,奮力的邁動著雙腿往家趕。
也許是李成所做的一切起作用了,一路上福媽只安靜地窩在福爹的懷中,身體不再因忍耐疼痛而顫動不止,但是福爹仍舊時不時的低頭詢問和觀察福媽的情況。
“還痛不痛……”
“不痛……“
“再堅持會兒,咱們馬上就到家了……”
“嗯……”
“痛得厲害嗎……”
“我挺得住……”
“要是忍不住,你就咬我吧,我皮厚,不怕疼……”
“呵呵……”
福爹的每次問詢,福媽都都堅持著給予回應。
看似簡單的一問一答,其實是兩個人在相互的安撫對方。
福媽知道福爹擔心緊張她,雖然身體已然麻木的失去知覺,但仍堅定的保持著大腦的清醒,不讓自已昏迷過去,雖然她很想沉睡過去。
福爹也知道福媽因剛才老爺子的那一番話而擔心他難過傷心,心一擔著,所以,他就不停地跟她說話,讓她知道自已還好。
張子桐的眼睛一直關注著福爹和福媽,默默的傾聽著他們話語,雖然他們談話的瑣碎而又平淡,內容讓人心情沉重;
。但是任寒冬午夜的寒風也吹不散的默默溫情,使終籠罩在他們周身,風颳不走,黑暗侵蝕不了。
真羨慕啊!如果將來有一個人肯為了自已這麼離經叛道、這麼不離不棄該有多好。
“小心!”腳下一個踉蹌,自已有些冰涼的小手被納進一隻同樣冰涼卻大了些許的小手內。
拉住了差點跌倒的張子桐,二福姐沒有再鬆手,直接拉著她跌跌撞撞的緊跟著福爹的腳步,一直奔向家的方向。
張子桐的手緊緊的回握住二福姐的手,兩個人的寒冷小手握在一起,慢慢的有了些微溫。
至少,她現在有給她溫暖和支援的家人,讓她一縷漂泊異世的幽魂得以安定,她應該懂得惜福,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一切,可笑,她之前還在一直煩惱著將來的事。
娘,您一定要沒事啊!
她現在懂得了幸福如履薄冰的含義。
………………
回到家裡,二福姐連鞋子都沒脫,就上炕鋪床。福爹輕輕地將福媽放在鋪好被褥的炕上。
從福媽身下抽出一直摟抱著她的手,沾到手上的溼熱液體已變得冰涼,福爹將手背到的了身後,俯身輕聲對福媽說,
“你先躺會兒,我去燒些熱水來,等會兒應該用得動。”
“別去,陪我說說話!”福媽眷戀地看著福爹出聲說道。
“以後,咱們有的是說話的時候,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躺著休息。”福爹溫柔地說道。
福媽的眼中淚光閃爍,
“此時不說,我怕沒有以後了……”
“別瞎說,大福已經去請他叔爺爺了,之前不是也碰到這樣的情況嗎,不都沒事嗎,別胡思亂想了……”
“……”
後面福爹和福媽說了什麼,張子桐是聽不到了,因為,她被二福姐從屋裡拉了出來,來到了廚房,之後,二福姐就開始沉默地燒起水來。
機械似的做著添水引火添柴的動作,火燒著後,二福姐就抱著膝蓋,盯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發呆。
就在張子桐以為二福姐就這麼沉默下去的時候,她忽然幽幽地開口了。
“咱娘……會沒事的吧。”
張子桐一愣,然後看向二福姐,才發現她這種抱膝而坐的動作,是那麼的孤獨無助、惶恐不安。
她蹲下身,手覆在二福姐緊緊摟抱住雙腿的手上,眼神尋著二福姐有些發散的視線,直到那雙清澈杏眼的重新有了焦距,才語氣堅定地說道。
“一定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