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雲邊有家餛飩鋪

說好當閑散贅婿,你陸地神仙?·衛四月·5,734·2026/3/29

入夜。   佳興苑內寂靜無聲。   溫熱略帶芳香的風,捲起落花落葉兜兜轉轉,散落在空曠的庭院裡。   特意為迎接中秋佈置的紅色燈籠,懸掛在兩座木樓的屋簷下。   光亮泛紅,將木樓染出朦朧輪廓。   此刻,臨近亥時。   蛙鳴聲正嘹亮,回蕩滿園。   可樓上廂房內的蕭婉兒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依舊伏案寫著什麼。   楠木桌上兩盞油燈照亮。   左手邊兩摞帳冊。   右手邊是一張蜀州府城的堪輿圖。   寫寫停停間,她便會翻看一冊帳本,或者在堪輿圖上找出某個位置,然後記錄下來。   娟娟小字一行接著一行。   句式有長有短,卻不零碎。   寫著“學院需靜,城北為佳”,“醫道重術,教與試並行”,“銀錢不能鋪張,可徐徐圖之”等等。   有些是陳逸指點的原話,有些是受到陳逸啟發,她結合自身理解所寫。   沒多久,蕭婉兒便寫滿三頁雲松紙。   但她仍不覺得疲累,眉宇間甚至帶著幾分欣喜。   沉浸其中,也樂在其中。   旁邊的翠兒、娟兒對視一眼,默契的輕手輕腳的離開廂房。   一人去煮銀耳羹,一人去燒水倒進浴桶。   多是心疼蕭婉兒。   待兩人各自準備妥當,佳興苑外已然響起打更聲——二更天過半。   翠兒端著銀耳羹敲了敲房門,“小姐,歇一歇吧。”   蕭婉兒腦袋從大氅衣領的絨毛裡抬起來,臉上仍有些神遊。   那張絕美的容顔竟也有幾分嬌憨。   顯然她還在思索著醫道學院的事。   待看清那碗銀耳羹,蕭婉兒回過神來,放下細支狼毫問:“幾更天了?”   “馬上三更了。”   “呀,這麼晚了嗎?”   旁邊端著蕭婉兒睡袍的娟兒笑著說道:“小姐,您太專注了。”   “若不是到了深夜,您明早還要去給各宅老爺夫人送節禮,我和翠兒也不忍心打擾您。”   蕭婉兒聞言看了看桌上寫滿的幾頁雲松紙,猶豫著收好,點頭道:“的確該歇息了,明晚再繼續。”   這些天,她的時間排得很滿。   從早到晚都沒多少空閑,只能等佳興苑內的客人散去,回房的時候想一想寫一寫。   畢竟她已經得了老太爺首肯,還請教陳逸那麼多,不用心或者辦砸了,她難免會過意不去。   翠兒忍不住埋怨說:“那些人也真是的,明明是想讓他們家少爺千金拜二姑爺為師,卻又不去找二姑爺,偏來找小姐說和。”   娟兒點點頭,附和道:“她們看小姐心地善良,都想來磨一磨,估摸著她們大都是抱著萬一成了就賺大了的心思。”   蕭婉兒莞爾一笑,“哪有那麼複雜,她們多為女眷,直接去找妹夫多有不便。”   “可是您明明已經委婉拒絕了,她們還是不走啊。”   “左右都是客,而且……”   蕭婉兒頓了頓,目光看向春荷園微笑著說:   “而且妹夫今日也有人來訪,還是布政使司的兩位俊傑,正事要緊。”   翠兒和娟兒張了張嘴,有心想說二姑爺他們沒什麼正事,整個下午都在說中秋詩會上有沒有花魁。   但她們看到蕭婉兒的神色,便都把話放到肚子裡。   蕭婉兒卻是沒多想,說完喝了幾口銀耳羹,頓覺身上暖了一些,便沐浴更衣,換上一身粉紅色輕紗睡衣躺到床榻上。   臨睡前,她不忘吩咐道:“明日送完節禮,記得提醒我去春荷園一趟。”   “我有幾個問題還要再請教妹夫。”   翠兒娟兒兩人自是答應下來,見她閉上眼睛,方才收拾一下桌案,輕手輕腳的離開廂房。   門外不遠處的沈畫棠聽到動靜,隻回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守在木樓外。   隱約中,還能聽到幾聲碎碎念。   “明明姑爺他們是在討論花魁。”   “不是二姑爺,是他那位兄長,今科狀元郎一直在說什麼小樓一夜聽春雨之類的歪詩。”   “就是,不過春雨樓都被二小姐帶人抄了,他們去不成了。”   “架不住那些狐媚子去書院詩會……”   沈畫棠聽到這些,知道她們說的是陳逸,不免也看了一眼春荷園。   側耳傾聽片刻,只能聽到些許風聲傳來,她便也不去過多關注。   若是可能,她更希望二姑爺熱衷於尋花問柳,而不是……   對於這些。   陳逸自是不清楚的。   他正悄摸躲在紫竹林裡修煉武道。   自從謝停雲迴天山忽悠師弟師妹下山當百草堂護衛後,陳逸總算能夠放心修煉技法。   兩天時間。   準確的說是兩個晚上。   雖是短暫,但他已將崩嶽拳和百花掌都修煉至精通巔峰。   兩套身法更早之前便已進無可進。   唯有落龍槍法、繡春刀法還差了一些火候。   尤其是落龍槍法。   大成槍道玄奧沒完全融會貫通不說,提升至天階後新出現的四招槍法,他也才隻到熟練級,距離精通還需要些時日。   不過該說不說。   天階落龍槍法確實比地階強出不少。   尤其是結合大成槍道意境之後,槍法威力大增。   新出現的四式槍法不用多說,本就是為融合天地靈機意境準備的招式,威力堪稱恐怖。   便連他先前習練的龍抬頭、照青山等八式槍法的威力也都有不小的提升。   不過陳逸對自身實力還算有自知之明。   武道·體、拳、步、槍、刀雖都是大成境界,各道武技也是地階之上品階,也多是練至精通,但他的修為的短闆太過明顯。   昨晚他才剛剛突破至六品上段。   綜合來看,他頂多能跟柳浪打一打,興許還能勝他一籌。   若是跟五品境之上,四品、三品境界的武者比鬥或者生死廝殺,他就要用些小手段了。   如清風醉、神仙醉等。   不怎麼光彩,但能保他性命無憂啊。   “至少要將一道提升至圓滿境界我才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頓悟,頓悟……拳道、槍道都可。”   “刀道、步法,也不錯。”   眼見子時臨近,陳逸期盼的頓悟毫無反應,便隻好結束了一晚修煉。   待收拾幹淨紫竹林一切,他回返廂房擦拭一番換上一身幹淨衣衫,盤腿坐在床榻上。   不過他並未開始修煉《四象功》,而是放空心神平靜的看著窗外。   看遠處星光點點,看近處片片落葉飛舞,看眼前金色大字飄過——   【每日情報·玄級下品:卯時六刻,康甯街餛飩鋪子,隱衛收取密函。可獲得微量機緣。】   “玄下啊。”   陳逸微微撇嘴,畢竟是吃過天菜的人,多少有些瞧不上這玄級機緣了。   可當他仔細看完情報內容後,不免挑了挑眉。   “康甯街,餛飩鋪子,我怎麼不知道那條街上有餛飩鋪子?”   “還是隱衛收取密函的地方。”   陳逸在蜀州多時,別的地方或許不熟悉,但去的最多的康甯街和西市,還是能記得街邊有什麼沒有什麼的。   “難道是裁縫鋪子的老闆改行了?”   嘀咕幾句。   陳逸不再多想。   剛好他明日要去貴雲書院教授書道,去那家餛飩鋪子瞧瞧倒也無妨。   隨後,他便閉目修煉《四象功》。   心神逐漸沉浸於虛無。   冥冥之中,腦海裡隱約浮現一個念頭。   “武道·體能頓悟圓滿境界也好啊,我真不挑的……”   ……   挑不挑的。   翌日一早,陳逸都是如往常一樣緩緩收功。   他起身活動活動,左右看了看,砸吧嘴道:“願望落空,只能用第二個計劃了。”   啥計劃?   當然是慢慢積攢機緣,啥時候到一千啥時候選擇一道突破至圓滿境界咯。   洗漱穿衣,來到樓下客廳。   陳逸掃了一眼桌上早餐,咦道:“今日就有月餅吃了嗎?”   小蝶點著腦袋,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著月餅,顯然有些饞了。   “後廚特意做了一些月餅,今早只是給各宅幾塊試吃,明晚等大小姐帶著府裡女眷設香案拜月後,才會多分些。”   “不止有月餅,還有闆鴨、紅燒鴨和桂花酒。”   陳逸點點頭,笑著說:“你倒是瞭解得清楚。”   這時節遵循古製——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因而中秋節拜月都是由家裡女眷設香案祭拜,祈求平安遂順。   蕭婉兒作為大房嫡出,自是當仁不讓。   想來明天府裡應該很熱鬧。   一來送節禮的客人不少,二來還有繁文縟節,估摸著要出門賞月遊玩也得到申時左右了。   小蝶卻是不想那麼多,眼裡除了月餅還是月餅。   陳逸見狀,招呼蕭無戈、小蝶落座吃飯。   他隨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頓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嚼了兩下,看向一旁正小口小口吃著月餅的小蝶問道:“這是什麼餡?”   “椒鹽麻餅餡呀,姑爺,快吃快吃,可香了。”   香?   陳逸幾乎是木著臉吃完的手上的月餅。   即便他前世見過很多稀奇古怪餡的月餅,也是頭回品嘗到滿是花椒粉的月餅。   椒鹽麻餅餡嗯……的確麻了。   “其實,我還是喜歡吃五仁餡的月餅。”   想著今早還要去探一探康甯街的餛飩鋪子,陳逸堅決不碰第二塊月餅。   簡單扒拉兩口粥,他便帶著給嶽明先生等人準備的節禮出了春荷園。   略一側頭,他便看到蕭婉兒也正帶著沈畫棠等人走出佳興苑,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跟他如出一轍。   陳逸怪模怪樣的一禮,問:“大姐這麼早就去送節禮?”   蕭婉兒點了點頭,看到他手上的幾包東西,知道他今日要去貴雲書院,笑著叮囑道:   “妹夫一人帶著這些節禮多有不便,稍後還是讓前院備馬車送你過去。”   陳逸自是拒絕了,“東西不多,就當鍛煉身體了。”   蕭婉兒嗯了一聲不再多勸,示意邊走邊說。   她寅時一刻就起來了,到這會兒大半個時辰已經送完後院幾座宅子的節禮。   閑聊幾句,蕭婉兒神色略有幾分異樣的說:“二房今日便要離開府裡了。”   陳逸微頓,側頭看著她,心中清楚她有些不忍,想了想說:   “老太爺和夫人這樣決定,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若是能夠將二房等人留下,我想老太爺不會不顧念舊情。”   蕭東辰身死,累及二房乃是必然。   不說蕭望等人把持刑堂,對大房多有覬覦。   即便二房的人跟大房齊心,也要用一些必要手段防備著。   這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一個家族掌舵者都不可能婦人之仁。   何況是面對蕭家內憂外患的定遠侯?   蕭婉兒聞言,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知道爺爺和二妹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早上得知這個訊息時,我沒有前往四方齋相送。”   她自是清楚這些,只是人走茶涼,她心中難免傷感。   陳逸明白過來,啞然失笑道:“不送也好,免得被人當成是過去看笑話。”   “怎麼會呢?”   “二爺爺和嫂子他們還,還好。”   見她不願把人往壞處想,陳逸不再多說,扯了兩句便問起醫道學院的事。   蕭婉兒頓時將那些感傷壓下,眼眸明媚,光彩照人。   “爺爺已經同意了,還說要給我一筆銀子。”   “我算了算,前面不需要太多。”   “只要將學院放在府裡的封地內,約莫五千兩銀子便能將學院建起來。”   “不錯的想法。”   “是吧?再有就是……”   蕭婉兒的確花了不少心思在醫道學院上。   學院選址放在蕭家封地內,不僅可以省去一筆購置地契的銀子,還能找那裡的人幫忙建造學院。   比之在府城內找地方找人,花銷能少一大半。   再有就是教與試並軌的方法,更多的是參考藥堂內醫師帶學徒方式。   合情合理。   陳逸聽完,不由得誇贊道:“我現在開始期待那座醫道學院建成之日了。”   蕭婉兒俏臉微紅,低頭說:“章程上的內容多半都是你說的。”   “我只是動動嘴,但你不一樣,你是蜀州乃至大魏朝第一座醫道學院奠基者啊。”   “興許大姐還會是那座醫道學院的院長。”   “呀,你快別說了……”   “我,我花些銀子還成,做院長不行。”   “怎麼不行啊,蕭婉兒院長?”   話音剛落,陳逸便哈哈笑著跑遠,隻留下被“院長”二字羞得臉通紅的蕭婉兒嗔怪的看著他的背影。   “妹夫就會作怪。”   “我,我怎麼可能做得了醫道學院的院長?”   旁邊的沈畫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不免露出些苦惱神色。   “小姐,其實……”   “什麼?”   “其實二姑爺說得對,您做院長……合適。”   “畫棠,怎麼你也跟他一樣呀?”   “……”   沈畫棠盡力了。   她都快把“二”字咬碎了,但是蕭婉兒仍然無動於衷。   也不知道她此刻心裡是“院長”二字,還是“陳逸”二字。   另外一邊的陳逸自是沒那麼多複雜心思,心情不錯的來到前院。   掃視一圈,見門口除了一些甲士外,還多了幾名身穿黑衣的漢子,不免多看了兩眼。   刑堂的人?   陳逸知道現在刑堂是由蕭懸槊暫代。   只是他沒想到蕭懸槊會將刑堂的人拉來跟甲士親衛一起護院。   這是打算把讓刑堂當暗樁?   陳逸稍稍留心,免得以後偷溜離開的時候不注意被刑堂察覺。   隨後他跟幾名還算熟絡的甲士打過招呼,徑直出了侯府。   沿著川西街一路向東,在鎮南街轉道向北,很快他便來到康甯街上。   此刻已是卯時,街上熙熙攘攘,行客眾多。   彷彿大家都得了空閑般。   陳逸擠在人群裡,一邊往貴雲書院走去,一邊看著沿街兩側鋪面,找尋那間餛飩店。   走了許久都未找到。   就在他疑惑之際,他才在貴雲書院門口不遠的地方看到一塊牌匾——“雲邊有家餛飩鋪”。   陳逸打量著那塊牌匾上的店鋪,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店門口,臉上不禁露出些笑容:   “雲邊餛飩鋪……有意思。”   也不知道哪個隱衛這麼有才,取這麼個不合當下商賈之道的店名。   這是奔著虧本賣吆喝去的?   陳逸不得而知,便拎著幾包節禮,走進店裡。   他正要招呼小二上餛飩,就見角落裡坐著一道熟悉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學生馬觀。   想了想,他走過去坐在那人對面,笑著問:“和明,餛飩好吃嗎?”   馬觀一愣,顧不得再吃,連忙起身行禮:“學生見過輕舟先生。”   陳逸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這裡不是書院,不用多禮。”   馬觀訕訕的坐下來,想起他的問題,遲疑著回道:   “價高不美。”   “哦?”   “像,像是一家黑店……”   陳逸見馬觀漲紅的臉,不禁一樂,也不再多問,招呼店小二道:“來一碗餛飩,我嘗嘗什麼味道。”   黑不黑店,他不知道。   但他卻是清楚這家店的人長得都特別有特色。   兩名店小二,看著膀大腰圓,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子。   櫃臺後面還有一位穿著樸素、皮膚蠟黃的婦人,且從他進門就一直盯著他看。   初看之下,陳逸還真沒認出那婦人的身份。   但仔細一看,他臉上笑容不免燦爛了些。   ——堂堂白虎衛銀旗官雌虎樓玉雪,不在煙花巷藏著,竟跑來康甯街開了餛飩鋪子。   只是她開就開吧,還把自己打扮的那麼醜。   嘖,這算什麼。   西施效顰?   樓玉雪自是不清楚陳逸想法,打量他片刻,已然認出他的身份。   ——隱衛內部綽號“雛鳥”的蕭家贅婿陳逸,陳輕舟。   他怎麼來了?   吃餛飩?   沒聽說他在蕭家吃不上飯啊。   樓玉雪暗自思索片刻,趁著那名健婦去後廚的空擋,她走出櫃臺來到陳逸兩人身側,熱情的招呼道:   “二位客官,本店剛剛開張,餛飩免費吃,不要錢。”   聞言,陳逸還沒說什麼,便見馬觀兩筷子扒拉完餛飩,勉強嚥下,舉著碗支支吾吾:   “老闆娘,餛飩味道很不錯,好吃,再來一碗。”   陳逸:“……”   他剛剛說什麼來著?   (

入夜。

  佳興苑內寂靜無聲。

  溫熱略帶芳香的風,捲起落花落葉兜兜轉轉,散落在空曠的庭院裡。

  特意為迎接中秋佈置的紅色燈籠,懸掛在兩座木樓的屋簷下。

  光亮泛紅,將木樓染出朦朧輪廓。

  此刻,臨近亥時。

  蛙鳴聲正嘹亮,回蕩滿園。

  可樓上廂房內的蕭婉兒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依舊伏案寫著什麼。

  楠木桌上兩盞油燈照亮。

  左手邊兩摞帳冊。

  右手邊是一張蜀州府城的堪輿圖。

  寫寫停停間,她便會翻看一冊帳本,或者在堪輿圖上找出某個位置,然後記錄下來。

  娟娟小字一行接著一行。

  句式有長有短,卻不零碎。

  寫著“學院需靜,城北為佳”,“醫道重術,教與試並行”,“銀錢不能鋪張,可徐徐圖之”等等。

  有些是陳逸指點的原話,有些是受到陳逸啟發,她結合自身理解所寫。

  沒多久,蕭婉兒便寫滿三頁雲松紙。

  但她仍不覺得疲累,眉宇間甚至帶著幾分欣喜。

  沉浸其中,也樂在其中。

  旁邊的翠兒、娟兒對視一眼,默契的輕手輕腳的離開廂房。

  一人去煮銀耳羹,一人去燒水倒進浴桶。

  多是心疼蕭婉兒。

  待兩人各自準備妥當,佳興苑外已然響起打更聲——二更天過半。

  翠兒端著銀耳羹敲了敲房門,“小姐,歇一歇吧。”

  蕭婉兒腦袋從大氅衣領的絨毛裡抬起來,臉上仍有些神遊。

  那張絕美的容顔竟也有幾分嬌憨。

  顯然她還在思索著醫道學院的事。

  待看清那碗銀耳羹,蕭婉兒回過神來,放下細支狼毫問:“幾更天了?”

  “馬上三更了。”

  “呀,這麼晚了嗎?”

  旁邊端著蕭婉兒睡袍的娟兒笑著說道:“小姐,您太專注了。”

  “若不是到了深夜,您明早還要去給各宅老爺夫人送節禮,我和翠兒也不忍心打擾您。”

  蕭婉兒聞言看了看桌上寫滿的幾頁雲松紙,猶豫著收好,點頭道:“的確該歇息了,明晚再繼續。”

  這些天,她的時間排得很滿。

  從早到晚都沒多少空閑,只能等佳興苑內的客人散去,回房的時候想一想寫一寫。

  畢竟她已經得了老太爺首肯,還請教陳逸那麼多,不用心或者辦砸了,她難免會過意不去。

  翠兒忍不住埋怨說:“那些人也真是的,明明是想讓他們家少爺千金拜二姑爺為師,卻又不去找二姑爺,偏來找小姐說和。”

  娟兒點點頭,附和道:“她們看小姐心地善良,都想來磨一磨,估摸著她們大都是抱著萬一成了就賺大了的心思。”

  蕭婉兒莞爾一笑,“哪有那麼複雜,她們多為女眷,直接去找妹夫多有不便。”

  “可是您明明已經委婉拒絕了,她們還是不走啊。”

  “左右都是客,而且……”

  蕭婉兒頓了頓,目光看向春荷園微笑著說:

  “而且妹夫今日也有人來訪,還是布政使司的兩位俊傑,正事要緊。”

  翠兒和娟兒張了張嘴,有心想說二姑爺他們沒什麼正事,整個下午都在說中秋詩會上有沒有花魁。

  但她們看到蕭婉兒的神色,便都把話放到肚子裡。

  蕭婉兒卻是沒多想,說完喝了幾口銀耳羹,頓覺身上暖了一些,便沐浴更衣,換上一身粉紅色輕紗睡衣躺到床榻上。

  臨睡前,她不忘吩咐道:“明日送完節禮,記得提醒我去春荷園一趟。”

  “我有幾個問題還要再請教妹夫。”

  翠兒娟兒兩人自是答應下來,見她閉上眼睛,方才收拾一下桌案,輕手輕腳的離開廂房。

  門外不遠處的沈畫棠聽到動靜,隻回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守在木樓外。

  隱約中,還能聽到幾聲碎碎念。

  “明明姑爺他們是在討論花魁。”

  “不是二姑爺,是他那位兄長,今科狀元郎一直在說什麼小樓一夜聽春雨之類的歪詩。”

  “就是,不過春雨樓都被二小姐帶人抄了,他們去不成了。”

  “架不住那些狐媚子去書院詩會……”

  沈畫棠聽到這些,知道她們說的是陳逸,不免也看了一眼春荷園。

  側耳傾聽片刻,只能聽到些許風聲傳來,她便也不去過多關注。

  若是可能,她更希望二姑爺熱衷於尋花問柳,而不是……

  對於這些。

  陳逸自是不清楚的。

  他正悄摸躲在紫竹林裡修煉武道。

  自從謝停雲迴天山忽悠師弟師妹下山當百草堂護衛後,陳逸總算能夠放心修煉技法。

  兩天時間。

  準確的說是兩個晚上。

  雖是短暫,但他已將崩嶽拳和百花掌都修煉至精通巔峰。

  兩套身法更早之前便已進無可進。

  唯有落龍槍法、繡春刀法還差了一些火候。

  尤其是落龍槍法。

  大成槍道玄奧沒完全融會貫通不說,提升至天階後新出現的四招槍法,他也才隻到熟練級,距離精通還需要些時日。

  不過該說不說。

  天階落龍槍法確實比地階強出不少。

  尤其是結合大成槍道意境之後,槍法威力大增。

  新出現的四式槍法不用多說,本就是為融合天地靈機意境準備的招式,威力堪稱恐怖。

  便連他先前習練的龍抬頭、照青山等八式槍法的威力也都有不小的提升。

  不過陳逸對自身實力還算有自知之明。

  武道·體、拳、步、槍、刀雖都是大成境界,各道武技也是地階之上品階,也多是練至精通,但他的修為的短闆太過明顯。

  昨晚他才剛剛突破至六品上段。

  綜合來看,他頂多能跟柳浪打一打,興許還能勝他一籌。

  若是跟五品境之上,四品、三品境界的武者比鬥或者生死廝殺,他就要用些小手段了。

  如清風醉、神仙醉等。

  不怎麼光彩,但能保他性命無憂啊。

  “至少要將一道提升至圓滿境界我才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頓悟,頓悟……拳道、槍道都可。”

  “刀道、步法,也不錯。”

  眼見子時臨近,陳逸期盼的頓悟毫無反應,便隻好結束了一晚修煉。

  待收拾幹淨紫竹林一切,他回返廂房擦拭一番換上一身幹淨衣衫,盤腿坐在床榻上。

  不過他並未開始修煉《四象功》,而是放空心神平靜的看著窗外。

  看遠處星光點點,看近處片片落葉飛舞,看眼前金色大字飄過——

  【每日情報·玄級下品:卯時六刻,康甯街餛飩鋪子,隱衛收取密函。可獲得微量機緣。】

  “玄下啊。”

  陳逸微微撇嘴,畢竟是吃過天菜的人,多少有些瞧不上這玄級機緣了。

  可當他仔細看完情報內容後,不免挑了挑眉。

  “康甯街,餛飩鋪子,我怎麼不知道那條街上有餛飩鋪子?”

  “還是隱衛收取密函的地方。”

  陳逸在蜀州多時,別的地方或許不熟悉,但去的最多的康甯街和西市,還是能記得街邊有什麼沒有什麼的。

  “難道是裁縫鋪子的老闆改行了?”

  嘀咕幾句。

  陳逸不再多想。

  剛好他明日要去貴雲書院教授書道,去那家餛飩鋪子瞧瞧倒也無妨。

  隨後,他便閉目修煉《四象功》。

  心神逐漸沉浸於虛無。

  冥冥之中,腦海裡隱約浮現一個念頭。

  “武道·體能頓悟圓滿境界也好啊,我真不挑的……”

  ……

  挑不挑的。

  翌日一早,陳逸都是如往常一樣緩緩收功。

  他起身活動活動,左右看了看,砸吧嘴道:“願望落空,只能用第二個計劃了。”

  啥計劃?

  當然是慢慢積攢機緣,啥時候到一千啥時候選擇一道突破至圓滿境界咯。

  洗漱穿衣,來到樓下客廳。

  陳逸掃了一眼桌上早餐,咦道:“今日就有月餅吃了嗎?”

  小蝶點著腦袋,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著月餅,顯然有些饞了。

  “後廚特意做了一些月餅,今早只是給各宅幾塊試吃,明晚等大小姐帶著府裡女眷設香案拜月後,才會多分些。”

  “不止有月餅,還有闆鴨、紅燒鴨和桂花酒。”

  陳逸點點頭,笑著說:“你倒是瞭解得清楚。”

  這時節遵循古製——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因而中秋節拜月都是由家裡女眷設香案祭拜,祈求平安遂順。

  蕭婉兒作為大房嫡出,自是當仁不讓。

  想來明天府裡應該很熱鬧。

  一來送節禮的客人不少,二來還有繁文縟節,估摸著要出門賞月遊玩也得到申時左右了。

  小蝶卻是不想那麼多,眼裡除了月餅還是月餅。

  陳逸見狀,招呼蕭無戈、小蝶落座吃飯。

  他隨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頓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嚼了兩下,看向一旁正小口小口吃著月餅的小蝶問道:“這是什麼餡?”

  “椒鹽麻餅餡呀,姑爺,快吃快吃,可香了。”

  香?

  陳逸幾乎是木著臉吃完的手上的月餅。

  即便他前世見過很多稀奇古怪餡的月餅,也是頭回品嘗到滿是花椒粉的月餅。

  椒鹽麻餅餡嗯……的確麻了。

  “其實,我還是喜歡吃五仁餡的月餅。”

  想著今早還要去探一探康甯街的餛飩鋪子,陳逸堅決不碰第二塊月餅。

  簡單扒拉兩口粥,他便帶著給嶽明先生等人準備的節禮出了春荷園。

  略一側頭,他便看到蕭婉兒也正帶著沈畫棠等人走出佳興苑,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跟他如出一轍。

  陳逸怪模怪樣的一禮,問:“大姐這麼早就去送節禮?”

  蕭婉兒點了點頭,看到他手上的幾包東西,知道他今日要去貴雲書院,笑著叮囑道:

  “妹夫一人帶著這些節禮多有不便,稍後還是讓前院備馬車送你過去。”

  陳逸自是拒絕了,“東西不多,就當鍛煉身體了。”

  蕭婉兒嗯了一聲不再多勸,示意邊走邊說。

  她寅時一刻就起來了,到這會兒大半個時辰已經送完後院幾座宅子的節禮。

  閑聊幾句,蕭婉兒神色略有幾分異樣的說:“二房今日便要離開府裡了。”

  陳逸微頓,側頭看著她,心中清楚她有些不忍,想了想說:

  “老太爺和夫人這樣決定,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若是能夠將二房等人留下,我想老太爺不會不顧念舊情。”

  蕭東辰身死,累及二房乃是必然。

  不說蕭望等人把持刑堂,對大房多有覬覦。

  即便二房的人跟大房齊心,也要用一些必要手段防備著。

  這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一個家族掌舵者都不可能婦人之仁。

  何況是面對蕭家內憂外患的定遠侯?

  蕭婉兒聞言,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知道爺爺和二妹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早上得知這個訊息時,我沒有前往四方齋相送。”

  她自是清楚這些,只是人走茶涼,她心中難免傷感。

  陳逸明白過來,啞然失笑道:“不送也好,免得被人當成是過去看笑話。”

  “怎麼會呢?”

  “二爺爺和嫂子他們還,還好。”

  見她不願把人往壞處想,陳逸不再多說,扯了兩句便問起醫道學院的事。

  蕭婉兒頓時將那些感傷壓下,眼眸明媚,光彩照人。

  “爺爺已經同意了,還說要給我一筆銀子。”

  “我算了算,前面不需要太多。”

  “只要將學院放在府裡的封地內,約莫五千兩銀子便能將學院建起來。”

  “不錯的想法。”

  “是吧?再有就是……”

  蕭婉兒的確花了不少心思在醫道學院上。

  學院選址放在蕭家封地內,不僅可以省去一筆購置地契的銀子,還能找那裡的人幫忙建造學院。

  比之在府城內找地方找人,花銷能少一大半。

  再有就是教與試並軌的方法,更多的是參考藥堂內醫師帶學徒方式。

  合情合理。

  陳逸聽完,不由得誇贊道:“我現在開始期待那座醫道學院建成之日了。”

  蕭婉兒俏臉微紅,低頭說:“章程上的內容多半都是你說的。”

  “我只是動動嘴,但你不一樣,你是蜀州乃至大魏朝第一座醫道學院奠基者啊。”

  “興許大姐還會是那座醫道學院的院長。”

  “呀,你快別說了……”

  “我,我花些銀子還成,做院長不行。”

  “怎麼不行啊,蕭婉兒院長?”

  話音剛落,陳逸便哈哈笑著跑遠,隻留下被“院長”二字羞得臉通紅的蕭婉兒嗔怪的看著他的背影。

  “妹夫就會作怪。”

  “我,我怎麼可能做得了醫道學院的院長?”

  旁邊的沈畫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不免露出些苦惱神色。

  “小姐,其實……”

  “什麼?”

  “其實二姑爺說得對,您做院長……合適。”

  “畫棠,怎麼你也跟他一樣呀?”

  “……”

  沈畫棠盡力了。

  她都快把“二”字咬碎了,但是蕭婉兒仍然無動於衷。

  也不知道她此刻心裡是“院長”二字,還是“陳逸”二字。

  另外一邊的陳逸自是沒那麼多複雜心思,心情不錯的來到前院。

  掃視一圈,見門口除了一些甲士外,還多了幾名身穿黑衣的漢子,不免多看了兩眼。

  刑堂的人?

  陳逸知道現在刑堂是由蕭懸槊暫代。

  只是他沒想到蕭懸槊會將刑堂的人拉來跟甲士親衛一起護院。

  這是打算把讓刑堂當暗樁?

  陳逸稍稍留心,免得以後偷溜離開的時候不注意被刑堂察覺。

  隨後他跟幾名還算熟絡的甲士打過招呼,徑直出了侯府。

  沿著川西街一路向東,在鎮南街轉道向北,很快他便來到康甯街上。

  此刻已是卯時,街上熙熙攘攘,行客眾多。

  彷彿大家都得了空閑般。

  陳逸擠在人群裡,一邊往貴雲書院走去,一邊看著沿街兩側鋪面,找尋那間餛飩店。

  走了許久都未找到。

  就在他疑惑之際,他才在貴雲書院門口不遠的地方看到一塊牌匾——“雲邊有家餛飩鋪”。

  陳逸打量著那塊牌匾上的店鋪,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店門口,臉上不禁露出些笑容:

  “雲邊餛飩鋪……有意思。”

  也不知道哪個隱衛這麼有才,取這麼個不合當下商賈之道的店名。

  這是奔著虧本賣吆喝去的?

  陳逸不得而知,便拎著幾包節禮,走進店裡。

  他正要招呼小二上餛飩,就見角落裡坐著一道熟悉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學生馬觀。

  想了想,他走過去坐在那人對面,笑著問:“和明,餛飩好吃嗎?”

  馬觀一愣,顧不得再吃,連忙起身行禮:“學生見過輕舟先生。”

  陳逸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這裡不是書院,不用多禮。”

  馬觀訕訕的坐下來,想起他的問題,遲疑著回道:

  “價高不美。”

  “哦?”

  “像,像是一家黑店……”

  陳逸見馬觀漲紅的臉,不禁一樂,也不再多問,招呼店小二道:“來一碗餛飩,我嘗嘗什麼味道。”

  黑不黑店,他不知道。

  但他卻是清楚這家店的人長得都特別有特色。

  兩名店小二,看著膀大腰圓,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子。

  櫃臺後面還有一位穿著樸素、皮膚蠟黃的婦人,且從他進門就一直盯著他看。

  初看之下,陳逸還真沒認出那婦人的身份。

  但仔細一看,他臉上笑容不免燦爛了些。

  ——堂堂白虎衛銀旗官雌虎樓玉雪,不在煙花巷藏著,竟跑來康甯街開了餛飩鋪子。

  只是她開就開吧,還把自己打扮的那麼醜。

  嘖,這算什麼。

  西施效顰?

  樓玉雪自是不清楚陳逸想法,打量他片刻,已然認出他的身份。

  ——隱衛內部綽號“雛鳥”的蕭家贅婿陳逸,陳輕舟。

  他怎麼來了?

  吃餛飩?

  沒聽說他在蕭家吃不上飯啊。

  樓玉雪暗自思索片刻,趁著那名健婦去後廚的空擋,她走出櫃臺來到陳逸兩人身側,熱情的招呼道:

  “二位客官,本店剛剛開張,餛飩免費吃,不要錢。”

  聞言,陳逸還沒說什麼,便見馬觀兩筷子扒拉完餛飩,勉強嚥下,舉著碗支支吾吾:

  “老闆娘,餛飩味道很不錯,好吃,再來一碗。”

  陳逸:“……”

  他剛剛說什麼來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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