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說好當閑散贅婿,你陸地神仙?·衛四月·5,824·2026/3/29

嶽明先生神情嚴肅,認真。   說完便直接將手裡的字帖展開。   一枚接著一枚璀璨的大字浮現。   盡管還是大成書道,但這些大字與先前的魏青體完全不同。   正是行書!   一筆一劃,並不拘泥於橫平豎直,而是有斜有歪,有大有小。   但是其中卻又蘊藏著不同於魏青體的美感。   ——瀟灑隨性之意,躍然紙上。   “這是……新體?”   韓哲,韓章平先生,身為嶽麓書院的教習,見識自然不少。   書道大成乃至圓滿境界的魏青體,他也觀摩過。   可魏青體一筆一劃嚴謹規矩,至多有氣勢磅礴之美,鮮少會像行書這樣肆意揮筆,彰顯灑脫。   “不同,與魏青體完全不同,但的確是書道大成之境……”   韓章平忍不住湊近一些,不去看字帖上的意境光輝,目光落在紙上。   “早就聽聞輕舟的新體字之名,今日一見,不虛此行。”   他看向陳逸贊歎道:“難怪你能教出書道有成的學子,僅憑這一手開先河的新體字便比得過魏朝兩百年盛出的書道大家。”   陳逸笑了笑,躬身一禮:“不過是取巧罷了,當不得您老誇贊。”   見狀,嶽明先生臉上總算有了笑容,隱約還有幾分得意。   畢竟陳逸如今是貴雲書院的教習,還因為教出馬觀這位書道有成的學生,得以揚名蜀州,惹得眾多世家大族的前來。   嶽明先生身為貴雲書院的院長,於情於理,都要維護一番。   “輕舟書道已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假以時日成就聖人也未可知。”   “嶽明先生說的是。”   “若是輕舟書道再進一步,你貴雲書院往後不得了啊……”   一旁的少年,裴照野見幾人都在誇贊陳逸,連同帶他前來蜀州的章平先生也不吝贊歎,他忍不住嘀咕道:   “有什麼了不起?新體字而已,爺爺說多是離經叛道的人才會想那些……”   然而這次,沒等嶽明先生露出不悅,韓章平已經先一步斥責道:“照野!”   “你祖父那等飽學之士,怎可能說出這種話?”   “本來就是……”   見狀,陳逸不免咧了咧嘴。   這少年約莫十二三歲,比湯家的小子還要年幼。   他顯然不可能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便連嶽明先生也看透裴照野的心性,暗自搖了搖頭,說道:“章平,今日書院還有事,你我另外再找時間敘舊吧。”   韓章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無奈作揖道:“見諒。”   略一停頓,他卻沒有直接提出告辭,而是拉著裴照野去一旁。   嶽明先生等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去理會那兩人,繼續看著陳逸的字帖。   欣賞之餘,幾人還商議如何展示,放在什麼位置等等細節。   陳逸覺得有些無聊,便沒去摻和。   反倒是蕭婉兒一直眼神灼灼得看著嶽明先生幾人,似是對一切都很感興趣。   陳逸本還心說她是被自己書道境界吸引,哪知蕭婉兒看了一會兒後,低聲詢問道:   “妹夫,你說咱們那個學院要不要也弄一間類似的展館?用於展示醫道相關的內容。”   不等陳逸回答,蕭婉兒接著說:“我剛剛有想過,若是有這樣一間展館,應是能吸引一些醫師。”   “興許其中還有些真本事的人,醫道聖手?”   陳逸聽完,暗自挑了挑眉。   醫道名人堂?   不錯的想法。   雖說跟他在貴雲書院弄這個展館的用意不同,但的確能吸引一些醫師前來。   畢竟在這時節,不論什麼人大都會有青史留名的想法。   那些懸壺濟世的醫師也不例外。   想著,陳逸看向蕭婉兒,笑著點頭說:“可行。”   蕭婉兒臉上一喜:“真的可以嗎?”   “當然。”   “不過想吸引到真正真正醫術精湛的醫師,光有展館還不夠。”   “著書立碑,千金買馬骨等等手段,也可以用一用。”   “好,我稍後記錄下來。”   “不急,那座學院畢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你……”   迎著蕭婉兒目光,陳逸看出她心意已決,暗自歎了口氣沒繼續說下去,轉而說道:   “等中秋之後,先選址吧。”   “到時候我若是有時間,就跟你一起看一看。”   蕭婉兒聞言,眉眼含笑的點點頭,“好,我聽你的。”   只是剛說出來,她就覺得這句話有些歧義,似乎哪裡怪怪的。   沈畫棠心說當然怪了。   夫唱婦隨,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了。   只是大小姐跟二姑爺……   真希望不會是她想的那樣,不然……死定了。   而在另外一邊。   韓章平也在教導裴照野:“書院教你尊師重道,並非單指嶽麓書院。”   “貴雲書院的院長嶽明先生,跟你祖父一樣都是儒學大家,門生眾多,便連今科探花都是他的學生。”   “探花郎?”   裴照野或許對其他的不太在意,但是科舉顯然不在其中,否則他也不會這麼年幼就考過院試。   韓章平點了點頭,神色仍舊嚴肅的說:“我知道你自小聰慧,但你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縱使你有過人之姿,也要把心思用在讀書上,而不是狂妄自大。”   裴照野撇了撇嘴,偏過頭去看著遠處的嶽明先生等人,嘴上輕飄飄的說:“知道了。”   真知道,假知道,只有他知道。   韓章平自也清楚他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也不會因為幾句話能改正。   “照野,此番老夫帶你前來蜀州,是為確認陳輕舟的書道是否如傳聞那般。”   “若是真的,按照院長的交代,今後你需要在貴雲書院學習一段時日。”   “待書道有成後,再回返嶽麓書院……”   沒等他說完,裴照野打斷道:“我不要。”   “他的書道跟爺爺一樣境界,讓他教,我還不如待在嶽麓書院。”   “你……”   韓章平正要再勸,卻聽不遠處傳來幾道驚呼。   連剛剛說完那句話的裴照野臉上也露出一抹驚愕之色,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韓章平狐疑的側過頭看去——   便見遠處一幅約有六尺長的字帖正被嶽明先生、卓英先生兩人展開。   其上,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璀璨金色大字,而是一片虛幻景象。   山巒起伏間,上有城池,下有小舟,迅捷疾馳,轉眼翻越崇山峻嶺。   隱約中,還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船上洋溢笑容。   韓章平神色呆滯的看著那幅字帖,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這,這是……”   如果說先前他看到行書時,隻算是有些意動,那麼此刻在看到那幅字帖上的意境時,心神再難以維持。   激動的渾身戰慄。   一旁的裴照野同樣瞪大了眼睛,他的確年幼,的確恃才傲物,也的確有些目中無人,但不代表他眼界窄。   “爺爺說,書道意境如畫時,便達到圓滿境,所以那幅字帖是……”   “圓滿境書道!?”   裴照野兀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不想相信那幅字帖是那個他瞧不起的贅婿所寫。   但是字帖上明晃晃的行書新體,由不得他不信。   “怎麼可能,他,他將新體字提升至圓滿了?”   裴照野可是記得,當初他爺爺告訴他書道圓滿境界如何區分的時候,那雙蒼老臉上的嚮往。   連他爺爺都不是圓滿境,這,這陳輕舟憑什麼?!   反觀嶽明先生和卓英先生等人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   大抵像是在一堆沙子裡撿到黃金時的樣子。   明明他們都以為陳逸拿出二十多幅書道大成的字帖足夠用了。   沒成想最後竟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書道圓滿!   還是行書圓滿!   “新體字,書道,圓滿境界……輕舟,這……你這字……”   見嶽明先生激動的語無倫次,陳逸溫和笑道:   “運氣比較好,寫著寫著就突破了。”   卓英先生怎舌道:“這能是運氣?”   “若是能靠運氣提升書道,咱們大魏朝至少要多出十多位書道聖人。”   “卓英,關鍵不在前半句,而是後半句,寫著寫著……”   “稍後老夫也去寫一寫。”   “你寫得了嗎?書道入門了?”   眼見貴雲書院幾位先生吵鬧拌嘴,陳逸隻當他們激動的難以自持,開口道:   “我想這些字帖應該足夠用了,之後的事就辛苦院長您了。”   “夠了,夠用,不辛苦,不辛苦……”   一句話,四個音調。   嶽明先生已是笑得合不攏嘴。   由不得他不高興。   原本陳逸書道大成就已吸引來很多蜀州境內的有天分的讀書人。   更有不少蜀州之外的讀書人不遠萬裡前來求學。     若是陳逸書道圓滿的事傳揚出去,只怕來的人還要翻數倍。   別說是兗州幽州來人,估摸著京都府北州等地也有人前來求學。   “輕舟,下回若是再有進境還望提前說明。”   “所幸我方才足夠小心,不然弄壞了這幅字帖,可怎麼好啊。”   聞言,卓英先生也心有餘悸的附和說道:“的確,都嚇死個人。”   “輕舟,我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   “此番沒有一幅書道圓滿的字帖,我怕是好不了了。”   “嘿,你這老匹夫,忒是不要麵皮,怎好這樣無恥?”   “你們知道的,我身體一向不好……”   直到此刻,蕭婉兒方才回過神,看著陳逸,忍不住問:   “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句,是在說你自身嗎?”   陳逸一愣,含糊不清的說:“這個,大概吧。”   只能說,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但是用在他身上,倒也能解釋的通。   蕭婉兒微笑點頭,“這首詩,很好。”   她早就從蕭老太爺那裡得知陳逸書道圓滿的事,因而剛剛她關注的重點並不在書道上。   反而是那些意境畫面上的景象,讓她有些在意。   這首詩整體的意境恢宏大氣,有沖破關隘望見光明之感。   難免令蕭婉兒多想一些。   她仔細回想了這段時間以來發生在陳逸身上的事,心中微有欣喜。   妹夫,應是走出入贅蕭家的陰影,重拾信心了吧?   陳逸自是不知道蕭婉兒會有這樣的想法。   即便知道,他也只能當這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不可能去透露他在火燒三鎮夏糧之事上的所作所為。   左右無事,陳逸就打算告辭離開。   “嶽明先生,你……”   但沒等陳逸說完,裴照野突然跑過來朝他道:“輕舟先生,你的書道,可否教我?”   陳逸微微皺眉,打量他一眼,沒做回應,繼續朝嶽明先生行了個揖禮:   “院長,我還有事,先行告辭一步。”   嶽明先生看了看裴照野,隨即笑著回了個好,“中秋節前,你來教授書道時,這間展館必定讓你滿意。”   “院長滿意就好。”   說完,陳逸跟另外幾人打過招呼,便示意蕭婉兒準備離開。   裴照野見狀,不死心的攔住他的去路說:   “輕舟先生,我為我之前所為,跟您道歉,望您能原諒,並教我書道。”   陳逸看了他一眼,搖頭說:“替我跟你爺爺說聲抱歉。”   說完不等裴照野再說什麼,他已經帶著蕭婉兒和沈畫棠徑直出了學齋。   裴照野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的說:   “他拒絕便拒絕,為何要跟我爺爺說抱歉?”   這時候,韓章平走來,沉聲道:“因為你裴照野,不夠資格讓他原諒。”   裴照野一愣,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他憑什麼?他不過蕭家贅婿,丟了讀書人的臉,怎能……”   “住嘴!”   韓章平聲音陡然拔高,將裴照野嚇了一跳。   他看了看臉色鐵青的韓章平,囁嚅著嘴,沒敢再開口。   韓章平瞪著他看了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朝嶽明先生等人行禮道:“今日多有打擾,見諒。”   嶽明先生神色平靜的搖搖頭,“招待不周,請回吧。”   眼見韓章平拉著不情不願的裴照野走遠,嶽明先生搖了搖頭:   “難怪老裴要將他送來蜀州,這等心性不經磨礪,難成大器啊。”   卓英先生等人點點頭,卻是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知道嶽明先生脾氣。   縱使裴照野出身、天資不差,他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人進入貴雲書院。   當然,陳逸更不會。   他雖是不在意裴照野不守禮法,但不代表他會收裴照野進學齋。   畢竟原諒裴照野是他爺爺的事,與他陳輕舟有什麼關系?   回去的路上。   陳逸照例和蕭婉兒有說有笑。   耗費半天時間,從城北到西市,備齊過節需要的禮品等物,方才打道回府。   這時候,老太爺已經帶人回來。   府內外甲士林立,儼然一副彰顯定遠侯府威嚴的態勢。   陳逸掃視一圈,見王力行等人神色嚴肅歸嚴肅,還算輕松。   他便清楚老太爺前往布政使司的結果應該不錯。   想想也是。   劉文死在鐵壁鎮外,還有與蕭東辰合謀的罪證——書信和那三十萬兩銀子。   這樣的情況下,蕭老太爺若不能讓劉家退讓低頭,那還是老實待在府裡別出門了。   只是,陳逸不清楚劉家允諾了什麼樣的條件。   不過很快。   等他回到春荷園時,就從蕭無戈口中瞭解到老侯爺和劉洪會面後的一些傳聞。   總體上跟陳逸推斷的相差無幾。   定遠軍三鎮夏糧糧稅免了,布政使司說是依照朝堂新規。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瞎扯。   荊州劉家會以低廉的價格,補齊鐵壁鎮被燒的糧草。   另外還有一些銀錢上的賠償。   不多不少,五十萬兩。   再加上先前劉文給的三十萬兩,想來蕭家短時間內錢糧都不會短缺。   聽完,陳逸想了想問:“知道劉家提了什麼條件嗎?”   聞言,蕭無戈小臉上笑容沒了一半,哼哼道:   “說是讓爺爺對外不能透露劉文參與之事,相應的他們也會保密東辰叔的事。”   “只有這個?”   “還有,他們好像說是什麼結親。”   陳逸微微皺眉,“他們還是想求娶你大姐?”   蕭無戈搖搖頭:“不是大姐。”   “好像說是要把劉家大房的三小姐嫁過來,我也不知道是誰……會不會就是那天見過的漂亮姐姐?”   三小姐,只能是劉昭雪了。   陳逸暗自嘀咕,這劉昭雪是被劉家發現她的所作所為了,還是劉家別有用心?   思來想去,他推斷後者可能性大些。   若是劉昭雪所為被劉家知道,估摸著會死的很慘。   “老太爺同意了?”   “同意了,說是讓蕭子期迎娶她。”   “二房的那個?”   陳逸啞然失笑,“那劉洪能同意?”   經過這次,蕭家二房已經明確被趕出蜀州了。   即便蕭子期因為在蜀州都指揮使司任職的緣故沒有離開,但是今後也難回府城半步。   這種情況下,劉洪能同意才怪。   蕭無戈嘿嘿一笑:“沒同意。”   “爺爺說,劉家狼子野心,早晚會栽跟頭。”   “或許吧……”   陳逸看著窗外雨水,清楚老太爺和劉洪應是還有其他條件。   或者說劉家付出的東西,遠遠不止這些。   只是其他的可能不適合對外透露。   “看來老太爺仍舊選擇保守應對啊。”   陳逸想著,便藉口累了,回返廂房修煉四象功。   也不知蕭驚鴻有沒有去找裴琯璃,希望那虎丫頭能守口如瓶。   不然……   他還得想個補救的辦法。   說偶然結交了“刀狂”柳浪?   他怕不是會被當頭一劍劈死……   ……   與此同時。   康甯街上,距離貴雲書院不遠的一間沿街店鋪內。   樓玉雪掃視一圈,絕美的臉上隱約有些咬牙切齒。   “崔清梧,你,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她只需要一處藏身地,隨便找個能經得起查的院子就好。   結果卻是——一間店鋪!   樓玉雪不用想也知道,這定然是那位崔家小姐的惡趣味。   等著看她笑話呢。   “哼,真以為我不敢藏在蕭家和提刑司的眼皮子底下?”   樓玉雪哼了一下,旋即找來兩名手下收拾店鋪,準備照常經營。   畢竟是一間店鋪。   若是一直關門不營業,更惹人注目。   “大人……”   “叫老闆娘。”   “老闆娘,咱們做什麼買賣?”   樓玉雪想了想,冷不丁想起“劉五”那家夥來,下意識的說:   “那混蛋……”   “餛飩?倒也行……”   (

嶽明先生神情嚴肅,認真。

  說完便直接將手裡的字帖展開。

  一枚接著一枚璀璨的大字浮現。

  盡管還是大成書道,但這些大字與先前的魏青體完全不同。

  正是行書!

  一筆一劃,並不拘泥於橫平豎直,而是有斜有歪,有大有小。

  但是其中卻又蘊藏著不同於魏青體的美感。

  ——瀟灑隨性之意,躍然紙上。

  “這是……新體?”

  韓哲,韓章平先生,身為嶽麓書院的教習,見識自然不少。

  書道大成乃至圓滿境界的魏青體,他也觀摩過。

  可魏青體一筆一劃嚴謹規矩,至多有氣勢磅礴之美,鮮少會像行書這樣肆意揮筆,彰顯灑脫。

  “不同,與魏青體完全不同,但的確是書道大成之境……”

  韓章平忍不住湊近一些,不去看字帖上的意境光輝,目光落在紙上。

  “早就聽聞輕舟的新體字之名,今日一見,不虛此行。”

  他看向陳逸贊歎道:“難怪你能教出書道有成的學子,僅憑這一手開先河的新體字便比得過魏朝兩百年盛出的書道大家。”

  陳逸笑了笑,躬身一禮:“不過是取巧罷了,當不得您老誇贊。”

  見狀,嶽明先生臉上總算有了笑容,隱約還有幾分得意。

  畢竟陳逸如今是貴雲書院的教習,還因為教出馬觀這位書道有成的學生,得以揚名蜀州,惹得眾多世家大族的前來。

  嶽明先生身為貴雲書院的院長,於情於理,都要維護一番。

  “輕舟書道已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假以時日成就聖人也未可知。”

  “嶽明先生說的是。”

  “若是輕舟書道再進一步,你貴雲書院往後不得了啊……”

  一旁的少年,裴照野見幾人都在誇贊陳逸,連同帶他前來蜀州的章平先生也不吝贊歎,他忍不住嘀咕道:

  “有什麼了不起?新體字而已,爺爺說多是離經叛道的人才會想那些……”

  然而這次,沒等嶽明先生露出不悅,韓章平已經先一步斥責道:“照野!”

  “你祖父那等飽學之士,怎可能說出這種話?”

  “本來就是……”

  見狀,陳逸不免咧了咧嘴。

  這少年約莫十二三歲,比湯家的小子還要年幼。

  他顯然不可能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便連嶽明先生也看透裴照野的心性,暗自搖了搖頭,說道:“章平,今日書院還有事,你我另外再找時間敘舊吧。”

  韓章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無奈作揖道:“見諒。”

  略一停頓,他卻沒有直接提出告辭,而是拉著裴照野去一旁。

  嶽明先生等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去理會那兩人,繼續看著陳逸的字帖。

  欣賞之餘,幾人還商議如何展示,放在什麼位置等等細節。

  陳逸覺得有些無聊,便沒去摻和。

  反倒是蕭婉兒一直眼神灼灼得看著嶽明先生幾人,似是對一切都很感興趣。

  陳逸本還心說她是被自己書道境界吸引,哪知蕭婉兒看了一會兒後,低聲詢問道:

  “妹夫,你說咱們那個學院要不要也弄一間類似的展館?用於展示醫道相關的內容。”

  不等陳逸回答,蕭婉兒接著說:“我剛剛有想過,若是有這樣一間展館,應是能吸引一些醫師。”

  “興許其中還有些真本事的人,醫道聖手?”

  陳逸聽完,暗自挑了挑眉。

  醫道名人堂?

  不錯的想法。

  雖說跟他在貴雲書院弄這個展館的用意不同,但的確能吸引一些醫師前來。

  畢竟在這時節,不論什麼人大都會有青史留名的想法。

  那些懸壺濟世的醫師也不例外。

  想著,陳逸看向蕭婉兒,笑著點頭說:“可行。”

  蕭婉兒臉上一喜:“真的可以嗎?”

  “當然。”

  “不過想吸引到真正真正醫術精湛的醫師,光有展館還不夠。”

  “著書立碑,千金買馬骨等等手段,也可以用一用。”

  “好,我稍後記錄下來。”

  “不急,那座學院畢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你……”

  迎著蕭婉兒目光,陳逸看出她心意已決,暗自歎了口氣沒繼續說下去,轉而說道:

  “等中秋之後,先選址吧。”

  “到時候我若是有時間,就跟你一起看一看。”

  蕭婉兒聞言,眉眼含笑的點點頭,“好,我聽你的。”

  只是剛說出來,她就覺得這句話有些歧義,似乎哪裡怪怪的。

  沈畫棠心說當然怪了。

  夫唱婦隨,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了。

  只是大小姐跟二姑爺……

  真希望不會是她想的那樣,不然……死定了。

  而在另外一邊。

  韓章平也在教導裴照野:“書院教你尊師重道,並非單指嶽麓書院。”

  “貴雲書院的院長嶽明先生,跟你祖父一樣都是儒學大家,門生眾多,便連今科探花都是他的學生。”

  “探花郎?”

  裴照野或許對其他的不太在意,但是科舉顯然不在其中,否則他也不會這麼年幼就考過院試。

  韓章平點了點頭,神色仍舊嚴肅的說:“我知道你自小聰慧,但你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縱使你有過人之姿,也要把心思用在讀書上,而不是狂妄自大。”

  裴照野撇了撇嘴,偏過頭去看著遠處的嶽明先生等人,嘴上輕飄飄的說:“知道了。”

  真知道,假知道,只有他知道。

  韓章平自也清楚他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也不會因為幾句話能改正。

  “照野,此番老夫帶你前來蜀州,是為確認陳輕舟的書道是否如傳聞那般。”

  “若是真的,按照院長的交代,今後你需要在貴雲書院學習一段時日。”

  “待書道有成後,再回返嶽麓書院……”

  沒等他說完,裴照野打斷道:“我不要。”

  “他的書道跟爺爺一樣境界,讓他教,我還不如待在嶽麓書院。”

  “你……”

  韓章平正要再勸,卻聽不遠處傳來幾道驚呼。

  連剛剛說完那句話的裴照野臉上也露出一抹驚愕之色,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韓章平狐疑的側過頭看去——

  便見遠處一幅約有六尺長的字帖正被嶽明先生、卓英先生兩人展開。

  其上,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璀璨金色大字,而是一片虛幻景象。

  山巒起伏間,上有城池,下有小舟,迅捷疾馳,轉眼翻越崇山峻嶺。

  隱約中,還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船上洋溢笑容。

  韓章平神色呆滯的看著那幅字帖,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這,這是……”

  如果說先前他看到行書時,隻算是有些意動,那麼此刻在看到那幅字帖上的意境時,心神再難以維持。

  激動的渾身戰慄。

  一旁的裴照野同樣瞪大了眼睛,他的確年幼,的確恃才傲物,也的確有些目中無人,但不代表他眼界窄。

  “爺爺說,書道意境如畫時,便達到圓滿境,所以那幅字帖是……”

  “圓滿境書道!?”

  裴照野兀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不想相信那幅字帖是那個他瞧不起的贅婿所寫。

  但是字帖上明晃晃的行書新體,由不得他不信。

  “怎麼可能,他,他將新體字提升至圓滿了?”

  裴照野可是記得,當初他爺爺告訴他書道圓滿境界如何區分的時候,那雙蒼老臉上的嚮往。

  連他爺爺都不是圓滿境,這,這陳輕舟憑什麼?!

  反觀嶽明先生和卓英先生等人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

  大抵像是在一堆沙子裡撿到黃金時的樣子。

  明明他們都以為陳逸拿出二十多幅書道大成的字帖足夠用了。

  沒成想最後竟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書道圓滿!

  還是行書圓滿!

  “新體字,書道,圓滿境界……輕舟,這……你這字……”

  見嶽明先生激動的語無倫次,陳逸溫和笑道:

  “運氣比較好,寫著寫著就突破了。”

  卓英先生怎舌道:“這能是運氣?”

  “若是能靠運氣提升書道,咱們大魏朝至少要多出十多位書道聖人。”

  “卓英,關鍵不在前半句,而是後半句,寫著寫著……”

  “稍後老夫也去寫一寫。”

  “你寫得了嗎?書道入門了?”

  眼見貴雲書院幾位先生吵鬧拌嘴,陳逸隻當他們激動的難以自持,開口道:

  “我想這些字帖應該足夠用了,之後的事就辛苦院長您了。”

  “夠了,夠用,不辛苦,不辛苦……”

  一句話,四個音調。

  嶽明先生已是笑得合不攏嘴。

  由不得他不高興。

  原本陳逸書道大成就已吸引來很多蜀州境內的有天分的讀書人。

  更有不少蜀州之外的讀書人不遠萬裡前來求學。

    若是陳逸書道圓滿的事傳揚出去,只怕來的人還要翻數倍。

  別說是兗州幽州來人,估摸著京都府北州等地也有人前來求學。

  “輕舟,下回若是再有進境還望提前說明。”

  “所幸我方才足夠小心,不然弄壞了這幅字帖,可怎麼好啊。”

  聞言,卓英先生也心有餘悸的附和說道:“的確,都嚇死個人。”

  “輕舟,我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

  “此番沒有一幅書道圓滿的字帖,我怕是好不了了。”

  “嘿,你這老匹夫,忒是不要麵皮,怎好這樣無恥?”

  “你們知道的,我身體一向不好……”

  直到此刻,蕭婉兒方才回過神,看著陳逸,忍不住問:

  “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句,是在說你自身嗎?”

  陳逸一愣,含糊不清的說:“這個,大概吧。”

  只能說,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但是用在他身上,倒也能解釋的通。

  蕭婉兒微笑點頭,“這首詩,很好。”

  她早就從蕭老太爺那裡得知陳逸書道圓滿的事,因而剛剛她關注的重點並不在書道上。

  反而是那些意境畫面上的景象,讓她有些在意。

  這首詩整體的意境恢宏大氣,有沖破關隘望見光明之感。

  難免令蕭婉兒多想一些。

  她仔細回想了這段時間以來發生在陳逸身上的事,心中微有欣喜。

  妹夫,應是走出入贅蕭家的陰影,重拾信心了吧?

  陳逸自是不知道蕭婉兒會有這樣的想法。

  即便知道,他也只能當這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不可能去透露他在火燒三鎮夏糧之事上的所作所為。

  左右無事,陳逸就打算告辭離開。

  “嶽明先生,你……”

  但沒等陳逸說完,裴照野突然跑過來朝他道:“輕舟先生,你的書道,可否教我?”

  陳逸微微皺眉,打量他一眼,沒做回應,繼續朝嶽明先生行了個揖禮:

  “院長,我還有事,先行告辭一步。”

  嶽明先生看了看裴照野,隨即笑著回了個好,“中秋節前,你來教授書道時,這間展館必定讓你滿意。”

  “院長滿意就好。”

  說完,陳逸跟另外幾人打過招呼,便示意蕭婉兒準備離開。

  裴照野見狀,不死心的攔住他的去路說:

  “輕舟先生,我為我之前所為,跟您道歉,望您能原諒,並教我書道。”

  陳逸看了他一眼,搖頭說:“替我跟你爺爺說聲抱歉。”

  說完不等裴照野再說什麼,他已經帶著蕭婉兒和沈畫棠徑直出了學齋。

  裴照野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的說:

  “他拒絕便拒絕,為何要跟我爺爺說抱歉?”

  這時候,韓章平走來,沉聲道:“因為你裴照野,不夠資格讓他原諒。”

  裴照野一愣,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他憑什麼?他不過蕭家贅婿,丟了讀書人的臉,怎能……”

  “住嘴!”

  韓章平聲音陡然拔高,將裴照野嚇了一跳。

  他看了看臉色鐵青的韓章平,囁嚅著嘴,沒敢再開口。

  韓章平瞪著他看了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朝嶽明先生等人行禮道:“今日多有打擾,見諒。”

  嶽明先生神色平靜的搖搖頭,“招待不周,請回吧。”

  眼見韓章平拉著不情不願的裴照野走遠,嶽明先生搖了搖頭:

  “難怪老裴要將他送來蜀州,這等心性不經磨礪,難成大器啊。”

  卓英先生等人點點頭,卻是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知道嶽明先生脾氣。

  縱使裴照野出身、天資不差,他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人進入貴雲書院。

  當然,陳逸更不會。

  他雖是不在意裴照野不守禮法,但不代表他會收裴照野進學齋。

  畢竟原諒裴照野是他爺爺的事,與他陳輕舟有什麼關系?

  回去的路上。

  陳逸照例和蕭婉兒有說有笑。

  耗費半天時間,從城北到西市,備齊過節需要的禮品等物,方才打道回府。

  這時候,老太爺已經帶人回來。

  府內外甲士林立,儼然一副彰顯定遠侯府威嚴的態勢。

  陳逸掃視一圈,見王力行等人神色嚴肅歸嚴肅,還算輕松。

  他便清楚老太爺前往布政使司的結果應該不錯。

  想想也是。

  劉文死在鐵壁鎮外,還有與蕭東辰合謀的罪證——書信和那三十萬兩銀子。

  這樣的情況下,蕭老太爺若不能讓劉家退讓低頭,那還是老實待在府裡別出門了。

  只是,陳逸不清楚劉家允諾了什麼樣的條件。

  不過很快。

  等他回到春荷園時,就從蕭無戈口中瞭解到老侯爺和劉洪會面後的一些傳聞。

  總體上跟陳逸推斷的相差無幾。

  定遠軍三鎮夏糧糧稅免了,布政使司說是依照朝堂新規。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瞎扯。

  荊州劉家會以低廉的價格,補齊鐵壁鎮被燒的糧草。

  另外還有一些銀錢上的賠償。

  不多不少,五十萬兩。

  再加上先前劉文給的三十萬兩,想來蕭家短時間內錢糧都不會短缺。

  聽完,陳逸想了想問:“知道劉家提了什麼條件嗎?”

  聞言,蕭無戈小臉上笑容沒了一半,哼哼道:

  “說是讓爺爺對外不能透露劉文參與之事,相應的他們也會保密東辰叔的事。”

  “只有這個?”

  “還有,他們好像說是什麼結親。”

  陳逸微微皺眉,“他們還是想求娶你大姐?”

  蕭無戈搖搖頭:“不是大姐。”

  “好像說是要把劉家大房的三小姐嫁過來,我也不知道是誰……會不會就是那天見過的漂亮姐姐?”

  三小姐,只能是劉昭雪了。

  陳逸暗自嘀咕,這劉昭雪是被劉家發現她的所作所為了,還是劉家別有用心?

  思來想去,他推斷後者可能性大些。

  若是劉昭雪所為被劉家知道,估摸著會死的很慘。

  “老太爺同意了?”

  “同意了,說是讓蕭子期迎娶她。”

  “二房的那個?”

  陳逸啞然失笑,“那劉洪能同意?”

  經過這次,蕭家二房已經明確被趕出蜀州了。

  即便蕭子期因為在蜀州都指揮使司任職的緣故沒有離開,但是今後也難回府城半步。

  這種情況下,劉洪能同意才怪。

  蕭無戈嘿嘿一笑:“沒同意。”

  “爺爺說,劉家狼子野心,早晚會栽跟頭。”

  “或許吧……”

  陳逸看著窗外雨水,清楚老太爺和劉洪應是還有其他條件。

  或者說劉家付出的東西,遠遠不止這些。

  只是其他的可能不適合對外透露。

  “看來老太爺仍舊選擇保守應對啊。”

  陳逸想著,便藉口累了,回返廂房修煉四象功。

  也不知蕭驚鴻有沒有去找裴琯璃,希望那虎丫頭能守口如瓶。

  不然……

  他還得想個補救的辦法。

  說偶然結交了“刀狂”柳浪?

  他怕不是會被當頭一劍劈死……

  ……

  與此同時。

  康甯街上,距離貴雲書院不遠的一間沿街店鋪內。

  樓玉雪掃視一圈,絕美的臉上隱約有些咬牙切齒。

  “崔清梧,你,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她只需要一處藏身地,隨便找個能經得起查的院子就好。

  結果卻是——一間店鋪!

  樓玉雪不用想也知道,這定然是那位崔家小姐的惡趣味。

  等著看她笑話呢。

  “哼,真以為我不敢藏在蕭家和提刑司的眼皮子底下?”

  樓玉雪哼了一下,旋即找來兩名手下收拾店鋪,準備照常經營。

  畢竟是一間店鋪。

  若是一直關門不營業,更惹人注目。

  “大人……”

  “叫老闆娘。”

  “老闆娘,咱們做什麼買賣?”

  樓玉雪想了想,冷不丁想起“劉五”那家夥來,下意識的說:

  “那混蛋……”

  “餛飩?倒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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