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第315章 文弱書生陳輕舟(求月票)
流民在任何時候都是隱患。
若是處置不好,他們拿著棍棒磚石就能揭竿而起。
用他們的話說,左右都是死,搏一把,興許能成就一番大業。
陳逸能想到這一點,蕭老太爺等人自然也明白。
“老三,你去找劉巳,問問他打算如何安置那些災民。”
“懸槊,你即刻帶刑堂的人趕往東城門外,看一看那邊的境況,若有歹人作奸犯科,你知道該怎麼做。”
“力行……”
“是!”
天光不亮。
蕭家內外就忙碌開來。
親衛甲士嚴守前院、後宅,刑堂中人來回往返,帶回一道道訊息。
便連蕭婉兒一早起床,也被老太爺派人請過去。
蕭婉兒一路而來,自也察覺府內甲士神色嚴肅,來到清淨宅後,她便問道:
“爺爺,您找我?可是有事發生?”
蕭老太爺雙手撐著柺杖,端坐太師椅上,微微頷首說:
“廣垵、樂江、興文等縣百姓夏糧收成極差,鬧了饑荒,緻使許多百姓一路來到府城。”
“災……”
蕭婉兒眼眸瞪大,“城外有災民?”
蕭老太爺歎了口氣,他極不願意用這兩個字眼,可事實確實如此。
“昨夜裡那些百姓就來了,為數不少。”
“那,那您找我來是……”
“眼下府裡還有多少銀子?”
蕭婉兒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剩下不到四萬兩。”
蕭老太爺合計一番,“全拿出來,稍後老夫差人送去萬家。”
“萬家?”
“老夫已與老萬商議妥當,一石糧食二兩銀子,買些糧食接濟城外百姓。”
蕭婉兒明白過來,想了想說道:“爺爺,那由我去吧。”
“你?不成不成。”
“如今城外人員混雜,萬一……”
杜蒼的事情剛過去沒多久,蕭老太爺自然不願讓自家孫女再犯險。
何況給災民施粥本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蕭婉兒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都兩說。
蕭婉兒搖了搖頭,“爺爺,正因如此,才該由我帶人前去。”
“蕭家雖是以武傳家,但終歸立足蜀州,理應在這時候身先士卒。”
她很少離開侯府不假,可也讀過不少書,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似接濟災民之事,無論如何都該做,並且以蕭家如今境況,由她來做才能展現蕭家態度。
蕭老太爺仍有些遲疑,“不是爺爺不通事理,可是你的身體……”
“還請爺爺放心,婉兒身體已無大礙,而且還有妹夫……”
“妹夫?陳逸?他一個文弱書生,頂什麼用?”
蕭婉兒自知失言,連忙解釋說:“正是因為妹夫是讀書人,才能面對城外複雜境況時幫我。”
“倒也是……”
蕭老太爺暗自嘀咕片刻,又看了看宅子外面守著的謝停雲和沈畫棠,方才點點頭。
“既如此,你便帶人去吧。”
“切記,若是有意外發生,一定第一時間讓人護著你們返回城內。”
“好……”
蕭老太爺看著匆匆離開的蕭婉兒,神色難免複雜。
既有欣慰,也有心痛。
若是蕭逢春等人還在,偌大的蕭家怎會讓身患絕症的蕭婉兒去拋頭露面。
“哎,時也命也。”
蕭老太爺歎息一聲,側頭看向東南,布政使司衙門所在,眼神轉為冰寒。
“劉洪!”
昨夜裡,蕭老太爺讓人瞭解過衙門境況。
不容樂觀。
知府衙門推脫布政使司沒有明確命令傳達,布政使司衙門那裡則是說糧食不足。
至少在東西兩市糧行沒降價前,庫房內的糧食不能輕易動用。
蕭老太爺聞說後,哪還不清楚劉洪打得什麼算盤?
氣得他直哆嗦。
若非蕭驚鴻臨走前,跟他合計過對付劉洪還差些火候,他早就披甲帶著人殺到劉家去了。
然而事情到得現在,他總要想個辦法安撫好城外災民,免得出現其他亂子。
“狗日的張瑄,老夫借的糧食、銀錢送哪去了?”
……
蕭老太爺幹著急時,陳逸卻是不慌不忙。
他知道要跟著去城外施粥的時候,已是辰時。
他剛吃完早飯,正準備待在春荷園裡,一邊等著外面的訊息傳來,一邊修煉四象功。
蕭驚鴻沒回來,他總歸要多用用功努努力,免得日後修為差得太遠。
何況昨晚上,他已經做了應對。
有林莊的糧食在,多少能讓那些災民對付幾日。
不過等蕭婉兒帶著人前來說完此事後,陳逸便隻當自己什麼都沒做過,滿口答應下來。
待他換好一身常服,幾人便乘坐車駕趕去城外。
除了謝停雲、沈畫棠外,娟兒、翠兒和小蝶三個丫頭自也一併跟來。
而在這之前。
王力行、劉四兒等侯府甲士,早已將府裡的糧食運出城外,設了施粥地。
讓城外的人安心許多。
即便如此,府城內仍受到許多影響。
盡管災民不像孔雀王旗和蠻族斥候那般可怕,但是百姓們仍是有些擔憂。
憑白多了數萬張嘴出來,府城內的糧食是否足夠,衙門態度如何,糧價還會不會跌。
問題一個個丟擲來,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連布政使司、知府衙門等對外的告示上,也沒有給出具體對策。
僅是說城門隻進不出,也讓他們減少外出。
“近來咱們蜀州怎地這般混亂?”
“茶馬古道那邊商賈死傷無算,都在說是孔雀王旗打過來了,”
“那邊還沒個準確訊息傳來,廣垵幾縣的災民倒是先跑來了。”
“多事之秋啊。”
“比起這些,那幾家糧行不是更可恨?”
“今日的糧價已經高達三十兩銀子了,這樣的價格別說咱們這些人,便是那些個世家大族也吃不起啊。”
“他們?”
“他們都有陳糧,哪輪得到咱們操心……”
陳逸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百姓,自也能聽到周圍嘈雜的議論聲。
“終歸是受了災民影響,城門都半封了。”
蕭婉兒聽得不清,卻也知道眼下境況緊急,蒼白臉上浮現些憂思。
“妹夫,咱們這般施粥能不能撐過去?”
陳逸沒有給蕭婉兒潑冷水,“應該能。”
他很清楚問題的關鍵不在災民本身,而是造成廣垵縣百姓擁來府城的罪魁禍首。
若是那人狠心些,頃刻間就能讓那些災民亂起。
屆時,再多的糧食都無濟於事。
想了想,陳逸提議說:“不妨多準備幾個地方,畢竟是數萬的災民,單憑咱們這幾個一天時間都不夠。”
蕭婉兒略有遲疑,“人,不夠。”
“我有辦法。”
趁著馬車路過濟世藥堂時,陳逸下車找到劉全等,讓他們一併跟來。
眼下不是顧及藥堂那仨瓜倆棗的時候,盡快安撫好城外災民為上。
便在這時,馬良才帶著袁柳兒和一位樣貌周正的少年湊近些,行禮說:
“師父。”
陳逸瞥了他一眼,鼻腔裡嗯了一聲,捏著鼻子認了這聲“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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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兒拜見師公。”
“哎,還是好徒孫知進退懂禮貌,師公帶你乘車過去。”
“……”馬良才張了張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袁柳兒看了看他,又看看身邊少年,期期艾艾的說道:
“師公,這是我弟,袁浩,能不能……能不能一起跟您……”
“他是你弟?”
陳逸打量著那位少年,不免想起那些金色大字,便以望氣術看了他一眼。
咦,沒病?
陳逸想了想,眼角掃向東城門外,難道是城外的那些災民?
袁柳兒見他沉默下來,還一直盯著袁浩,雙手手指糾纏一處,語氣急促的說:
“師公,恕我方才說錯話了,您,您別介意……”
便連在她身後縮著腦袋的袁浩看向陳逸的眼神都有幾分畏懼。
陳逸回過神來,笑著擺擺手:“放寬心,這麼點兒小事,我可不會介意。”
“來,跟我一起來吧。”
陳逸不由分說的帶著袁柳兒和袁浩一同登上馬車。
當然,袁浩隻撈到車駕上的位置,跟謝停雲、沈畫棠一起。
袁柳兒跟著陳逸坐進車廂。
劉全、馬良才等人則是揹著藥箱跟在馬車後面,以防萬一。
待馬車來到東城門,謝停雲跟城衛軍交涉一番,眾人得以出城。
便見城外兩側,數百城衛軍縱向佇列,腰間掛著長刀、身背木盾,神色嚴肅。
而在遠處的官道上,稀稀拉拉的有些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泥灰遍佈臉上,看不出本來樣貌,隻能看到一雙雙眼睛。
不論年長年幼,是男是女,皆是眼巴巴的望著府城方向。
嘴裡大都虛弱的說著幾個字。
“水,吃的。”
“救救我的孩子。”
“大老爺,求……”
陳逸透過窗簾縫隙看著這些災民,神色平靜。
以他的目力自然看得更遠,知道這些距離府城近的災民境況算是好的。
更遠的地方,已經有一些餓得脫相的百姓虛弱得走不動路了。
或靠在樹下,或是躺在官道邊上,隻能虛弱的呻吟出聲,祈求些吃的喝的。
見此情況。
蕭婉兒面露不忍,“妹夫,這裡百姓不少,要不就在這兒施粥?”
陳逸搖了搖頭,“去林莊,這裡的人自有其他人前來救治。”
他相信如劉洪那般心狠的人不少,但也相信府城裡像蕭家這般施行善舉的人更多。
不提之後,便是此刻,他就聽到了身後城門內傳來的馬蹄聲和斥責。
“沒看到我孫家要去救濟災民?還不快快放行?”
“蕭家可做,我等做不得?”
“趕緊讓開,小心你們的官身不保。”
諸如此類的狀況不少,陳逸直接開口吩咐道:
“勞煩停雲仙子趕去林莊。”
“二姑爺放心……”
蕭婉兒不再多言,隻要這些災民得救便好。
可隨著遍看沿途境況後,她的臉上越發的蒼白了。
她隻在書上看到過一些天災人禍下的百姓慘狀,大都是一句“易子相食”。
可她完全想象不到,也不願相信。
如今親眼所見——那些餓得滿眼血絲的災民,看向身邊孩童時,如同野獸般的眼神。
由不得蕭婉兒不信。
陳逸瞧出她的異樣,拍拍她的肩膀輕聲說:
“待咱們開始施粥,這些人就得救了。”
蕭婉兒顧不得小蝶等人還在,輕靠在他肩上,嗯了一聲,已然不忍再看下去。
小蝶、翠兒、娟兒三個丫頭同樣如此,眼眶中盈滿淚花。
唯有袁柳兒看得極為出神。
半晌。
袁柳兒低聲開口:“師公,這些人藥石可醫嗎?”
陳逸略有訝然的看著她,“藥石?”
他頓了頓,搖頭說:“難醫。”
饑餓盡管痛苦,但不是病。
何況他們太過虛弱,尋常藥石喂下去,還不如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來得有效。
袁柳兒哦了一聲,小臉嚴肅的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逸倒是猜到幾分。
嚴格說來,袁柳兒的父親也算是死在“餓”上。
估摸著袁柳兒觸景生情,動了惻隱之心吧。
走走停停。
馬車一路來到林莊外。
跟陳逸猜測的一樣。
先前圍在這裡的府城內的百姓早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面如菜色的饑民,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排著長隊,等著喝上一碗米湯。
隊伍前面。
王力行、劉四兒等人正在忙著燒粥,一共四個施粥的位置上,各有四名甲士。
外面還有蕭懸槊帶著的蕭家刑堂中人。
而更遠的地方,則是做了偽裝的柳浪、薛斷雲等人所在。
他們正守在一處宅子,觀望外面境況。
陳逸掃視一圈,大緻瞭解了這邊情況,便與蕭婉兒彙合蕭懸槊。
不待多看,蕭婉兒說:“二叔,再另起幾個爐灶,盡快給他們喝些吃些。”
蕭懸槊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陳逸等人身上,沉吟說:
“不是二叔不願,而是糧食……”
別看這次蕭老太爺拿出所有銀錢購買糧食,但是相比災民數量來說,仍是杯水車薪。
不等蕭婉兒開口,陳逸插嘴道:“二叔,能撐過今日即可,我看府城還有其他世家大族來人。”
“當真?”
蕭懸槊見他說得篤定,不再猶豫,帶著人就在旁邊又壘砌了幾口土灶。
又差人拿來大鐵鍋,生火造飯。
沒多會兒。
林莊外面,一個個災民便都端著碗喝上米湯,一口一個恩人的喊。
柳浪雙手抱懷,看著忙碌的陳逸、蕭婉兒等人,嘖嘖說道:
“不愧是蕭家,樂善好施啊。”
“大寶,你說老闆是不是也想這麼做?”
張大寶看著人群中的陳逸,小心回:“應該是……吧。”
“說不準。”
“老闆那人最是精於算計,吃虧的事,他可不怎麼會做。”
“……柳大哥,我勸你別說老闆壞話。”
“怕什麼,他又不在,放心……”
張大寶欲言又止,眼角掃見正平靜看過來的陳逸,嚇得一個激靈,低下頭去。
柳大哥,我可提醒過你了啊。
是你非不聽……
柳浪沒有絲毫察覺,且瞧見陳逸看過來,他還昂著腦袋挑挑眉,嘴裡嘟嘟囔囔:
“蕭家贅婿……看你柳爺做什麼?”
“算了,看在驚鴻將軍的面子上嗯……我跟一個文弱書生較什麼勁啊?”
(
第316章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求月票)
對柳浪的口無遮攔,陳逸已經習慣了。
訓斥無用。
隻有打一頓,方才能讓他長長記性。
陳逸收回目光,看了看面前一位雙手捧著碗的瘦弱少年,溫和笑著說:
“端穩了。”
一勺子米湯,半湯半米倒入碗裡。
少年飛快看了他一眼,壓低身子,囁嚅著嘴低說了聲謝謝恩人,便小心的捧著碗走開。
旁邊的蕭婉兒同樣如此,眼眸低垂的給災民們打著米湯。
她不忍細看,也看不清這些滿是泥汙、瘦脫相的災民,耳朵裡卻能聽到他們的道謝聲。
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和善,有的甕聲甕氣。
無一例外,那些聲音大都虛弱綿軟。
僅在喝了一口米湯後,他們發出的吸溜聲才算有些生氣。
蕭婉兒隻要抬起頭,便能看到一雙雙希冀眼神,心裡難免酸澀。
“妹夫,僅靠咱們怕是堅持不了多久。”
“若是過幾日家裡糧食沒了,他們……”
聲音雖輕,陳逸聽得清。
他側頭看向蕭婉兒,大抵明白她的心情,略帶笑意的說: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盡力就好。”
陳逸自也清楚僅憑蕭家的糧食救濟數萬災民,根本不可能。
也不現實。
便是其他世家大族一起出手救濟,坐吃山空,一樣杯水車薪。
唯有衙門出手,疏散安置災民、糧食供給有方,才能徹底解決隱患。
蕭婉兒臻首稍抬,迎著他的目光,蒼白臉上的不忍消散一些,嘴角微揚。
一笑傾城。
“嗯,盡力就好。”
而在另外一邊。
馬良才則是帶著袁柳兒、袁浩等人,給一些病重的災民診治。
搭手號脈,斷陰陽,一併教導袁柳兒。
“這位伯伯,年老體衰,一路跌跌撞撞趕來,精血空耗,衰勞成疾……”
“大娘您歇著別動,您的腿上傷口過重,膿血侵襲而上,我先給您紮針……”
“還有……”
袁柳兒看得仔細,聽得認真,默默記在心裡,不覺間對幾日來學習的傷寒論有所熟悉。
袁浩雖也聽見了些內容,卻是記不住、聽不明白。
片刻後,他頓覺無趣,掃見不遠處幾名喝了米湯的少年,便湊了過去。
嘀嘀咕咕說著小話,多是你家哪兒的,你多大,叫什麼名字。
袁浩嬉笑著說了自己的名字,便問起他們一路怎麼過來的。
一位皮膚黝黑相對健壯些的少年,羨慕的看著他:
“大人們往哪兒走,我們就跟著,穿山、過河。”
“那你們吃什麼?”
“開始的時候大家身上都有幹糧,後來幹糧吃完,就到處找吃的。”
“黑熊吃過沒?”
“熊?”
“對,我爹他們打了一頭黑熊,老大個兒,讓很多人吃了頓飽飯。”
袁浩見他很是驕傲的拍著胸脯說話,好似是他獵來的黑熊般,便有些羨慕的看看左右:
“伯父好厲害啊?他在嗎?”
對於普通老百姓,習武讀書都是奢望,所以普通人中的強者便是他們的目標。
黝黑少年笑容一滯,神色傷感的偏過頭說道:“沒了。”
“那天大雨,我爹帶著人上山打獵,撞見了山神爺爺發怒,被泥石埋了。”
袁浩剛想說聲見諒,就見黝黑少年深吸一口氣,接著說:
“我爹說人這輩子要站著活,哪怕再難再苦都要咬牙忍著。”
“我忍過來了,就要替我爹活下去。”
袁浩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半晌說了句“好樣的”。
黝黑少年聞言悲傷之色盡去,“我也覺得我爹是好樣的。”
“一路上他帶著幾個叔伯救了很多人……”
說著,幾人熟絡些,便一起做些小遊戲。
很簡單,扔銅闆,猜正反。
輸得人要揹著獲勝者走一圈。
沒多久,死氣沉沉的災民中,便響起少年們的嬉鬧笑聲。
簡單,純粹。
袁柳兒側頭看了一眼,見袁浩玩鬧開心,隻面露微笑,繼續跟著師父馬良才義診。
陳逸自也注意到這些,看了一眼,沒什麼發現,便就繼續給災民盛米湯。
忙忙碌碌。
午時過半,近五萬災民方才都喝上一碗米湯。
陳逸和蕭婉兒稍作歇息,便拉著蕭懸槊、劉四兒等人商議接下來的安排。
“兩萬石糧食,緊著點兒用,應能撐過10天。”
“不能這麼算。”
“姑爺?”
陳逸指了指林莊東面官道,輕聲說:“還有災民正在趕來。”
眼下隻是災民趕來的第一天,後面不知還有多少。
保守估計,能撐過五天都算幸事。
蕭婉兒看向他,“妹夫,你可有辦法嗎?”
“辦法是有,將細糧全換成粗糧,可多撐五日,再加上……”
陳逸頓了頓,語氣堅定幾分,“都用粗糧吧。”
一石細糧,可換兩石粗糧,能多堅持幾日是幾日。
等到……
陳逸目光掠過蕭婉兒,落在林莊邊上宅子外——門簷下的張大寶、柳浪、薛斷雲等人一直在朝這邊張望。
也不知幾家糧行有沒有被蒙騙住。
想了想。
陳逸朝一旁的蕭婉兒低聲說了幾句話,道:“我去那邊瞧瞧。”
蕭婉兒自是不擔心他的安危,不過還是吩咐謝停雲和沈畫棠留心他所在。
陳逸聽之任之,繞過人群,來到張大寶等人身前,拱手笑問:
“先前聽回城的人說,你們手裡有糧?”
“不知哪位管事?”
柳浪微一挑眉,正待開口,卻見張大寶搶在他身前躬身行禮:
“小的見過輕舟先生。”
“您有事跟我說即可。”
一邊說著話,他一邊朝陳逸擠眉弄眼,表明自己隨時候著。
陳逸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頭:“這裡人多眼雜,不妨找個僻靜的地方?”
張大寶自無不可,擠開柳浪,請陳逸進入宅子。
柳浪瞧著兩人關上木門,不免泛著嘀咕,“又不是蕭家人,還上門來討要糧食?”
“你們說是吧?”
薛斷雲訕笑著點點頭,卻是不敢開口說話,隻敢用眼角掃著謝停雲和沈畫棠。
自從陳逸等人來到,他和張三虎、張四虎三人就如老鼠見了貓,一言不發。
實在是擔心被他們兩位師姐察覺,交代不過去。
柳浪瞧出他們的異樣,撇嘴說:“有那麼可怕?”
“要說可怕,還得是咱們老闆。”
“那身……武道,忒是霸道,我連一招都接不下,那次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早死八百回了。”
說到這裡,柳浪瞥見蕭婉兒,仔細看了又看,驀地笑了起來,壓低聲音說:
“你們說,老闆是不是鍾意那一位?”
薛斷雲三人看過去,想到了什麼,臉上都露出些許曖昧之色。
不言而喻。
柳浪輕拍一巴掌,嘿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老闆也是一樣啊。”
“不然那……面對馬匪那麼危險的人,他怎敢隻身獨闖過去?”
“是了是了,等下回見到老闆,我一準問他……”
你快別問了。
門內的張大寶聽到他的聲音,在心裡搖搖頭,柳大哥沒救了。
前面說大人文弱就算了,還敢議論大人和蕭家大小姐的事。
關鍵大人就在跟前……
陳逸自也聽到了柳浪的話,臉上露出些笑容。
看來一頓打不太夠。
然後陳逸便一邊問張大寶貴姓,一邊憑空寫了幾個字:[順利嗎?]
張大寶會意的點點頭:[順利。]
[林正弘今日便會收攏其他幾家糧食,今夜子時之後,他們會想辦法運出城,在西面二百裡處交易。]
子時之後……
陳逸記下時辰,微微頷首:[林莊這邊不用你們盯著了,林正弘那邊的事情要緊。]
他既是跟著蕭婉兒過來了,這裡的糧食自然不會丟了。
何況薛斷雲等人還在。
待問清楚後,陳逸心中有了底兒,便跟張大寶聊了幾句,走出宅子。
柳浪見兩人出來,笑著拱手道:“輕舟先生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陳逸無視他,徑直朝蕭婉兒等人走去。
柳浪笑容一滯,反應過來後朝他的背影揮揮拳頭。
“什麼先生不先生的,沽名釣譽!”
“……”
張大寶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柳大哥,你還是少說兩句吧。”
多說多錯,下場會很慘的。
柳浪不屑一顧,“他能奈我何?”
接著他話鋒一轉,“對了,他找來做什麼,想要那些糧食?”
“是這樣沒錯……”
“老闆不發話,誰敢動?輕舟先生也不行!”
關鍵老闆已經發話了啊。
張大寶搖了搖頭,決定今晚之後跟柳浪保持距離,免得遭受無妄之災。
陳逸隻當沒聽見,自顧自地跟蕭婉兒等人彙合。
“問過了,那邊有糧食,隻不知是府城哪一家。”
“不過看他們先前平價售賣糧食,想必那邊主家也是位樂善好施之人。”
蕭婉兒面露欣喜,“有多少糧食?”
“沒詳細說,一萬石應該有的。”
事發突然,若不是陳逸反應快,連這一萬石糧食都剩不下。
蕭婉兒卻是沒有失望,反而盤算著說:“那便可再多支撐五日。”
“大概吧……”
幾人商議完,便分頭行動。
蕭懸槊帶著人和糧食去找臨近的世家大族換粗糧。
其他人繼續忙碌施粥。
一直到天光黯淡,陳逸等人乘坐馬車往回趕。
路過濟世藥堂時,馬良才帶著袁柳兒、袁浩等人告別離開。
陳逸特意又看了看袁浩,見他毫無異樣,便耐心得先跟著蕭婉兒等人回返侯府。
袁柳兒看著馬車走遠,拉著袁浩跟在馬良才身後,腦子裡仍在回憶白日裡學得那些治病救人的法子。
袁浩則時不時看向那輛掛著蕭家旗幟的馬車,面露羨慕:
“姐,侯府的人都是好人啊。”
也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那位大小姐長得好看不說,心地還很善良,對待城外災民總是溫和。
那位二姑爺,也就是他姐的師公同樣如此。
就像書本上說的那樣,溫文爾雅。
還有那些護衛,一個個身高馬大,穿著鐵甲、腰掛長刀,威風得很。
袁柳兒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師公他們是咱們的恩人,以後你見了他們記得別毛躁。”
“知道了,姐……”
沒多會兒。
袁柳兒、袁浩兩人在濟世藥堂用完晚飯,便辭別馬良才,一路回返康樂巷。
這是一條靠近東城門的小巷子。
僅有不到一百戶人家。
狹窄的巷道裡,幽深昏暗,石闆路上的坑坑窪窪,讓袁柳兒、袁浩兩人走得高一腳矮一腳。
一邊走著,袁浩一邊說著白天裡的見聞。
“姐,他們好可憐。”
“從廣垵縣一路沿著赤水河而來,還不敢走官道,怕被衙門的人攔下,隻能走山路、河路。”
“路上沒有吃的,許多人跟野獸廝殺,也有人大冷天下水捉魚。”
“實在沒吃的,他們就吃樹皮、野草……”
袁柳兒心智成熟些,家中又剛剛遭了變故,自是能夠感同身受。
“回去以後,別跟娘他們說。”
“我知道的,姐。”
袁浩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紙包著的方糖,遞給她說:“吃嗎?”
袁柳兒看了一眼,搖頭說:“不吃。”
接著她問:“哪來的?”
“剛剛有個貨郎路過,給我們一人一塊糖。”
袁浩見她不吃,便小心的舔了舔,嘿嘿笑道:“真甜。”
袁柳兒拍了拍他的腦袋,“記得收好,別讓其他人瞧去了。”
康樂巷裡多是窮苦人家,飯都吃不上的地方,總會有些人偷雞摸狗。
她見怪不怪,卻也不想讓袁浩過早體會人心險惡。
“知道知道……”
袁浩忍不住又舔了幾口,方才小心的包好糖,貼身收著。
隻不過,剛剛回到家中沒多久,他就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娘,我困了。”
“浩兒,那你先睡吧……”
……
戌時剛過。
陳逸便輕身而起,戴上面具、換上夜行衣,潛出春荷園。
今日後宅眾人除了蕭無戈都勞累一天,都早早地睡下了。
靜謐夜色裡,陳逸形單影隻。
穿過一片低矮山林,躲過蕭家的暗哨,直奔康樂巷而去。
這時候,已算深夜。
可路上人流不少。
江湖客們混在各個客棧酒肆,百姓大都是回返各自家宅。
說笑聲有,不多。
更多的是凝重氣氛。
便連那些外地來的江湖中人也有察覺,一個個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說著蜀州之地發生的事。
其中不乏訊息靈通者,講述著某些事情的隱秘。
“那‘龍虎’劉五定然是看上了蕭家大小姐,否則他怎會冒那麼大的風險前去救援。”
“藝高人膽大吧?”
“胡扯!”
“必然是英雄救美!”
陳逸一笑而過,心中倒也同意這句“英雄救美”。
隻是他這個英雄被逼無奈罷了。
沒多久。
陳逸兜兜轉轉來到康樂巷子,不等他挨家挨戶的查探,就聽到深處傳來一陣急呼。
“來人,快來人,浩兒,浩兒不行了……”
周遭被驚動的人紛紛起身,有問發生何事,也有罵罵咧咧。
陳逸循聲看去,閃身來到那處宅子裡,隱在角落看著內中情況。
隻見白日裡還生龍活虎的袁浩此刻已經面色鐵青,唇齒泛著黑芒。
袁柳兒正給他號脈。
一旁還有幾人焦急呼喊,應付著周遭鄰居。
陳逸看了一圈,確定沒有可疑之人,施展望氣術查探袁浩身體。
僅是一眼,他臉色便有凝重。
不待遲疑,他直接來到袁柳兒身側,“讓開,我來!”
袁柳兒充耳不聞,一邊號脈,一邊念念有詞。
陳逸見狀,也不廢話,一把拉開她,沉聲說:“這是疫毒,帶他們走遠些!”
袁柳兒一愣,不及多想他是什麼人,開口問:“疫毒是什麼?”
“瘟疫。”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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