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說好當閑散贅婿,你陸地神仙?·衛四月·9,051·2026/3/29

第347章 先生大才(求月票)   先前還一副頗為倨傲神態的讀書人,看到陳逸走來便都一一行禮。   聲聲輕舟先生,傳揚開來,惹得遠處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   “那位便是咱們貴雲書院的輕舟先生,據說書道到了什麼境界,很受那些讀書人推崇。”   “書道圓滿境界,不知道的人可去西市外百草堂一觀,那塊牌匾就是輕舟先生所寫。”   “我有幸見過,意境悠悠,讓人看不真切。”   “你們瞧那些讀書人,之前還都睥睨天下的模樣,像是瞧不起咱們,這見到了輕舟先生,還不是得乖乖行禮?”   “怎麼?你家小子讀書很厲害?”   “老子希望他是……”   大魏朝雖是開科舉之途,廣納賢才,但仍是隻有少數人能讀書。   因而圍觀的人裡面那些普通人才會羨慕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   可當他們看到秀才們朝陳逸行禮時,其心情便都有幾分複雜。   羨慕是有,更多的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當一個人比你優異些許,你勤奮刻苦或許能望其項背,而當他遠超你時,你有的隻剩下深深地無力感。   陳逸自是想不到這些,他一一還禮,站到隊伍最後面,等待著進入考場。   馬觀和湯業等人迎過來。   馬觀顯然鬆了口氣:“先生,您可算來了,學生還以為您錯過時辰。”   湯業附和道:“是啊先生,我跟和明兄剛商議著去蕭府尋您。”   陳逸看著兩人,見他們穿著同樣的代表秀才身份的長衫,便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   “今日我跟你們一樣,都是來參加歲考的生員。”   “哪有不顧自己,跑去尋一位對手前來的道理?”   馬觀和湯業對視一眼,都露出幾分訕訕地笑容。   他們跟隨陳逸學習書道有些時日,對這位先生的性情也算了解,知道他不拘泥小節。   可他們不同。   讀書人尊師重道乃是開蒙第一課,日久彌堅,這樣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尤其馬觀,馬和明。   他跟著陳逸學習,不但書道有成,還藉此成為陳逸教授書道的副手,得以受嶽明先生等人器重。   即便他日後科舉不能高中,也可憑借小成書道成為書院教習。   這是他最為感激陳逸的地方。   其次便是他跟陳逸接觸次數不少,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一些經史典籍上不曾有過的東西。   如為人處世,如機敏巧思。   陳逸很多看似背離先賢論述的言行,事後考量,都讓馬觀收獲頗豐,心中驚豔:   “先生大才。”   反倒是湯業沒想那麼多。   他年紀較小,對陳逸便都是崇拜。   每次從書院回到府裡,他都會跟一些人說說陳逸的言行事蹟。   諸如輕舟先生今日教授書道義理,說:“書道簡而言之就是寫字,重在字,而非寫。”   “要會其意,合和己身。”   “何為字?”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觀己、觀天地運轉,察萬物,繪其形……”   湯業說這段話的時候,剛好被他父親——蜀州按察使湯梓辛聽到,思索良久評說:   “輕舟先生應是得了天地運轉至理的人,業兒,你該虛心向他學習,不止是書道,還有其他……”   湯業對湯梓辛同樣崇拜,曾一度以他父親為目標,自然牢記這句叮囑。   此刻,兩人見陳逸說他們是對手之類的話,都隻當是句戲言。   開玩笑。   他們不知道陳逸學識深淺,卻是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別說歲考奪魁,他們能把文理寫通順了,已經算是同期中表現最優異的那批人了。   馬觀道:“先生這般說,令學生汗顔。”   湯業:“學生汗顔。”   陳逸笑說幾句,不再打趣兩人,看向不遠處考場門外的幾人。   布政使司陳雲帆、李懷古,正帶人檢查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的學筐。   貴雲書院卓英先生等先生,則是守在另外一側,見到書院學生,便勉勵幾句。   另有各縣的知縣、學官等人,大都是前來看一看治下秀才的表現,以便來年府試、院試有所側重。   而在考場之內,正對著大門的臺子上,馬書翰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平靜的打量著外間的秀才。   馬書翰約莫五十上下,其貌不揚,額頭寬大凸出,身材偏瘦,一身官袍更為鬆垮。   他一邊打量,一邊跟身側的兩位副考說著話。   “歲考兩日,還望諸位打起精神,切莫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學政大人隻管放心……”   馬書翰主考統攬,兩位副考一主外、一主內。   對外負責巡視考場,防止有人舞弊。   對內則要跟馬書翰商議題目、評優等。   陳逸觀察片刻,隱約聽到些聲音,便收回目光,默默地跟著隊伍行進。   前些日子,劉洪活著的時候,一直跟馬書翰謀劃歲考之事。   應是藉由歲考規矩變動,拉攏蜀州各大世家門閥,其次打壓某些家族、寒門出身的秀才。   這一點從馬書翰沒有被白虎衛帶走,便可推斷得出他與劉洪所謀並沒有通敵賣國之嫌疑。   仔細想想。   劉洪那麼做,估摸著是為了應對災民惡化之後的境況,由世家門閥的家丁侍衛戍守府城。   並且,他還可藉助那股力量在亂中滅殺所有異己。   隻不過……   “謀劃再好,也需要人來執行,他或者他身邊人太弱了。”   以結果論英雄,陳逸自是可以這樣去想。   但他若是不出手,呂九南、杜蒼、冀州商行、五毒教等等,足夠讓整個蜀州亂起。   ——劉洪手中的牌並不少。   沒過多久,陳逸來到考場大門外,將手裡的學筐放在桌上,由兩名衙差檢驗。   陳雲帆老早就看到陳逸了,這時候瞧見他過來,方才笑著開口說:   “逸弟,歲考而已,別用力過猛。”   陳逸微一挑眉,“兄長先前還擔心我歲考失利。”   “為兄這麼說過嗎?哈哈,逸弟應是記錯了。”   陳雲帆一邊說笑,一邊語氣嚴肅的叮囑衙差檢查仔細點兒,什麼書籍典冊都翻一翻。   可惜的是,陳逸學筐裡一本書都沒有,僅有筆墨紙硯和一些水果點心。   陳雲帆自是清楚陳逸不可能弄些貓膩,藉著檢查之名順走了兩塊糕點。   陳逸啞然失笑,“兄長,聽雨軒那邊不管你飯?”   “看來稍後我要讓大姐告訴崔小姐一聲,省的你餓肚子當差。”   陳雲帆不悅的斜睨他一眼,伸手又拿了兩塊糕點,嘴裡嘟囔著就你話多:   “趕緊進去,別誤了時辰。”   陳逸哭笑不得,卻也對這位混不吝的兄長有些無可奈何,搖搖頭拎起學筐走進考場。   李懷古朝他點頭打過招呼,接著看向正吃著糕點的陳雲帆,無奈提醒說:   “參政大人,馬大人正在布政使司裡看著這邊。”   “他看著便是。”      陳雲帆三兩下吃完糕點,拍了拍肚子,瞥了眼考場內的馬書翰,微微昂起腦袋以下巴示人。   “咱們這位馬大人吶,滿嘴仁義道德,卻是一肚子壞水。”   李懷古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正撞上馬書翰瞧過來的眼神,當即就想給自己一嘴巴。   何苦規勸,多那幾句話。   “參政大人,雲帆兄,你是不是沒吃飽?下官剛想起來衙門那邊有些桂花糕,這就給您拿來。”   見李懷古慌不疊的走遠,陳雲帆兀自撇撇嘴,毫不在意馬書翰的目光,轉身繼續檢查考員的學筐。   馬書翰盡管神色陰鷙,但也僅是瞪了眼陳雲帆,便就作罷。   隻不過他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看了看陳逸。   陳逸自也瞧見了馬書翰動作,心說兄長早晚得在那張嘴上吃個大虧。   不過吧。   陳雲帆剛剛受了聖上的封賞,雖是沒有提拔官身,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這時候招惹他。   何況如今陳玄機官拜九卿,給馬書翰幾個膽子也得當做沒聽見。   至於馬書翰會不會針對他……   陳逸更是不在意。   於他而言,秀才身份僅僅是能讓他避免一些尷尬境地,別的沒什麼用處。   陳逸想著便隨著人流去找他的號房。   整個歲考考場共分甲乙丙丁四排號房,每一排都有百多間號房。   隻是條件很是簡陋。   那些號房不僅間隔小,內裡還很逼仄。   除了桌子、椅子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看上去像一個個簡陋的茶攤。   陳逸倒是無所謂,來到之後便老實的坐在桌前,取出筆墨紙硯,慢慢悠悠的倒水磨墨。   其他人,諸如馬觀、湯業等人則都是先拿了條小被子裹在腿上。   沒轍。   這會兒陽光正盛還好些,但等到了夜裡,涼風吹進來,他們那小身闆必是撐不住。   很快,辰時過半。   考場大門封禁,衙差敲響銅鑼。   哐。   馬書翰站起身,整理下官袍,沉聲道:“今日,蜀州歲考旨在檢驗你等是否勤勉求學。”   “本官有兩條警語,一是舞弊必究,二是嚴禁喧嘩走動,若有違反者,輕者逐出考場,重者革除功名!”   見秀才們點頭,他揮手示意下發考卷。   幾名衙差便抬著箱子跟在馬書翰等三位考官身後,一一將考卷發下去。   陳逸瞧見馬書翰走來,起身從他手裡接過考卷,正要坐下,就聽馬書翰突然開口:   “輕舟先生,本官素聞你才名,希望你此番歲考能盡心一試。”   陳逸一頓,看向他道:“勞馬大人費心。”   他的才名如何,他自己心裡清楚。   可他納悶的是馬書翰為何盯上他。   因為嶽明先生?   應該不是。   先前馬書翰邀請嶽明先生擔任副考時,他僅是給嶽明先生一些建議,並沒有露面。   馬書翰卻是沒再多說,微微頷首走過號房。   陳逸看著他走遠,收回目光略有思索,便暫時壓下疑惑。   左右不過是位學政,還影響不到他。   畢竟他如今修為、技法都已達到一定境界,自保無虞,多少有些底氣應對那些居心叵測之人。   隨後陳逸攤開考卷,看著上面的題目:   “經義,策問,判詞,詩賦……”   陳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馬書翰,眼神略有變化。   不一樣。   這次的歲考,與先前蜀州曆次題目都不同。   以往時候多是兩道題目——經義和策論。   這次竟加了判詞、詩賦兩題。   陳逸不清楚這是馬書翰提議,還是京都府那邊的新政,總歸有幾分意外。   他繼續看題。   “經義……”   “君之職在安民,猶匠之職在利器。匠不利其器,則材木毀。君不安其民,則社稷危。”   “策問……”   “南有蠻夷,北有莽騎,我朝欲起兵戈,向南還是向北,何解?又有何利弊?”   “判詞……判……嗯?”   陳逸的目光陡然回到策問題目之上,腦海裡頓時雲起雲湧。   那張橫亙於大魏九州三府之地的棋盤上,數枚棋子紛亂的蹦跳起來。   蜀州、江南府、京都府、廣越府等棋局一角,隱約有一條黑線連線,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大龍。   陳逸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策問題,心下喃喃幾句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嗎?”   “大魏朝想要起兵南征,或者北戰……所以蜀州,或者說蕭家才會有此劫……”   陳逸一瞬間想通了他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京都府那邊為何一定要針對蕭家。   無他。   病弱之將,難堪大用。   蕭家頹勢,蕭老太爺病重,僅有蕭驚鴻一人撐著蕭家——即便是武侯傳承,也難以承擔起大魏朝兩百年未有的雄途霸業。   興許在那位聖上心中,已經有了更為合適的人選。   所以,蕭家需要給人讓路。   “難怪了。”   陳逸長出一口氣,看著已經回到高臺上端坐的馬書翰,目光有所變幻。   馬書翰出的這道策問題,怕是有些問題。   若真是如陳逸猜測這般,聖上欲起兵戈,應是機密中的機密,怎可能拿來當做歲考考題?   除非……   陳逸想到昨日聖上給蕭老太爺的旨意,以及從蕭婉兒那裡聽來的口諭內容,心下隱隱明悟。   “劉洪等人連根拔起,荊州劉家傾覆,蕭家得以安穩,再有陳玄機任兵卿……”   “南征、北戰,應是已經有了結果……”   是什麼結果,不言而喻。   陳逸脊背隱約有一股涼氣升起,很快又被他驅散。   他暗自苦笑:“沒想到誤打誤撞竟是替蕭家解了那般大的危機。”   若是任由蜀州作亂,蕭家被人玩死,蜀州頃刻間就會有一位新的武侯崛起。   至於那位武侯是誰……   陳逸看向考場之外,隱約還能聽到陳雲帆在外面絮絮叨叨的聲音。   “……懷古兄,你好意思拿這些糟粕給我吃?”   “烙餅,大蔥,這裡是蜀州,不是兗州啊。”   “走,趁著這會兒歲考剛剛開始,咱們找個地方吃點兒,本官請客……”   (   第348章 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求月票)   陳雲帆。   是他嗎?   毋庸置疑。   陳逸腦海中的棋盤上,那枚代表陳雲帆的白子不偏不倚坐在左下角的中庭。   ——在代表蜀州的那角棋局中,陳雲帆是無可爭議的主角。   若是陳逸不在,若是劉洪謀劃成功,看看蜀州會是什麼局勢吧。   蕭家因為蕭驚鴻和白大仙、李無當的關系,雖不至於敗亡,但失勢於蜀州、朝堂幾乎闆上釘釘。   而劉洪謀劃成功,蜀州陷入亂局。   朝堂發兵鎮壓,陳雲帆便會一躍而上,鎮壓叛亂。   同時,朝堂還有理由懲處蕭家,藉此分割定遠軍。   蕭家雖還可能是名義上的定遠軍統帥,但是兵力決然不可能像今日這般。   一分為二,甚至一分為三。   陳雲帆得一分,朝堂收回一分,蕭家得一分。   這還不算完。   “陳逸”這隻雛鳥會暗中行事。   他藉由白虎衛的力量,蠶食掌控剩餘的蕭家力量,繼而在大勢所趨下向陳雲帆靠攏。   還有蕭家二房,蕭望、蕭東辰以及蕭秋韻……   如此,陳雲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的攫取定遠軍。   陳逸思緒萬千,心中呢喃:“好險,差點就讓兄長那家夥扶搖直上了……”   不過陳逸暗自玩笑幾句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樁事情。   從眼下境況來看,劉洪和冀州商行,並不是佈置此局之人找來的試金石。   所以那位謀者又如何……   心中聲音一頓,陳逸恍然大悟。   “南北之爭,有人押寶於南,便有人押寶在北。”   “冀州商行起於北莽,他們自然不願看到北邊生起戰事,佈局蜀州乃是為了引朝堂兵馬南移。”   “災民叛亂是其一,其二應是……孔雀王旗。”   “所以劉洪與冀州商行本質上同屬一條陣營,目的都是為了引聖上目光南移。”   想到這裡,陳逸平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意。   他微微仰起頭,遙看晴空萬裡。   彷彿看到了那隱藏在幕後佈局之人的身影,以及他那雙睿智、冰冷的眼睛。   “他,算到了對手的一切應對!”   唯有如此,那位隱藏極深之人方才能夠次次先人一步,將蕭家、劉家、冀州商行玩弄於股掌之中。   可惜,他的謀劃最終隻算成功了一半。   他成功讓陳雲帆此番的確得聖上賞賜,踏上了那條登天之梯。   他成功的打掉了冀州商行在蜀州的佈局,一併扳倒了劉洪以及他背後的荊州劉家。   可他獨獨算漏了一點——他算漏了陳逸!   若不是陳逸出現攪局,蕭家不會像現在這般穩固,冀州商行、劉洪等人的攻勢會比現在還要兇殘。   陳雲帆也不會如此刻這般悠閑度日。   可從結果而言……   “那人似乎也沒有任何的損失,此刻他仍舊佔據了主動。”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想好了一切。”   “謀劃成功,陳雲帆一步登天,大魏朝南征,順理成章。”   “謀劃失敗,有陳雲帆和蕭家在,即便大魏朝開啟北伐,蜀州局勢會比先前更加穩固。”   陳逸面上不禁露出些歎服,“一石數鳥啊。”   頓了頓,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手裡的考卷。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與那人做對手,當真有壓力……”   陳逸清楚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多是有心算無心以及借力打力。   而今,他化身的“龍虎”劉五已然進入有心人視野之中。   如白虎衛與背後謀劃者,如冀州商行、明月樓及其幕後那幫南征派系。   於公於私,那些人都不可能忽視他這位盤活蕭家的“攪局者”。   盡管從當下來看,聖上已經有了北戰傾向,但蜀州想要徹底安穩,還會有些波折。   至少在事情沒有最終塵埃落定之前,那些傾向南徵的人必然會不計後果的出手。   除非他們放棄掉他們在北邊的巨大利益,選擇另起爐灶。   可大魏九州三府哪裡還有他們的立錐之地?   若是他們拋開北邊龐大之地,就要在大魏朝掀起更大的波瀾,從其他人嘴裡奪食。   可選餘地並不多。   東面海陸、南北漕運、西行商路……   蜀州蕭家,廣越府乾國公一脈,江南府以陳家、王家為首的世家大族,冀州崔家且靠近京都府……   算來算去,蕭家所在的蜀州仍舊是他們最容易得手的地方。   再加上還有南征北戰的選擇之爭,那些傾向南徵的派系定然還會出手。   陳逸想通一切關隘,先前覺得可安穩一段時日的念頭便消散幾分。   他側頭看向已經回到高臺的馬書翰,心中隱隱有了些推斷。   “今日歲考上的策問,興許就是那些人的手筆。”   “讓蜀州的讀書人去論南征或者北戰,其結果還需要想?”   “必然有過半之人選擇南征,且他們還會列數南征好處,諸如蠻族血海深仇可報,蜀州之民心可用等。”   陳逸越去深思,便越覺得大魏朝的這盤棋局下面藏著一堆牛鬼蛇神。   各有各的立場,各自有各自的應對。   一如劉洪。   他自知必死,也要血染蕭家,逼老太爺不得不站出來扛鼎。   今後蕭家再難示敵以弱,沒人信不說,還會惹得京都府那邊猜忌。   那等人便是死了,都不可能悔改,更不會選擇站在蕭家立場。   陳逸看了片刻,直到馬書翰的目光即將掃視過來,方才重新看向手裡的題目。   “南征,或者北戰,此刻再論根本沒有意義啊。”   “今日歲考題目傳出後,蜀州計程車林必然震動,他們討論的不再是哪位秀才在歲考中表現優異,而是誰論的好,誰選擇了南征。”   “並且……”   陳逸想到了另外一層——若是北莽、南蠻聽聞了大魏朝厲兵秣馬之事,又會作何反應?   想來,他們大抵也會備戰、應戰吧。   “冀州商行和劉洪背後的人,同樣是位不好相與的人啊。”   “折了馬書翰一人,也要捅破這層窗戶紙,強行將南、北征伐派系拉到同一局面前。”   “這下白虎衛背後之人,恐怕也會有些頭疼吧?”      “呵,當然頭疼的還有我自己。”   陳逸嘴角扯出一抹無奈,既為這道策問題的應答,也為他身在蜀州必然會被裹挾進漩渦。   思索片刻。   陳逸拿起擱置在硯臺上的狼毫筆,攤開一張紙,寫著入門級別的魏青體。   先是第一道經義題。   [乾陽末年,亡國之君玄修煉丹,不顧百姓,視民力為無限可耗之材。]   [重器物而輕民生,求長生而忘職守,終緻‘材木盡毀,神器崩析’……]   [今有安民三‘器’,分為量器、規器、養器。]   [量器,均平賦役,使民力得舒;規器,申明法度,使奸猾得懲……]   [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為亙古不變至理,與太祖寶訓相合……]   經義破題,洋洋灑灑,陳逸隨手便寫出數千字。   而到了策問……   陳逸思索片刻,方才落筆。   [南征、北戰暫且擱置一旁,予有一問——國可分南北乎?]   [不論南民、北民,皆是大魏子民。徵南征北,皆傷大魏子民……]   沒錯。   陳逸並不打算二選一,而是都不選。   南征北戰,是聖上、朝堂以及某些世家大族之爭,跟百姓有甚得關系?   贏了,功勳、財富大都被門閥士紳攫取。   輸了,掛上白綾的大都是百姓之家。   因而陳逸想要在徵南派和北伐派之外,另外發出一道聲音。   盡管他一人力小,但隻要他的聲音傳出去,便會形成一面旗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畢竟戰爭自古都是勞民傷財,不願征伐的人始終佔據大多數。   因而陳逸打算點了這把火,把水攪渾。   雖說他並不寄希望於星火燎原,但他也不想看到天下之人被少數人牽著鼻子走。   就如他在策論中所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陳逸越寫越認真,心下舒暢至極,已然顧不上什麼歲考成績。   便是他答非所問,又如何?   ……   正當陳逸奮筆疾書時,距離考場數條街外的東市。   此刻已至午時,東市裡轉悠的百姓大都回了家。   但仍有不少人在這裡閑逛。   進出東市的間隙,便有人察覺到了濟世藥堂內的異樣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沒多久,便是裡三層外三層,比之歲考外看熱鬧的百姓不遑多讓。   濟世藥堂內。   裴琯璃盤腿坐在桌子上,一手抱著茶飲壇子,一手啃著燒雞雞腿,神色興奮的看著堂中對峙。   一方自然是濟世藥堂的馬良才、袁柳兒和李老醫師等人。   另一方則是位年約三十的女子——文繡茵,以及跟隨她前來三名年輕人。   周遭還有些滯留沒走的病患。   “藥堂……也有踢館?”   “老朽活了這麼久,頭一次聽聞這等事。”   “我,我也隻聽過鏢局、武館、宗門比鬥,這,這醫師如何比鬥?”   “別管他們怎麼比,我看啊,濟世藥堂這邊怕是要折損些顔面了。”   “雖說馬醫師醫術精湛,但聽說他僅是醫道入門,還算不上扛鼎一家藥堂之人。”   “反觀來人,文什麼的女子,聽她那意思像是來頭不小。”   “幽州九曲一脈的傳人,何止來頭不小?”   “她的師父,那位九曲神醫,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醫道聖手,據說極擅長‘以毒攻毒’,用藥狠辣。”   “不過九曲一脈的傳人性情大都古怪。”   “凡是想要找他們救治的江湖中人,都要替他們做一件事。”   “殺人、尋寶,甚至是挖掘前朝墓葬等。”   “大都是極為危險的事情,往往那些江湖中人身上的傷病還沒好,就已死於非命。”   圍觀之人裡面不乏來自幽州的江湖客,此刻都饒有興趣的看著濟世藥堂內。   他們當然更為看好文繡茵幾人。   馬良才看著來人,知道來者不善,沉默片刻方才上前拱手:   “醫者仁心,隻為能夠療傷治病,何必比一個醫術高低?”   文繡茵瞥了他一眼,語氣輕蔑的說:“蕭家一紙書信就來邀請老師出山為定遠侯醫治,我等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好一個禮尚往來。   馬良才面露苦笑,知道這些人鐵了心要讓濟世藥堂名聲掃地,卻也無可奈何。   他如今的醫道進境太低,不論是比藥理、醫理、醫術,還是救治病患,他都有所不如。   正躊躇之間,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裴琯璃跳下桌子,鈴鐺叮鈴叮鈴間,來到場中。   她一邊將啃幹淨的雞腿丟出藥堂砸在某個貶低濟世藥堂的江湖客身上,一邊說:   “小馬啊,讓我來解決可好?”   馬良才見她過來開口,連忙行禮道:“裴師叔,您請說。”   一句裴師叔,讓裴琯璃頓時眉開眼笑,一雙眼睛彎如月半,很是好看。   隨後她便看向文繡茵,拍了拍手上的油汙笑著說:   “現在這家藥堂我說了算了。”   文繡茵打量著她,自是認出她山族的身份。   她心下雖是有些不滿,但想到山族在蜀州的境況,還是按捺住脾氣問:   “不知這位姑娘,來自山族內哪一族?”   烏蒙山上有十三部族,雖是統稱為山族,但也有一些區別。   裴琯璃笑眯眯的看著她:“怎麼?你想問清楚我的身份,好判斷你們九曲一脈能不能惹得起?”   文繡茵眉頭緊皺。   不等她開口,她身後一名少年上前呵斥道:“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等來到蜀州,雖說要尊山族,但也不是什麼山族中人都能隨意折辱我等?”   文繡茵聞言頓了頓,便看著裴琯璃不再開口。   話糙理不糙。   他們這次來,既為給定遠侯醫治,也要給九曲神醫找回些顔面。   起碼不能壞了他們九曲一脈的規矩。   若是被一個山族人嚇退,那他們不但顔面沒找回,還折損了些。   日後傳揚出去,他們九曲一脈怕是要成為整個江湖的笑料。   裴琯璃瞥了眼那少年,揚起手撓了撓臉頰說:“小女子裴琯璃,不巧,與山婆婆有些關系哎。”   在蜀州地界,她自是不會忍讓。   山族的名頭由她用,山婆婆更是她最親近的人,自然可以隨意些。   甚至……   那名少年正待轉頭詢問文繡茵什麼山婆婆,整個人卻是猛地往前栽倒。   竟是昏厥過去。   文繡茵一驚,蹲下給他號脈,見他隻是昏迷,便仰頭看著裴琯璃:   “你……你山族就是這般行事?!”   (

第347章 先生大才(求月票)

  先前還一副頗為倨傲神態的讀書人,看到陳逸走來便都一一行禮。

  聲聲輕舟先生,傳揚開來,惹得遠處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

  “那位便是咱們貴雲書院的輕舟先生,據說書道到了什麼境界,很受那些讀書人推崇。”

  “書道圓滿境界,不知道的人可去西市外百草堂一觀,那塊牌匾就是輕舟先生所寫。”

  “我有幸見過,意境悠悠,讓人看不真切。”

  “你們瞧那些讀書人,之前還都睥睨天下的模樣,像是瞧不起咱們,這見到了輕舟先生,還不是得乖乖行禮?”

  “怎麼?你家小子讀書很厲害?”

  “老子希望他是……”

  大魏朝雖是開科舉之途,廣納賢才,但仍是隻有少數人能讀書。

  因而圍觀的人裡面那些普通人才會羨慕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

  可當他們看到秀才們朝陳逸行禮時,其心情便都有幾分複雜。

  羨慕是有,更多的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當一個人比你優異些許,你勤奮刻苦或許能望其項背,而當他遠超你時,你有的隻剩下深深地無力感。

  陳逸自是想不到這些,他一一還禮,站到隊伍最後面,等待著進入考場。

  馬觀和湯業等人迎過來。

  馬觀顯然鬆了口氣:“先生,您可算來了,學生還以為您錯過時辰。”

  湯業附和道:“是啊先生,我跟和明兄剛商議著去蕭府尋您。”

  陳逸看著兩人,見他們穿著同樣的代表秀才身份的長衫,便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

  “今日我跟你們一樣,都是來參加歲考的生員。”

  “哪有不顧自己,跑去尋一位對手前來的道理?”

  馬觀和湯業對視一眼,都露出幾分訕訕地笑容。

  他們跟隨陳逸學習書道有些時日,對這位先生的性情也算了解,知道他不拘泥小節。

  可他們不同。

  讀書人尊師重道乃是開蒙第一課,日久彌堅,這樣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尤其馬觀,馬和明。

  他跟著陳逸學習,不但書道有成,還藉此成為陳逸教授書道的副手,得以受嶽明先生等人器重。

  即便他日後科舉不能高中,也可憑借小成書道成為書院教習。

  這是他最為感激陳逸的地方。

  其次便是他跟陳逸接觸次數不少,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一些經史典籍上不曾有過的東西。

  如為人處世,如機敏巧思。

  陳逸很多看似背離先賢論述的言行,事後考量,都讓馬觀收獲頗豐,心中驚豔:

  “先生大才。”

  反倒是湯業沒想那麼多。

  他年紀較小,對陳逸便都是崇拜。

  每次從書院回到府裡,他都會跟一些人說說陳逸的言行事蹟。

  諸如輕舟先生今日教授書道義理,說:“書道簡而言之就是寫字,重在字,而非寫。”

  “要會其意,合和己身。”

  “何為字?”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觀己、觀天地運轉,察萬物,繪其形……”

  湯業說這段話的時候,剛好被他父親——蜀州按察使湯梓辛聽到,思索良久評說:

  “輕舟先生應是得了天地運轉至理的人,業兒,你該虛心向他學習,不止是書道,還有其他……”

  湯業對湯梓辛同樣崇拜,曾一度以他父親為目標,自然牢記這句叮囑。

  此刻,兩人見陳逸說他們是對手之類的話,都隻當是句戲言。

  開玩笑。

  他們不知道陳逸學識深淺,卻是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別說歲考奪魁,他們能把文理寫通順了,已經算是同期中表現最優異的那批人了。

  馬觀道:“先生這般說,令學生汗顔。”

  湯業:“學生汗顔。”

  陳逸笑說幾句,不再打趣兩人,看向不遠處考場門外的幾人。

  布政使司陳雲帆、李懷古,正帶人檢查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的學筐。

  貴雲書院卓英先生等先生,則是守在另外一側,見到書院學生,便勉勵幾句。

  另有各縣的知縣、學官等人,大都是前來看一看治下秀才的表現,以便來年府試、院試有所側重。

  而在考場之內,正對著大門的臺子上,馬書翰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平靜的打量著外間的秀才。

  馬書翰約莫五十上下,其貌不揚,額頭寬大凸出,身材偏瘦,一身官袍更為鬆垮。

  他一邊打量,一邊跟身側的兩位副考說著話。

  “歲考兩日,還望諸位打起精神,切莫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學政大人隻管放心……”

  馬書翰主考統攬,兩位副考一主外、一主內。

  對外負責巡視考場,防止有人舞弊。

  對內則要跟馬書翰商議題目、評優等。

  陳逸觀察片刻,隱約聽到些聲音,便收回目光,默默地跟著隊伍行進。

  前些日子,劉洪活著的時候,一直跟馬書翰謀劃歲考之事。

  應是藉由歲考規矩變動,拉攏蜀州各大世家門閥,其次打壓某些家族、寒門出身的秀才。

  這一點從馬書翰沒有被白虎衛帶走,便可推斷得出他與劉洪所謀並沒有通敵賣國之嫌疑。

  仔細想想。

  劉洪那麼做,估摸著是為了應對災民惡化之後的境況,由世家門閥的家丁侍衛戍守府城。

  並且,他還可藉助那股力量在亂中滅殺所有異己。

  隻不過……

  “謀劃再好,也需要人來執行,他或者他身邊人太弱了。”

  以結果論英雄,陳逸自是可以這樣去想。

  但他若是不出手,呂九南、杜蒼、冀州商行、五毒教等等,足夠讓整個蜀州亂起。

  ——劉洪手中的牌並不少。

  沒過多久,陳逸來到考場大門外,將手裡的學筐放在桌上,由兩名衙差檢驗。

  陳雲帆老早就看到陳逸了,這時候瞧見他過來,方才笑著開口說:

  “逸弟,歲考而已,別用力過猛。”

  陳逸微一挑眉,“兄長先前還擔心我歲考失利。”

  “為兄這麼說過嗎?哈哈,逸弟應是記錯了。”

  陳雲帆一邊說笑,一邊語氣嚴肅的叮囑衙差檢查仔細點兒,什麼書籍典冊都翻一翻。

  可惜的是,陳逸學筐裡一本書都沒有,僅有筆墨紙硯和一些水果點心。

  陳雲帆自是清楚陳逸不可能弄些貓膩,藉著檢查之名順走了兩塊糕點。

  陳逸啞然失笑,“兄長,聽雨軒那邊不管你飯?”

  “看來稍後我要讓大姐告訴崔小姐一聲,省的你餓肚子當差。”

  陳雲帆不悅的斜睨他一眼,伸手又拿了兩塊糕點,嘴裡嘟囔著就你話多:

  “趕緊進去,別誤了時辰。”

  陳逸哭笑不得,卻也對這位混不吝的兄長有些無可奈何,搖搖頭拎起學筐走進考場。

  李懷古朝他點頭打過招呼,接著看向正吃著糕點的陳雲帆,無奈提醒說:

  “參政大人,馬大人正在布政使司裡看著這邊。”

  “他看著便是。”   

  陳雲帆三兩下吃完糕點,拍了拍肚子,瞥了眼考場內的馬書翰,微微昂起腦袋以下巴示人。

  “咱們這位馬大人吶,滿嘴仁義道德,卻是一肚子壞水。”

  李懷古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正撞上馬書翰瞧過來的眼神,當即就想給自己一嘴巴。

  何苦規勸,多那幾句話。

  “參政大人,雲帆兄,你是不是沒吃飽?下官剛想起來衙門那邊有些桂花糕,這就給您拿來。”

  見李懷古慌不疊的走遠,陳雲帆兀自撇撇嘴,毫不在意馬書翰的目光,轉身繼續檢查考員的學筐。

  馬書翰盡管神色陰鷙,但也僅是瞪了眼陳雲帆,便就作罷。

  隻不過他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看了看陳逸。

  陳逸自也瞧見了馬書翰動作,心說兄長早晚得在那張嘴上吃個大虧。

  不過吧。

  陳雲帆剛剛受了聖上的封賞,雖是沒有提拔官身,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這時候招惹他。

  何況如今陳玄機官拜九卿,給馬書翰幾個膽子也得當做沒聽見。

  至於馬書翰會不會針對他……

  陳逸更是不在意。

  於他而言,秀才身份僅僅是能讓他避免一些尷尬境地,別的沒什麼用處。

  陳逸想著便隨著人流去找他的號房。

  整個歲考考場共分甲乙丙丁四排號房,每一排都有百多間號房。

  隻是條件很是簡陋。

  那些號房不僅間隔小,內裡還很逼仄。

  除了桌子、椅子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看上去像一個個簡陋的茶攤。

  陳逸倒是無所謂,來到之後便老實的坐在桌前,取出筆墨紙硯,慢慢悠悠的倒水磨墨。

  其他人,諸如馬觀、湯業等人則都是先拿了條小被子裹在腿上。

  沒轍。

  這會兒陽光正盛還好些,但等到了夜裡,涼風吹進來,他們那小身闆必是撐不住。

  很快,辰時過半。

  考場大門封禁,衙差敲響銅鑼。

  哐。

  馬書翰站起身,整理下官袍,沉聲道:“今日,蜀州歲考旨在檢驗你等是否勤勉求學。”

  “本官有兩條警語,一是舞弊必究,二是嚴禁喧嘩走動,若有違反者,輕者逐出考場,重者革除功名!”

  見秀才們點頭,他揮手示意下發考卷。

  幾名衙差便抬著箱子跟在馬書翰等三位考官身後,一一將考卷發下去。

  陳逸瞧見馬書翰走來,起身從他手裡接過考卷,正要坐下,就聽馬書翰突然開口:

  “輕舟先生,本官素聞你才名,希望你此番歲考能盡心一試。”

  陳逸一頓,看向他道:“勞馬大人費心。”

  他的才名如何,他自己心裡清楚。

  可他納悶的是馬書翰為何盯上他。

  因為嶽明先生?

  應該不是。

  先前馬書翰邀請嶽明先生擔任副考時,他僅是給嶽明先生一些建議,並沒有露面。

  馬書翰卻是沒再多說,微微頷首走過號房。

  陳逸看著他走遠,收回目光略有思索,便暫時壓下疑惑。

  左右不過是位學政,還影響不到他。

  畢竟他如今修為、技法都已達到一定境界,自保無虞,多少有些底氣應對那些居心叵測之人。

  隨後陳逸攤開考卷,看著上面的題目:

  “經義,策問,判詞,詩賦……”

  陳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馬書翰,眼神略有變化。

  不一樣。

  這次的歲考,與先前蜀州曆次題目都不同。

  以往時候多是兩道題目——經義和策論。

  這次竟加了判詞、詩賦兩題。

  陳逸不清楚這是馬書翰提議,還是京都府那邊的新政,總歸有幾分意外。

  他繼續看題。

  “經義……”

  “君之職在安民,猶匠之職在利器。匠不利其器,則材木毀。君不安其民,則社稷危。”

  “策問……”

  “南有蠻夷,北有莽騎,我朝欲起兵戈,向南還是向北,何解?又有何利弊?”

  “判詞……判……嗯?”

  陳逸的目光陡然回到策問題目之上,腦海裡頓時雲起雲湧。

  那張橫亙於大魏九州三府之地的棋盤上,數枚棋子紛亂的蹦跳起來。

  蜀州、江南府、京都府、廣越府等棋局一角,隱約有一條黑線連線,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大龍。

  陳逸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策問題,心下喃喃幾句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嗎?”

  “大魏朝想要起兵南征,或者北戰……所以蜀州,或者說蕭家才會有此劫……”

  陳逸一瞬間想通了他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京都府那邊為何一定要針對蕭家。

  無他。

  病弱之將,難堪大用。

  蕭家頹勢,蕭老太爺病重,僅有蕭驚鴻一人撐著蕭家——即便是武侯傳承,也難以承擔起大魏朝兩百年未有的雄途霸業。

  興許在那位聖上心中,已經有了更為合適的人選。

  所以,蕭家需要給人讓路。

  “難怪了。”

  陳逸長出一口氣,看著已經回到高臺上端坐的馬書翰,目光有所變幻。

  馬書翰出的這道策問題,怕是有些問題。

  若真是如陳逸猜測這般,聖上欲起兵戈,應是機密中的機密,怎可能拿來當做歲考考題?

  除非……

  陳逸想到昨日聖上給蕭老太爺的旨意,以及從蕭婉兒那裡聽來的口諭內容,心下隱隱明悟。

  “劉洪等人連根拔起,荊州劉家傾覆,蕭家得以安穩,再有陳玄機任兵卿……”

  “南征、北戰,應是已經有了結果……”

  是什麼結果,不言而喻。

  陳逸脊背隱約有一股涼氣升起,很快又被他驅散。

  他暗自苦笑:“沒想到誤打誤撞竟是替蕭家解了那般大的危機。”

  若是任由蜀州作亂,蕭家被人玩死,蜀州頃刻間就會有一位新的武侯崛起。

  至於那位武侯是誰……

  陳逸看向考場之外,隱約還能聽到陳雲帆在外面絮絮叨叨的聲音。

  “……懷古兄,你好意思拿這些糟粕給我吃?”

  “烙餅,大蔥,這裡是蜀州,不是兗州啊。”

  “走,趁著這會兒歲考剛剛開始,咱們找個地方吃點兒,本官請客……”

  (

  第348章 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求月票)

  陳雲帆。

  是他嗎?

  毋庸置疑。

  陳逸腦海中的棋盤上,那枚代表陳雲帆的白子不偏不倚坐在左下角的中庭。

  ——在代表蜀州的那角棋局中,陳雲帆是無可爭議的主角。

  若是陳逸不在,若是劉洪謀劃成功,看看蜀州會是什麼局勢吧。

  蕭家因為蕭驚鴻和白大仙、李無當的關系,雖不至於敗亡,但失勢於蜀州、朝堂幾乎闆上釘釘。

  而劉洪謀劃成功,蜀州陷入亂局。

  朝堂發兵鎮壓,陳雲帆便會一躍而上,鎮壓叛亂。

  同時,朝堂還有理由懲處蕭家,藉此分割定遠軍。

  蕭家雖還可能是名義上的定遠軍統帥,但是兵力決然不可能像今日這般。

  一分為二,甚至一分為三。

  陳雲帆得一分,朝堂收回一分,蕭家得一分。

  這還不算完。

  “陳逸”這隻雛鳥會暗中行事。

  他藉由白虎衛的力量,蠶食掌控剩餘的蕭家力量,繼而在大勢所趨下向陳雲帆靠攏。

  還有蕭家二房,蕭望、蕭東辰以及蕭秋韻……

  如此,陳雲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的攫取定遠軍。

  陳逸思緒萬千,心中呢喃:“好險,差點就讓兄長那家夥扶搖直上了……”

  不過陳逸暗自玩笑幾句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樁事情。

  從眼下境況來看,劉洪和冀州商行,並不是佈置此局之人找來的試金石。

  所以那位謀者又如何……

  心中聲音一頓,陳逸恍然大悟。

  “南北之爭,有人押寶於南,便有人押寶在北。”

  “冀州商行起於北莽,他們自然不願看到北邊生起戰事,佈局蜀州乃是為了引朝堂兵馬南移。”

  “災民叛亂是其一,其二應是……孔雀王旗。”

  “所以劉洪與冀州商行本質上同屬一條陣營,目的都是為了引聖上目光南移。”

  想到這裡,陳逸平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意。

  他微微仰起頭,遙看晴空萬裡。

  彷彿看到了那隱藏在幕後佈局之人的身影,以及他那雙睿智、冰冷的眼睛。

  “他,算到了對手的一切應對!”

  唯有如此,那位隱藏極深之人方才能夠次次先人一步,將蕭家、劉家、冀州商行玩弄於股掌之中。

  可惜,他的謀劃最終隻算成功了一半。

  他成功讓陳雲帆此番的確得聖上賞賜,踏上了那條登天之梯。

  他成功的打掉了冀州商行在蜀州的佈局,一併扳倒了劉洪以及他背後的荊州劉家。

  可他獨獨算漏了一點——他算漏了陳逸!

  若不是陳逸出現攪局,蕭家不會像現在這般穩固,冀州商行、劉洪等人的攻勢會比現在還要兇殘。

  陳雲帆也不會如此刻這般悠閑度日。

  可從結果而言……

  “那人似乎也沒有任何的損失,此刻他仍舊佔據了主動。”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想好了一切。”

  “謀劃成功,陳雲帆一步登天,大魏朝南征,順理成章。”

  “謀劃失敗,有陳雲帆和蕭家在,即便大魏朝開啟北伐,蜀州局勢會比先前更加穩固。”

  陳逸面上不禁露出些歎服,“一石數鳥啊。”

  頓了頓,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手裡的考卷。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與那人做對手,當真有壓力……”

  陳逸清楚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多是有心算無心以及借力打力。

  而今,他化身的“龍虎”劉五已然進入有心人視野之中。

  如白虎衛與背後謀劃者,如冀州商行、明月樓及其幕後那幫南征派系。

  於公於私,那些人都不可能忽視他這位盤活蕭家的“攪局者”。

  盡管從當下來看,聖上已經有了北戰傾向,但蜀州想要徹底安穩,還會有些波折。

  至少在事情沒有最終塵埃落定之前,那些傾向南徵的人必然會不計後果的出手。

  除非他們放棄掉他們在北邊的巨大利益,選擇另起爐灶。

  可大魏九州三府哪裡還有他們的立錐之地?

  若是他們拋開北邊龐大之地,就要在大魏朝掀起更大的波瀾,從其他人嘴裡奪食。

  可選餘地並不多。

  東面海陸、南北漕運、西行商路……

  蜀州蕭家,廣越府乾國公一脈,江南府以陳家、王家為首的世家大族,冀州崔家且靠近京都府……

  算來算去,蕭家所在的蜀州仍舊是他們最容易得手的地方。

  再加上還有南征北戰的選擇之爭,那些傾向南徵的派系定然還會出手。

  陳逸想通一切關隘,先前覺得可安穩一段時日的念頭便消散幾分。

  他側頭看向已經回到高臺的馬書翰,心中隱隱有了些推斷。

  “今日歲考上的策問,興許就是那些人的手筆。”

  “讓蜀州的讀書人去論南征或者北戰,其結果還需要想?”

  “必然有過半之人選擇南征,且他們還會列數南征好處,諸如蠻族血海深仇可報,蜀州之民心可用等。”

  陳逸越去深思,便越覺得大魏朝的這盤棋局下面藏著一堆牛鬼蛇神。

  各有各的立場,各自有各自的應對。

  一如劉洪。

  他自知必死,也要血染蕭家,逼老太爺不得不站出來扛鼎。

  今後蕭家再難示敵以弱,沒人信不說,還會惹得京都府那邊猜忌。

  那等人便是死了,都不可能悔改,更不會選擇站在蕭家立場。

  陳逸看了片刻,直到馬書翰的目光即將掃視過來,方才重新看向手裡的題目。

  “南征,或者北戰,此刻再論根本沒有意義啊。”

  “今日歲考題目傳出後,蜀州計程車林必然震動,他們討論的不再是哪位秀才在歲考中表現優異,而是誰論的好,誰選擇了南征。”

  “並且……”

  陳逸想到了另外一層——若是北莽、南蠻聽聞了大魏朝厲兵秣馬之事,又會作何反應?

  想來,他們大抵也會備戰、應戰吧。

  “冀州商行和劉洪背後的人,同樣是位不好相與的人啊。”

  “折了馬書翰一人,也要捅破這層窗戶紙,強行將南、北征伐派系拉到同一局面前。”

  “這下白虎衛背後之人,恐怕也會有些頭疼吧?”   

  “呵,當然頭疼的還有我自己。”

  陳逸嘴角扯出一抹無奈,既為這道策問題的應答,也為他身在蜀州必然會被裹挾進漩渦。

  思索片刻。

  陳逸拿起擱置在硯臺上的狼毫筆,攤開一張紙,寫著入門級別的魏青體。

  先是第一道經義題。

  [乾陽末年,亡國之君玄修煉丹,不顧百姓,視民力為無限可耗之材。]

  [重器物而輕民生,求長生而忘職守,終緻‘材木盡毀,神器崩析’……]

  [今有安民三‘器’,分為量器、規器、養器。]

  [量器,均平賦役,使民力得舒;規器,申明法度,使奸猾得懲……]

  [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為亙古不變至理,與太祖寶訓相合……]

  經義破題,洋洋灑灑,陳逸隨手便寫出數千字。

  而到了策問……

  陳逸思索片刻,方才落筆。

  [南征、北戰暫且擱置一旁,予有一問——國可分南北乎?]

  [不論南民、北民,皆是大魏子民。徵南征北,皆傷大魏子民……]

  沒錯。

  陳逸並不打算二選一,而是都不選。

  南征北戰,是聖上、朝堂以及某些世家大族之爭,跟百姓有甚得關系?

  贏了,功勳、財富大都被門閥士紳攫取。

  輸了,掛上白綾的大都是百姓之家。

  因而陳逸想要在徵南派和北伐派之外,另外發出一道聲音。

  盡管他一人力小,但隻要他的聲音傳出去,便會形成一面旗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畢竟戰爭自古都是勞民傷財,不願征伐的人始終佔據大多數。

  因而陳逸打算點了這把火,把水攪渾。

  雖說他並不寄希望於星火燎原,但他也不想看到天下之人被少數人牽著鼻子走。

  就如他在策論中所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陳逸越寫越認真,心下舒暢至極,已然顧不上什麼歲考成績。

  便是他答非所問,又如何?

  ……

  正當陳逸奮筆疾書時,距離考場數條街外的東市。

  此刻已至午時,東市裡轉悠的百姓大都回了家。

  但仍有不少人在這裡閑逛。

  進出東市的間隙,便有人察覺到了濟世藥堂內的異樣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沒多久,便是裡三層外三層,比之歲考外看熱鬧的百姓不遑多讓。

  濟世藥堂內。

  裴琯璃盤腿坐在桌子上,一手抱著茶飲壇子,一手啃著燒雞雞腿,神色興奮的看著堂中對峙。

  一方自然是濟世藥堂的馬良才、袁柳兒和李老醫師等人。

  另一方則是位年約三十的女子——文繡茵,以及跟隨她前來三名年輕人。

  周遭還有些滯留沒走的病患。

  “藥堂……也有踢館?”

  “老朽活了這麼久,頭一次聽聞這等事。”

  “我,我也隻聽過鏢局、武館、宗門比鬥,這,這醫師如何比鬥?”

  “別管他們怎麼比,我看啊,濟世藥堂這邊怕是要折損些顔面了。”

  “雖說馬醫師醫術精湛,但聽說他僅是醫道入門,還算不上扛鼎一家藥堂之人。”

  “反觀來人,文什麼的女子,聽她那意思像是來頭不小。”

  “幽州九曲一脈的傳人,何止來頭不小?”

  “她的師父,那位九曲神醫,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醫道聖手,據說極擅長‘以毒攻毒’,用藥狠辣。”

  “不過九曲一脈的傳人性情大都古怪。”

  “凡是想要找他們救治的江湖中人,都要替他們做一件事。”

  “殺人、尋寶,甚至是挖掘前朝墓葬等。”

  “大都是極為危險的事情,往往那些江湖中人身上的傷病還沒好,就已死於非命。”

  圍觀之人裡面不乏來自幽州的江湖客,此刻都饒有興趣的看著濟世藥堂內。

  他們當然更為看好文繡茵幾人。

  馬良才看著來人,知道來者不善,沉默片刻方才上前拱手:

  “醫者仁心,隻為能夠療傷治病,何必比一個醫術高低?”

  文繡茵瞥了他一眼,語氣輕蔑的說:“蕭家一紙書信就來邀請老師出山為定遠侯醫治,我等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好一個禮尚往來。

  馬良才面露苦笑,知道這些人鐵了心要讓濟世藥堂名聲掃地,卻也無可奈何。

  他如今的醫道進境太低,不論是比藥理、醫理、醫術,還是救治病患,他都有所不如。

  正躊躇之間,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裴琯璃跳下桌子,鈴鐺叮鈴叮鈴間,來到場中。

  她一邊將啃幹淨的雞腿丟出藥堂砸在某個貶低濟世藥堂的江湖客身上,一邊說:

  “小馬啊,讓我來解決可好?”

  馬良才見她過來開口,連忙行禮道:“裴師叔,您請說。”

  一句裴師叔,讓裴琯璃頓時眉開眼笑,一雙眼睛彎如月半,很是好看。

  隨後她便看向文繡茵,拍了拍手上的油汙笑著說:

  “現在這家藥堂我說了算了。”

  文繡茵打量著她,自是認出她山族的身份。

  她心下雖是有些不滿,但想到山族在蜀州的境況,還是按捺住脾氣問:

  “不知這位姑娘,來自山族內哪一族?”

  烏蒙山上有十三部族,雖是統稱為山族,但也有一些區別。

  裴琯璃笑眯眯的看著她:“怎麼?你想問清楚我的身份,好判斷你們九曲一脈能不能惹得起?”

  文繡茵眉頭緊皺。

  不等她開口,她身後一名少年上前呵斥道:“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等來到蜀州,雖說要尊山族,但也不是什麼山族中人都能隨意折辱我等?”

  文繡茵聞言頓了頓,便看著裴琯璃不再開口。

  話糙理不糙。

  他們這次來,既為給定遠侯醫治,也要給九曲神醫找回些顔面。

  起碼不能壞了他們九曲一脈的規矩。

  若是被一個山族人嚇退,那他們不但顔面沒找回,還折損了些。

  日後傳揚出去,他們九曲一脈怕是要成為整個江湖的笑料。

  裴琯璃瞥了眼那少年,揚起手撓了撓臉頰說:“小女子裴琯璃,不巧,與山婆婆有些關系哎。”

  在蜀州地界,她自是不會忍讓。

  山族的名頭由她用,山婆婆更是她最親近的人,自然可以隨意些。

  甚至……

  那名少年正待轉頭詢問文繡茵什麼山婆婆,整個人卻是猛地往前栽倒。

  竟是昏厥過去。

  文繡茵一驚,蹲下給他號脈,見他隻是昏迷,便仰頭看著裴琯璃:

  “你……你山族就是這般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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