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番外54綿綿小白8
綿綿不喫東西了。
白蕭把泡軟的貓糧端到綿綿面前,拌好了營養膏,溫度試過了,剛好。
綿綿低下頭,鼻尖湊近碗沿,聞了聞。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白蕭。
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以前那種「我要喫」的亮光了。
它只是看著他,慢慢地把腦袋轉回去,趴在窗臺墊上,閉上眼。
白蕭蹲在那裡,端著碗沒動。
「綿綿,喫一點。」
貓咪的耳朵轉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白蕭用手指沾了一點營養膏,送到綿綿嘴邊。
以前這個動作能讓它立刻伸出舌頭舔乾淨,碗底都不放過。
現在綿綿的嘴脣碰了碰他的指尖。
沒有舔。
那層營養膏糊在白蕭的指腹上,也糊在綿綿嘴角的白毛上,粘著幾根變薄的鬍鬚。
白蕭把手收回來。
他盯著那個碗看了幾秒,把碗放在綿綿旁邊,沒有端走,就放在那裡,萬一它待會兒想喫了呢。
他去洗了手,回來的時候,碗裡的貓糧還是一口沒動。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白蕭換了貓糧的品牌,換了營養膏的口味,甚至把綿綿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款貓條拆開,撕成小段,一點一點放在它嘴邊。
綿綿舔了一口。
只有一口。
然後它把腦袋埋進白蕭的掌心裡,不再動了。
白蕭的心臟像被攥住了一下。
他拎起車鑰匙,把綿綿裝進航空箱,開車去了寵物醫院。
第一家。
「貓咪年紀大了,腎臟功能衰退比較嚴重,建議住院觀察,做個全面檢查。」
白蕭說好。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白先生,貓咪的腎臟指標已經……不太樂觀了,考慮到它的年齡,治療能做的比較有限,我們可以嘗試輸液支持,改善一下生活質量,但——」
「能治嗎?」
白蕭打斷他。
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我們會盡力。」
白蕭抱著綿綿去了第二家醫院。
第二家的專家號排了三天,白蕭沒等,直接加了特需門診,掛號費一千二,他沒半分猶豫。
專家看了之前的檢查報告,又做了一輪更詳細的檢查,B超、血常規、生化全套、尿檢。
綿綿趴在檢查臺上,全程沒有掙扎。
以前它不喜歡陌生人碰它,會炸毛,會低吼。
現在它只是安靜地趴著,偶爾抬一下眼皮,在一屋子的儀器和陌生人裡找白蕭。
找到了,就又閉上眼。
結果和第一家差不多。
措辭更委婉,但意思更明確。
「這個年紀的貓咪,器官衰退是不可逆的。」
白蕭坐在診室的椅子上,綿綿窩在他腿上。
他的手搭在綿綿身上,指腹無意識地順著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摸。
護士問要不要開些藥帶回去。
白蕭把所有能用的藥都拿了。
口服的,注射的,營養補充的,緩解疼痛的,裝了滿滿一袋。
第三家醫院在隔壁城市,開車三個半小時。
白蕭當天就去了。
這家的院長是華國寵物腎臟病領域的權威。
白蕭在網上查過,預約要排兩個月,他撥了院長助理的電話,報了自己的名字。
對方愣了一秒:「白蕭……KOG的白蕭?」
人還是有過去的名聲好使。
當天下午加了號。
院長看完所有的檢查資料,又親自做了一遍觸診。
老人的手在綿綿的腹部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摘下手套。
「白先生。」他看著白蕭的眼睛,語氣很平,「這隻貓咪跟了你很久吧。」
「十二年。」白蕭說。
院長點了點頭。
「十二歲的布偶貓,已經相當於人類的六十多歲了,它的腎臟功能、肝臟指標、心肌狀態……都在提示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
「它在準備和你告別了。」
白蕭的手指在綿綿的毛髮裡收緊了一下。
綿綿感覺到了。
它動了動,抬起頭,用腦袋蹭了蹭白蕭的手腕,蹭的力氣很小。
白蕭低下頭看它。
綿綿的藍色眼睛裡映著他的臉。
眼睛還是那麼漂亮,和十二年前在紙箱裡渾身溼透看著他時一樣的藍。
「我知道了。」白蕭對院長說。
他抱起綿綿,結了帳,拿了藥,把車開回了家。
三個半小時的車程。
綿綿趴在副駕駛座上白蕭鋪好的舊T恤上,前爪搭著安全帶的扣子,閉著眼。
銀色鈴鐺被白蕭在兩年前取下來了,因為綿綿的脖子變細了,項圈掛著不舒服。
鈴鐺現在收在白蕭牀頭櫃的抽屜裡,每天晚上白蕭都能聽到他拉開抽屜時鈴鐺輕輕碰響的聲音。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白蕭把綿綿抱進屋,放在牀上。
綿綿沒有像以前那樣翻身、蹬腿、找最舒服的姿勢。
它就那麼被放下,趴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調整。
白蕭去廚房,給它衝了一小碗羊奶粉。
溫度試好了。
他把碗端到牀邊,放在綿綿面前。
「綿綿喝一口。」
綿綿睜開眼,看了碗一眼,又看了白蕭一眼。
它慢慢伸出舌頭。
舔了一口。
真只有一口,奶白色的液麪幾乎看不出變化。
白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把碗捧在手裡,重新湊到綿綿嘴邊。
「再喝一口。」
綿綿就又舔了一口。
白蕭沒有勉強,他把碗放到一邊,上牀,側躺下來,面朝綿綿。
綿綿挪了一下身體,這個動作花了它好幾秒,慢慢把腦袋枕到白蕭的手腕上。
老位置。
白蕭用另一隻手覆在它的背上。
掌心下的脊背瘦了太多,能摸到脊椎骨一節一節凸起的輪廓。
呼嚕聲斷斷續續的響起來了。
白蕭沒有關燈。
他就這麼看著綿綿,手一直放在它的背上,感受著那個起伏越來越淺的呼吸。
接下來的幾天,綿綿幾乎不怎麼走動了。
它窩在白蕭的牀上,窩在白蕭身邊,窩在白蕭的懷裡。
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看窗外,陽光還是會準時照進來,鋪在它身上,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樣追著光斑跑,也不再爬上窗臺看樓下的行人了。
白蕭每天按時給它餵藥、餵水、做關節按摩。
藥綿綿不太肯喫了。
白蕭用注射器抽了藥液,一毫升一毫升地推進它嘴裡。
綿綿偶爾會因為藥的苦味皺一下鼻子,但它不躲,不反抗。
白蕭推完藥,會立刻餵一小口羊奶粉壓下苦味。
綿綿喝完羊奶,用舌頭舔了一下白蕭的指尖,粗糙的倒刺觸感比以前淺了很多。
有天下午。
白蕭坐在牀邊,給綿綿梳毛。
梳子的齒很稀,是換過三次才找到的最軟的款式,老年貓的皮膚薄,硬一點的梳齒都會刺痛。
他一下一下地梳著,力度輕到只有毛尖在動。
梳到尾巴的時候,綿綿突然抖了一下。
它的身體輕輕痙攣了一下,整隻貓縮了一團,然後又慢慢鬆開。
白蕭的梳子停了。
他把綿綿撈進懷裡,手掌貼著它的肚子。
心跳還在,快,但弱,像一隻小鳥在掌心裡撲稜翅膀,每一下都在減弱。
「綿綿。」
貓咪睜開眼。
藍色的瞳孔已經有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透亮。
但它看著白蕭的方式沒有變……認認真真的,亮亮的,全心全意的。
像它趴在訓練室的貓窩裡看他敲鍵盤時那樣。
像它蹲在賽場休息室的揹包上等他打完比賽時那樣。
像它站在落地窗前第一次看到大海、然後轉頭確認白蕭在身後時那樣。
綿綿用力抬起前爪。
這個動作對它來說已經很喫力了。
前爪顫顫巍巍地抬起來,爪墊搭在白蕭的下巴上。
然後它拱了一下腦袋,蹭了蹭白蕭的胸口。
呼嚕聲又響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輕到白蕭只有把耳朵貼在綿綿身上才能聽到。
在它生命的最後時刻,它還在用這種方式告訴白蕭……
我在,我在這裡。
白蕭抱緊它。
綿綿腦袋靠在他的頸窩裡。
十二年了。
從紙箱到基地,從訓練室到賽場,從大海到雪原,從草原到這間有陽光的房子。
這個位置,綿綿睡過無數次。
最後一次了。
呼嚕聲越來越輕。
白蕭的指腹擦過綿綿耳朵尖上那塊絨毛。
顏色早已褪成了淺淺的米白,但還是比其他地方深一點點。
綿綿的呼吸在撫摸下慢了。
慢了。
停了。
白蕭懷裡的溫度在一點一點流失,但他沒有鬆手,也沒有放下。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綿綿的腦袋。
閉上眼。
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安靜得好像世界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白蕭睜開眼。
他的視線模糊了。
伸手擦了一下,手背是溼的,他看著手背上的水漬,愣了一秒,然後眼眶裡又湧上來一層。
他抱著綿綿一動不動的身體,坐在牀邊,哭了很久。
沒有聲音,眼淚順著臉流下來,流到下巴,滴在綿綿身上。
這是白蕭人生裡第一次這樣哭。
在賽場上被翻盤的時候沒有哭過,在手指開始退化被迫退役的時候沒有哭過,在凌晨兩點的走廊裡和陸狂確認離開那一刻沒有哭過。
他一直是穩的那個人。
溫和,疏離,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心底。
但綿綿走了,那個讓他安心的、會等他回來的、會在他肩頸最疼的地方趴下來的、會在黑暗裡蹭他掌心的小東西不在了。
他的世界徹底安靜了。
白蕭給陸狂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陸狂教練正在基地看錄像,電話那頭隱約能聽到鍵盤的聲響。
白蕭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陸狂等了三秒:「白蕭?」
又等了三秒。
白蕭開口了,聲音沙得幾乎不像他。
「綿綿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陸狂說:「你等著。」
他掛了電話。
四個小時後。
白蕭家的門鈴響了。
他打開門。
陸狂站在門口,身後站著謝辭羨、季星燃、林雀。
四個人都來了,跨了一整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