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1

作者:蘭思思

1-1

尹成佳在小賣部門口買了兩瓶水的功夫就把目標給跟丟了,她退到小賣部的涼棚外面,向著十字路口橫豎左右打量,卻抓不到一絲目標的蹤影,氣得她揮手就朝自己的大腿狠狠賞了兩下。

正懊惱間,有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尹成佳嚇得打了個激靈,飛快地轉過身去,跟蹤目標單斌已經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面前,正抱著膀子,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怎麼樣,這回服氣了吧?”他笑呵呵地問。

單斌是個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且皮膚黝黑的男子,三十多歲,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

尹成佳嘟了嘟嘴,秀麗的面龐上並無半分氣餒,“這次不算,我體諒你口渴,給你買水喝呢!誰知道你竟然乘機開溜!”

她說著把手上的水遞過去一瓶,又指指兩米開外一個閒置的長凳,“真累!咱們去那裡坐會兒吧。”近旁剛巧有棵法國梧桐,罩出一片清涼的天地來。

兩人坐下來喝著水,尹成佳還在為自己辯解,“剛才我雖然是在買水,可眼睛幾乎沒有一秒是脫離過你的。唉!不怪我無能,只怪‘敵人’太狡猾!”

單斌被她的話氣得再度笑起來,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個毛栗子,“你呀,每次輸了都找一堆藉口,幸虧只是做練習,要真的帶你去上任務,哪能容你有一點三心二意,不給對方反擒了才怪呢!”

尹成佳信心滿滿,“這不才剛開始嘛!不是你說的,凡事都是練出來的!”

單斌望著她那張充滿信心的臉,忍不住撇嘴道:“說出來你別掃興,我看你舅舅無論如何都不會肯放你進刑偵科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尹成佳的舅舅馬壽山是Y市公安局副局長,主管刑偵,就因為這個,她想進刑偵科的夢想竟然變得無比艱難:前有父母死活攔著,後有舅舅鼎立相阻。她真是後悔警校畢業後會聽從家人的安排跑到舅舅麾下供職,早知如此,她上哪兒去不比在這個小城市的警局的法規科裡窩著打雜強呢,成天跟審卷、應訴那樣枯燥的文事打交道,還一干就是兩年!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她不上舅舅這兒來,也就碰不到單斌了,跟這一點相比,其他的損失都不值一提。

“事在人為。”尹成佳篤定地說,“況且,舅舅也有他的難處,你看,他手下最得力的三員大將,一個早就犧牲了,一個去年轉業下海了,好容易還剩了個你,結果倒好,調職了!誰都知道刑警不好當,費力不討好,難得我這麼有積極性,所以呀,我覺得只要你好好教,我好好學,等咱們悄莫聲地給他破掉兩起難纏的案子,保準舅舅巴不得啟用我呢!”

單斌瞅著她孩子氣的臉直樂。

尹成佳看看他,忽然又替他不值起來,“哎,我說,就因為一次小小的誤傷事件就把你給調民事科來了,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回頭我得再找舅舅論論理!這眼下沒出什麼大亂子還好,真要鬧出點兒事來,我看他找誰扛去!”

上個月單斌在居民區附近追緝一名兇犯的時候,不慎誤傷了一為過路的行人,儘管傷勢並不嚴重且對方也表示了理解,可馬壽山還是給單斌記了一過,同時勒令他轉調後勤組“靜心修養”。不少同事都覺得馬頭兒這次有點小題大作,私底下紛紛替單斌打抱不平,成佳為這事就沒少跟馬壽山黏糊,在她眼裡,單斌可是不可多得的刑偵人才。

單斌本人卻隨遇而安、樂樂呵呵地轉到了新的工作崗位上,當然,“靜心修養”之類的話就太扯了,每天無處不在的各類瑣事糾紛在他耳朵邊嗡嗡嗡擾得塵土飛揚。

對於單斌被調到與自己僅一牆之隔的辦公室,成佳的心情是相當矛盾的,歡樂交織著遺憾,但權衡之下,她還是希望單斌可以戰鬥在他原先的崗位上。她覺得,每次看他把看似沒有聯絡的蛛絲馬跡一點一點粘合起來分析案情,或者僅僅是坐在椅子裡燃上一根菸沉思的模樣都足夠令她著迷沉淪了,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英雄的形象:爽朗、睿智、不拘小節又溫暖熱忱。

單斌搖頭,臉上並無不平之色,“這個不怪馬頭兒,的確是我的問題,當時太想抓住逃犯,以至於忽略了民眾的安全,其實反過來想想,抓逃犯的目的就是為了公共安全,我那樣確實有些本末倒置了,馬頭兒這麼處置我算輕的了,我沒什麼可爭辯的。”

成佳聽了默然無語,她可以對舅舅的方式表達不滿,卻無法反駁單斌的自責,他有自己的道理和處事方式。

然而,由此一來,成佳對他就崇拜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安慰著單斌,也安慰自己,“你遲早有一天會恢復原職,我呢,最終也會成為一名光榮的刑警,到時候咱們就能並肩作戰了。”

單斌朝她笑笑,仰頭喝光了水,把空瓶子對準不遠處的一個垃圾桶輕輕一送,那瓶子就被準確地投擲了進去。他抬手看看錶,立刻站了起來,“喲!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幼兒園,思桐今天還有表演呢。”

思桐是單斌的女兒,時年五歲,正在北塘幼兒園上中班。

三年前,單斌的妻子患病去世,留下年幼的女兒與他相依為命,他因此格外疼惜自幼喪母的女兒。

成佳趕忙跟著起身,“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接吧?”

以前單斌忙公務的時候,她總是自告奮勇去接思桐,她很喜歡那個樂觀開朗的小姑娘,一點都沒有單親家庭孩子的那種陰鬱,也許,這點上,思桐隨她父親。

單斌看看她,擺了擺手說:“不用,我現在閒了,有的是時間。你早點回局裡吧,吃飯的時候李隊不是囑咐了讓你四點到他辦公室麼,別耽誤了正事兒。”

“哦,那好吧。”尹成佳怏怏地答應著,有些沮喪地想,這傢伙記性真好!

幼兒園裡張燈結綵,到處充滿了喜慶氣氛,今天是北塘幼兒園十週年園慶,小孩子都有表演節目,早上送思桐上學時她就很不放心地摟著單斌的脖子千叮嚀萬囑咐,“爸爸,下午的活動,你可千萬不要遲到啊。”

一想到這一幕,單斌的心就不由自主柔軟下來。

他一路向正在舉行演出的小禮堂走過去,唇邊情不自禁噙了一絲微笑,但願沒有錯過思桐的節目,否則她準得跟自己生氣。

說是禮堂,其實也就是個空間比較大的教室而已,挑高是一般房間的1.5倍,佈置了簡單的舞臺,臺下的椅子則是簡易活動型的塑膠椅,零零散散地散佈於各處。

舞臺上,一群化了妝的小孩子正在表演舞蹈,背景音樂很鬧,鑼鼓喧天的。

單斌在門口朝著裡面張望了幾眼,然後認準一個目標徑直走過去。

“不好意思,能把裡面那張椅子遞給我嗎?”他語含歉然地向坐在最邊上的一個正漫不經心讀報紙的女子道。

那女子一頭齊耳的短髮,因為低著頭,下垂的鬢髮剛好掩蓋住了她的面龐,此時聞聽有人搭訕,不覺訝然地轉過頭來。

她有一張不同尋常的臉,並非只是單純的美麗,面龐上的柔和與眼裡不自覺間堆砌起來的警覺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很容易讓人誤會自己是不是嚇著她了。

“真對不起。”單斌趕忙為自己的冒昧打擾真誠道歉。

“啊!沒事!”女子很快就朝他笑起來,同時伸手將左邊空著的椅子抓起來遞給他。

“謝謝!”單斌笑得很用力,他能從她的眼裡讀出些許好感來,於是乘熱打鐵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單斌,中二班單思桐的爸爸。”

女子先是一驚,繼而也笑了笑,“真巧!我是池果果的媽媽,他也在中二班。”

頓了一下,在單斌滿含期待的目光下,才有些勉為其難地報了自己的姓名,“我叫池清。”終究是沒伸手與他相握。

單斌沒有在意,很自如地在她身旁安營紮寨,套著近乎問:“中二班的節目演過了嗎?”

“還沒有。”池清說著,順手把剛才一直在看的一張紙拿起來查了一下,“呀!下一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