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7-3
7-3
車子行到幼兒園門口停下,熄了火,單斌瞅瞅身旁的池清,“你別下去了,在車上等著我。”
池清知道自己眼下這副模樣的確見不得人,遂順從地點了點頭。
時間尚早,進了教學大樓的門,單斌沒有立刻去班級門口等,他拐了幾個彎,來到教職員工的辦公室,跟一個相熟的老師借了部電話,立刻給馬壽山打過去,壓著嗓門把事情作了簡短的彙報,又建議他派人去杜靳平的別墅看看,事情好像不簡單。
有家長陸陸續續領著孩子出來,池清突然感到有絲緊張,在車裡又將衣衫整了一整,果果是個心細的孩子,她怕嚇著他。
等了許久,才見單斌一手一個地把果果和思桐牽出來,她略一猶豫,還是推門下來,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走上去迎接果果。
果果望向她的眼神果然有些異樣,還沒等他發出疑問,思桐心直口快地先嚷開了,“池阿姨,你怎麼穿我爸爸的衣服呀?”
池清尷尬不已,正不知如何回答,單斌趕緊揉了揉她鬆軟的頭髮嗔道:“小孩子管那麼多幹什麼,快上車吧!”
推推搡搡地把兩個孩子都塞進車裡,池清也不再肯坐在前排,跟果果和思桐一起擠在後面。單斌照例丟過來幾袋子吃的,小孩子注意力分散得快,思桐立刻張羅著有滋有味吃起來。
果果雖然也吃著零食,眼裡的擔憂卻未消解幾分,但他不敢多問,只是默默地靠著母親,不多會兒,池清的手悄悄伸過去,緊緊握住他的小手,那種骨肉相連的滋味只有他們彼此能領會得。
“今晚上你跟果果住我家去吧。”單斌在前面突然對池清說。
池清一震,旋即明白他是擔心杜靳平可能對自己有進一步的行動,她為單斌的細心一時又感激又矛盾。
其實此時的她,哪兒都不想去,只希望能帶著果果去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然而,如此卑微的願望於她而言竟成了奢侈,從來就這麼難。
思桐很高興,立刻尖著嗓子對果果叫喚,“太好啦,今天我就可以把那套《綠野仙蹤》給你看啦!”
果果也興奮起來,他喜歡嘰嘰喳喳的思桐,還有單斌身上那股散發出來的可靠安實的氣息,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跟他們在一起。他滿懷期待地仰臉望著池清,見她一臉為難地僵持著,忍不住掖了掖她的衣角,低低地喚了聲“媽媽。”
池清扭轉頭來見到兒子一臉的嚮往,心頭一陣發酸,顧不得想太多,趕忙點點頭說好,又加了一句,“那麻煩你了。”
單斌笑道:“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思桐還老麻煩你照顧呢!”
車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鬆緩了許多,果果臉上也浮起笑容,池清在心底暗暗嘆息了一聲,她給兒子的實在太少太少了。
單斌的家在一片老新村裡,房子雖然舊,難得還算寬敞,拾掇得乾淨明亮。
戚阿婆給他們開的門,一見多了兩個人,她頗為意外,單斌給她介紹了一下,戚阿婆盯著池清連連點頭,“認得的認得的,就是上回去醫院看思桐的嘛!”
單斌笑著贊她記性好。
戚阿婆早就從思桐嘴裡對池清有了個大致瞭解,她從來沒見過單斌往家裡帶女人,上他們家次數最多的是尹成佳,不過那姑娘她是知道的,比單斌小了好多,家裡條件又好,不見得能成事,倒是這個池清,兩次出現都是單斌親自陪著的,可見非同一般。她見池清穿得單薄,很熱心地去自己房間裡翻了幾件乾淨衣服出來給她。
“都是老太婆的衣裳了,不過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你放心穿吧。”
池清感激不已,慌不迭地接過,也沒多客氣,道了謝就由戚阿婆帶著進了衛生間,自己身上那身衣服的確是又皺又亂。
戚阿婆正要出去,又被池清叫住,她表情侷促,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想洗個澡。”
“哦,我給你放水。”戚阿婆立刻殷勤地給她張羅洗澡水,又有些好奇地仔細看看她,這才發現池清的確有些異樣。
“怎麼搞的呀?”
“沒留神,在工地那兒摔了一跤。”池清含混地解釋。
“喲,那可得小心著點兒。”戚阿婆關切地說。
她走出去時把衛生間的門關上,客廳裡,兩個孩子已經不見蹤影。只有單斌站在窗前思索。,
他在反覆琢磨下午發生的事情,他本該回警局一趟,但心底總有某種隱憂若隱若現,預示著將有大事發生。
身後傳來戚阿婆帶著笑意的問詢,“小池今天是不是住這兒呀?”
她眼裡自以為是的瞭然讓單斌有些尷尬,年紀大的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喜歡瞎操心。不過他沒表現出來,淡淡地回答:“嗯,她今天身體不舒服,留在自己家裡沒人照顧,再說還帶著個小孩呢。”
戚阿婆忙道:“可不是!你放心,晚上兩個小孩子我來帶好了,不會影響你們。”
“您都胡說些什麼呢!”單斌鬧了個大紅臉,皺著眉低聲嚷道。
戚阿婆也自知話講得太露骨了,趕忙笑呵呵地跑去思桐的房間跟兩個孩子搭訕,“晚飯想吃什麼,阿婆這就給你們做去!”
池清在衛生間裡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個徹底,希望籍此能把剛才的那場惡夢沖刷乾淨,換上乾淨衣服出來後,人也精神了不少。
戚阿婆在廚房裡忙著煮晚飯,有濃鬱的飯菜香味兒飄出來,撩撥著人的胃口。
單斌正坐在沙發裡蹺著腳抽菸,一見池清,只覺得眼前一亮,趕忙掐滅了菸頭,起身笑道:“好多了吧?”
“嗯。”池清不勝感激,四目相對,那種初相識時就有的親切感又重回她心中,只是她一向謹慎慣了,不敢多加留戀。
“果果和思桐呢?”
“在小房間裡,思桐忙著獻寶呢!”單斌笑著解釋。
池清走過去,倚在門口,果然看見兩個小傢伙頭碰頭地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漫畫書,思桐拿手指點著那上面斗大的字,煞有介事地給果果讀著。她不想打擾他們的快樂,悄然退出來。
單家瀰漫在空氣中的悠閒溫馨給了池清莫大的震動,在她自己的地方,無論她怎樣努力,都營造不出在這兒幾乎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不期然抓到單斌眼含深意盯著自己的目光,她的心沒來由地晃盪了一下,溫暖多於尷尬,這裡的氣氛太容易俘獲人心了。
單斌深思熟慮後,還是決定要乘此機會試著在池清身上開啟缺口。
“今天下午的事,怎麼搞的?”他向她坐著的那側微傾過身去,低聲問道。
池清臉上柔和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殆盡,抬眼看看單斌,後者的眼裡溢滿關切和激憤。
“我沒別的意思,但是,就這麼放過那個畜生,實在不甘心。”
池清覺得自己的喉嚨裡有熱熱的東西滾動了幾下,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決堤,她也不過是個需要人疼惜的弱女子。
她把下午的經過包括杜靳平之前找她買畫的事都告訴了單斌,當然把他之前盤問的那段自己身世的那段細節給略去了,只著重強調杜靳平的老謀深算。如此一番抒發後,心頭的積鬱總算緩解了一些,她最後澀澀地道:“都是我自己不好……太大意了,才會上他的當。”
單斌細細思索,“這麼看來,他是早有預謀了。但是,他憑什麼這麼有把握你不會向韓吟秋告發呢?”
池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腦子清醒了不少,她差點忘記了眼前這個人是警察。
“我不知道。”她有些生硬地回答,態度微冷。
單斌緊盯著她,“池清,你真的準備就這麼放過他?”
池清別轉開臉,“不然能怎麼辦?韓老闆待我不薄,我總不能拆散了她的家。”
單斌見她神色閃爍,知她說的是違心話,但暗思再追問下去興許反而適得其反,也就作罷了。有一點,他幾乎可以肯定,杜靳平一定掌握了池清不想示人的秘密。
短暫的沉默後,單斌再度開口,“今後有什麼打算?”
“沒想好。”池清不無淒冷地說。
“繡坊那邊你還是不要再呆下去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留心再找個地方。”
“謝謝!”池清的面色終於緩和下來,真心實意地回了一句,儘管她其實不會接受。
晚飯剛剛擺上桌,客廳裡的電話鈴聲大作,單斌跑過去接,沒說幾句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池清伴著果果坐下,手上邊給他擺著碗筷,一雙眼睛卻時不時向單斌瞟去,總疑心會不會跟自己有關。
擱了電話,單斌對池清道:“你跟我來。”
池清的臉一下子慘白。果果不明所以,愕然地望著他們,求援似的低喚,“媽媽。”
單斌衝他和藹地笑笑,“果果乖,跟思桐一起好好吃飯,叔叔找你媽媽說幾句話。”
戚阿婆倒是見怪不怪,盛好了飯,忙著招呼兩個孩子,“快吃快吃,乘熱。”
池清惴惴不安地隨單斌進了房間,眼睜睜地看他把門關上,這才走近她,頓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杜靳平死了,是被人謀殺的。”
池清只覺得腦子轟然一聲炸開。
她的咒語竟然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