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3
1-3
接下來的時光,兩人都是心不在焉。
“他們……是誰?”海棠問。
她一般不會對鄭家的事多嘴,但這一次實在是忍不住,當然,她好奇的目標不是馮叔。
“唔,我爸爸的朋友,很多年沒見了。”蓉蓉含糊地回答,剛才的興奮勁兒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臉上轉而浮起一層冷靜的憂慮。
也許是因為性格的關係,蓉蓉並不習慣將家裡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講給別人聽,即使是她認為最好的朋友。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她再也無心在琴房裡呆下去。
“海棠,不如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
海棠有些意外,蓉蓉還從來沒有提早下課的習慣,她抬頭看看窗外,光線越來越柔和,離結束的時間倒是也不遠了,便沒有反對,早些回去不是壞事。
蓉蓉已經起身朝門口走去,“我讓周嬸去叫司機過來。”
她站在樓梯口喚了幾聲,周嬸很快上來,聽蓉蓉一吩咐,立刻回道:“向師傅被先生差去辦事了,怎麼也得有二十分鐘才回得來。”
海棠一聽便乘勢說:“那我坐公車回去好了,也很方便的。”她其實不習慣坐鄭家的車,雖然車裡很舒適,然而那樣的環境很難讓她不覺得侷促,太有板有眼了。
“那不行。”蓉蓉不依,“不如你在這兒練會兒琴,二十分鐘很快的。”又吩咐周嬸,“一會兒把廚房的點心拿兩份過來給海棠。”
海棠對蓉蓉的固執簡直無可奈何,盛情難卻之下,只得認命地坐回鋼琴邊。
寂靜的琴房裡,海棠一遍一遍重複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曲調。
手指在琴鍵上來回地跳躍,心思卻早已不知飛去了何方,她就是有這本事,自己為自己伴奏,讓那悠揚婉轉的旋律成為她思考的背景,舒緩流暢……
小指輕柔地劃過最後一個高音,“叮嚀”一聲,圓舞曲完滿地畫上了句號。
她很自然地轉頭,卻意外地發現羅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斜倚著門框,雙手插在兜裡,臉上的表情彷彿被什麼震懾住了,有一層朦朧的柔色,無形中化開了他面部的硬朗,他不知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了。
海棠吃了一驚,不覺站起身來,“有事嗎?”
羅俊象被驚醒了似的,有些尷尬,“咳……沒有。”
也許覺得這回答太過無稽,他不得不又加上一句,“你彈的什麼……很好聽。”
他的友善軟化了海棠的警覺,神經也鬆弛下來,大方地回答,“李斯特的練習曲。”
羅俊偏著頭思索了片刻,而後小心翼翼地猜測,“……古典?”。
“嗯。”海棠點頭,他臉上那種莫名的神聖讓她想笑,想必他很少聽人彈琴,即使有,大約也是在酒吧聽浪漫的爵士樂或者流行樂,而非練習曲。
“你彈了幾年琴?”他對她好像很感興趣,口吻卻與方才那凜然的盤問有著天壤之別,謙和了許多,還有一種很自然的親切感。
海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自己被自己嚇住了似的吐吐舌頭,又很快縮回去,“天哪!已經十一年了,我怎麼覺得好像沒多久時間呢!”
她的孩子氣把羅俊逗笑了,他和聲低語,“難怪彈得這麼好。”
海棠也笑,心裡的得意溢於言表,她是那種只要一高興,就會成籮筐往外倒話的人,“除了古典樂曲,我也很喜歡爵士樂,溫頓凱利的,紅葛蘭的,我都會彈。對了,我每週一和週五下午都在‘天琪咖啡館’演奏,你聽說過天琪嗎?青石街上的那家,他們都說那裡的咖啡很好喝,不過我不喜歡咖啡,感覺象是在喝泥漿水,我師傅這麼說的,呵呵,你喜歡嗎?哦,也許你喜歡。”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羅俊卻只是保持著原來的站姿很閒適地盯著她看,即使隔著五米的距離,他的凝眸依舊能給海棠帶來看不見的壓力和緊窒感。
她被很多人盯著看過,也跟很多人對視過,可他的眼神卻跟以往所有的人都不同,眼前的這個男人讓她產生一種懼怕感,他的眼神分明是冰冷的,卻又仿似藏了灼灼的火焰,不知為何燃燒。
“沒有。”他對她連珠炮似的傾訴和提問給出簡潔的回答,與此同時,他忽然挺直了腰,慢慢朝她踱了過來。
海棠一下子緊張起來,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如戰鼓一樣擂響,呼吸陡窒,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離自己很近的地方,由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離開過她的眼眸半分。
“他想幹什麼呢?”她忽然產生奇妙的念頭,“難道是想……吻我嗎?”
僅僅因為聽了自己的彈奏?
她很快就為自己湧起如此荒誕的念頭感到羞愧和驚異。
羅俊的頭卻微微側過,目光落在架起的琴譜上,他抬手指了指那本譜子,“你是照著那上面彈的?”
“不是。”她回答的近乎慌亂。
琴譜是為蓉蓉準備的,海棠彈奏的所有曲目都完整地裝在她自己的腦子裡。
羅俊伸手把琴譜取在手裡,無意識地翻看著,彷彿他拿著的是一本武林秘籍,需要高深的功力才能夠破解。
明白自己並非他的目標所在,海棠暗暗舒了口氣,然後費解地審視著他的舉止。
在五根線之間起起伏伏的蝌蚪靜默著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意義,羅俊最終把譜本合上,輕輕地放回它原來的位置,他的目光再一次轉向海棠——這個有著嬌麗容顏的花季女孩,此時,她的面龐象被夕陽的霞光渲染過似的,透出可愛的嫣紅。
“這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鋼琴曲。”他的聲音低柔而富有磁性,如同在夢境中一般,帶著一絲久違的嘆息,彷彿純粹是說給自己聽。
如此不吝讚美的口吻令年輕的女孩陶醉了,她開心不已,向面前的崇拜者綻放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顏,“想聽嗎?我可以再彈一遍!”
羅俊望向她,淡淡地笑著點頭。
可惜,沒能如願,周嬸進來告訴海棠司機已經回來,正在樓下等她。
她離開時,很友好地向羅俊告別,心情因為莫名的愉悅而飽漲不已,而羅俊的神情卻依舊恍惚,猶如從某個美好的夢中遲遲醒不過來。
此後的半個月裡,海棠時常能在鄭府見著羅俊,然而,令海棠失望的是,他又恢復了之前冷若冰霜的模樣,象馮叔的影子一般不離其左右,有時海棠故意從他面前經過,他也象沒看見似的保持巋然不動的神色,彷彿那次在琴房的失態真的只是他的一次夢遊,與他本人無關。
從琴房的窗子遠眺出去正好是一片碧綠的草坪,海棠經常能看見羅俊無所事事地仰靠在躺椅裡曬太陽,寬大的墨鏡遮住了他銳利的眼眸,她不禁猜想,不知道那黑色的鏡片下掩藏著的是怎樣的真實。
“又在看機器人?”蓉蓉笑著湊上來。
她可真是個鬼靈精,跟她相處久了,海棠就發現外界的傳聞全是胡說八道,她眼裡的蓉蓉不僅不傲慢,相反聰慧過人,還有著一顆柔軟善感的心。只是對於海棠向她提出的常到外面去走動走動的建議,蓉蓉總是推三阻四,她的心結要比海棠想象的嚴重得多。
“他們會在你家住多久?好像很悠閒的樣子。你爸爸可真慷慨。”海棠東拉西扯著,心裡卻憤憤地想,什麼機器人,分明是條變色龍。
不過即便有怨憤,她也沒把上回琴房的事跟蓉蓉說過,她覺得,那應該是她自己的秘密。
“不清楚。”蓉蓉的愉悅被壓了一壓,“可能有別的什麼事吧,爸爸也不告訴我。”
兩人趴在窗前,默默地注視著遠處,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他怎麼象馮叔的保鏢似的。”海棠冷不丁又道。
“誰?”蓉蓉的思緒被她打斷,倒是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過來,唇邊止不住又溢滿了笑意,這幾天,海棠屢次提起羅俊,還每每用“他”來作代,蓉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是沒有直接點破而已。
“可能還不是保鏢那麼簡單。”海棠兀自徜徉在幻想裡,異想天開地用手比劃出一把槍的姿勢,“也許他根本就是個殺手!”
她把“槍”瞄準天空,很酷地扣動扳機,“砰——”
蓉蓉笑彎了腰,“海棠,你其實不應該彈鋼琴,你可以去寫小說!”
海棠也為自己的“傑作”得意地笑起來,在她燦爛容顏的映襯下,蓉蓉的臉色卻愈顯蒼白。
半個月後,馮叔與羅俊一起離開了鄭府,聽到這個訊息時,海棠感到一絲很深的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