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4-2
4-2
一卷膠捲讓她們忙活了一個傍晚。
“蓉蓉,你說羅俊為什麼不想拍照?”海棠始終心存疑慮,“是不是他對我有什麼意見?”
“你想哪兒去了?”蓉蓉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攜了夾子小心捻起一張成型的相紙,仔細端詳。
“其實羅叔挺喜歡你的。他以前來我們家,除了跟我和爸爸說說話,其他人根本正眼都不瞧。”
她轉身看看仍有些鬱鬱之色的海棠,很想寬慰她,“也許,他擔心自己拍出來很難看,會敗壞形象吧,哈哈!”
海棠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晚上海棠還有幾場演奏,等不及照片晾乾就匆匆離開了鄭家。
隔日下午,照例是蓉蓉的課,海棠早早啟程,她惦記著相片,一想到立刻就能欣賞到自己的傑作,她覺得渾身都帶勁兒。
公車在巷口對面的車站,與之毗鄰的是一家藥房,店面很小,卻是他們這一帶的老字號。因為母親的緣故,海棠經常光顧這裡,對它極為熟悉。
此時,店門口卻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海棠匆匆一瞥,覺得有幾分眼熟,疾飛的步子不禁慢了下來。
那車突然緩緩起步,朝著她的方向駛來。海棠意識到了什麼,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起來。
車窗落下,露出羅俊戴著黑墨鏡的臉,在午後的陽光裡熠熠發光,有稜有角的臉上扯出一絲淺笑,很襯這如畫的晴天。
“上車吧。”他的臉向著海棠,墨鏡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
海棠不理他,折身走自己的,對他昨天的態度仍耿耿於懷。
身旁,那輛車子默默地如影隨形,很有耐心。
海棠憋不住,在一個拐彎處猛地收住腳,橫眉立目地瞪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送你啊!”羅俊剎住車,戴著墨鏡的腦袋從車窗裡探出來,依舊笑嘻嘻的。
海棠深吸了口氣,“那好,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他仰臉,看見她迎著光的面龐有一圈淡淡的黃色光暈,那是細碎的汗毛在陽光下的倒映,他想,如果這時候給她拍上一張,一定會非常好看。
“昨天,我說要給你拍照,你為什麼發火?”海棠毫不猶豫地問,她終究過不去這個坎兒。
“我那不是發火。”羅俊聳肩否認。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拍?”
羅俊慢慢地把墨鏡推到頭頂,他看著她的眼神又開始撲朔迷離起來,象一個致命的漩渦,要將海棠拖曳進去。
“你上車,我就告訴你。”他也會耍無賴的手段。
海棠猶豫著權衡,他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如果她堅持不肯,他就此拂袖而去也說不定,那自己豈不是自討沒趣?
況且,內心深處,她其實還是很願意上他的車的。
於是,她妥協。
車裡依舊有股淡淡的藥草香,海棠向後座望去,又是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靜靜地趴在那裡。
“說吧。”她正襟危坐地杵在他身旁。
“我,曾經被通緝過,至今在逃……”羅俊語氣低啞,“這個答案你覺得滿意嗎?”
海棠吃驚地扭頭向他望去,卻見羅俊一臉戲謔地盯著自己,她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
“你!”她很想生氣,可是卻怎麼也無法凝聚怒意,反而咯咯笑了起來。
“你滿意了?”羅俊笑著反問,然後,不待她有所反應,他已經俯身過去,麻利地幫她綁好安全帶,低語一聲,“坐穩了。”
車子頃刻間飛飆出去。
海棠再度受到驚嚇,這回是真生氣了,“你以為自己是賽車手嗎?車子開這麼快,不怕撞到嗎?!”
羅俊聽到她繃不住大聲地抗議,駛慢了一些,篤定道:“放心,我不會讓你出事。”
他怡然的表情更反襯出她的狼狽,一隻手還牢牢吊著頭頂的把手,在疾馳如飛的車子裡絲毫不敢懈怠。
她忽然狐疑起來,“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你說我是幹什麼的?”他眼裡閃著詼諧的光芒,彷彿覺得她很有趣。
海棠想了想,咬著唇道:“你……不像好人。”
羅俊聞言無聲地笑起來,猛然一腳踩住剎車,尖利刺耳的摩擦聲後,車子停在了寂靜無人的路邊。
羅俊側過身來,一手搭在駕駛椅上,似笑非笑地湊近她。
海棠頓時緊張起來,“你想幹什麼?”
“你說過,我不是好人。”他慢悠悠地道。
陌生的氣息象一雙看不見的手,悄然扼住了海棠的脖頸,她急促地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避無可避,又不得不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架勢,來給自己壯膽,“我,我並不怕你。”
羅俊的嘴角彎成圓弧狀,他伸手輕輕捏住海棠的下巴,“我知道。”
海棠臉漲得通紅,抬手就要拍掉他鉗住自己的手指,孰料手才剛伸出,就被他輕而易舉地俘獲。
她在他懷裡動彈不得,又驚又怒又慌亂,“快放開我。”
羅俊低著頭,臉上突然失卻了所有表情,定定地看著她在自己的雙臂間掙扎,那神情,既似在欣賞註定無處逃脫的獵物,又有著某種類似猶疑的怔忡。就在一恍惚間,海棠已經用力推開了他的掌控,怒氣衝衝地要開門下車。
“你不是不怕我麼?”他幽幽地在她身後說。
象一根準確刺入牛背的竹劍,赫然挑起了興奮的神經,海棠倏地轉過身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羅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慵懶和冷峻,淡淡地笑了笑,“送你去鄭家。”
一路上,他們誰也沒再理睬誰,海棠看著身旁冷若冰霜的羅俊,一股無奈的心緒再次滿溢周身,明明是塊冰,為什麼總能惹出她身上異常的火來。
到了鄭家,車一停穩,海棠就伸手去推車門,左手的胳膊卻被羅俊及時拽住。她皺著眉回眸看他,“又有什麼事?”
這一次,他臉上卻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神色,“有句忠告給你,好奇心太強不是好事。”
海棠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確切所指,而羅俊已經很快鬆開了她,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下車了。
泊車停當,羅俊沒有立刻鑽出去,他靠在駕駛座上燃起一根菸,緩緩抽著,手上無意識地玩著打火機,“啪嗒啪嗒”,單調無聊卻極有節奏感。
他的警告發自肺腑,但是顯然,海棠根本沒聽進去,他從她剛才的眼神裡就洞悉得一清二楚。
他擰起眉,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海棠,眉宇間的憂慮在她輕快的身影后逐漸撫平,再無一絲褶皺。
海棠給蓉蓉帶來了她期待已久的新難題,當然還是何少冉出的,這個解題也是有癮的。
“哎,那天我告訴你的方法他怎麼說啊?”蓉蓉邊檢視今天的局勢邊問,她很好奇何少冉的反應。
海棠一臉志得意滿,“說什麼?他根本沒話說嘛!輸了就是輸了唄。”她在琴鍵上滑出一溜連音,又用一個休止符乾淨利落地收尾,轉過頭來對蓉蓉補充了一句,“哦,我想起來了,他說了一句來著——他誇你是圍棋天才!”
蓉蓉的臉一下子又窘又紅,這是她第一次被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誇讚,胡亂嘟噥道:“什麼呀!我這兩下子哪裡稱得上天才呀!”心裡卻是美滋滋的。
這一陣因為海棠要比賽的緣故,蓉蓉堅持把時間讓出來給她練琴了,課程上得完全亂了套。海棠心懷雜念彈了兩遍練習曲目後,就嚷嚷著要看兩人的傑作。
“蓉蓉,我們的相片都晾乾了嗎?”
“還在暗室夾著呢,應該幹了,你去收吧。”蓉蓉已經沉浸到棋局裡去了,頭也沒抬。
海棠便獨自去暗室。
暗室建在三樓最角落的地方,原來是一處空閒的儲藏室。
門沒上鎖,一按把手就能開啟,海棠剛要進去,突然聽到一聲極低的“咔嚓”聲,好似門鎖合攏的聲音,從三樓的某個地方鑽入耳朵。
學音樂的人耳朵都異常靈敏,儘管那聲音很清淺,還是被海棠捕捉到了,她本能地回過頭去,目光順著走廊逡巡於兩邊的房間。
所有的房門都緊閉著,寂靜如死。
三樓只有羅俊住著,他的臥房跟暗室離得最遠,海棠剛才在二樓時特別留意了一下草坪,羅俊一直象往常那樣盤踞在休閒椅裡。
海棠定了定神,暗笑自己過敏,抬腳便進了暗室。她摸到牆上的開關,開啟,世界再次墮入水深火熱的紅色海洋。
照片早已晾乾,海棠逐一把它們收下來檢視,千篇一律的花草樹木她一概不感興趣。她跟蓉蓉的合影以及各自的獨照拍得還算差強人意。
看著相片上和自己一樣笑得沒心沒肺的蓉蓉,海棠開始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喜歡跟自己在一起了。
一念及此,她的唇角也彎起優美的弧度,可以做一個給別人帶來快樂的人,於她而言也是件開心的事。
終於,她看到了那張偷拍的羅俊。
拍得還是挺不錯的,雖然離得遠,又是側影,但蓉蓉的相機是貨真價實的利器,再遠的景拉近後看起來依舊清晰,她甚至能捕捉到羅俊臉上一絲很怪異的表情,象凝滯住似的。
海棠把所有相片都撂在一旁,只是痴痴地欣賞這張“偷”來的景緻,她不打算把這張照片給蓉蓉看,她會找個地方好好珍藏,如此想著,心裡便湧起一股蕩氣迴腸的柔意,支使著她將照片高高舉起,象陀螺一樣在暗室裡旋轉起來。
才剛轉過一百八十度,手上突然一空,有種被抽離的感覺,慌亂中,她才發現只一瞬的功夫,那張照片已經到了別人的手裡。
羅俊不知何時進了暗室,輕而易舉地把她指間的相片轉移到了自己手上,學著她的模樣,湊近光線,蹙眉打量。
饒是再大膽,海棠也被他驚出了一身汗,“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羅俊不理會她的懼詫,雙眸從相片挪至海棠的面龐,緊盯住她凝視了幾秒,突然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手腕,沉聲喝問:“你到底是誰?”
那神色跟海棠第一次見他時毫無二致,一樣的冷酷和警覺,是如此的——專業,又如此的——無情。
海棠被他的氣勢徹底嚇懵了,“我,我是誰?”她結結巴巴地重複著他這個奇怪的問題!不知道要怎樣回答。
手腕上傳來鑽心的疼痛,這傢伙用了多少力氣抓住自己,難道是想把她的腕子掰下來不成?
“好疼啊!”她嘶聲嚷道,幾乎要流下淚來。
她眼裡毫不矯飾的迷惑和驚懼瞬間軟化了羅俊的凌厲,他手上的力道鬆了些許,卻仍不肯放開她,“不是告訴你別拍,為什麼不聽?”
他的聲音不似剛才那般冷酷,但仍有威嚴的味道,這樣的羅俊令她害怕,海棠不敢隨便耍嘴皮子了,強壓著心頭的委屈,低聲解釋,“我……想留張作紀唸的。”
這樣的回答無異於自曝心曲,可是海棠不想欺騙他,更不想欺騙自己。她已經二十歲了,有些感情即使懵懂,也不會毫無意識,只是她何嘗不清楚,羅俊這樣的人其實與隱形人無異,永遠只有他看得清別人,而別人看他卻如霧裡看花,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瞧真切。她明白,他們不會有交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為這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留下點兒什麼。
手腕上的威懾力突然間遁形,羅俊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在紅色的燈光下,他們看到彼此的臉都是紅彤彤的,眼睛黑且幽深,除了火熱的紅,所有的雜色都被抽離乾淨。
在一種不知名的邪魅的蠱惑下,羅俊抬手輕輕捏住了海棠的下巴,卻不再象剛才在他車裡那樣帶著十足輕佻的神情,他們的目光交纏在一起,兩股漆黑似這火紅中唯一剩餘的物質,要奔騰匯聚成同一股熱流。
羅俊終於緩緩俯下頭去,海棠在他炙熱掌心的掌控下,無師自通地閉上了眼睛,睫毛顫動個不停,象兩隻不安分的蜜蜂。稍頃,同樣的炙熱象一股灼熱的氣流湧至她的唇邊,潮溼柔軟的感覺從她氣息不穩的唇齒間一下子席捲全身,帶來難以名狀的戰慄。
羅俊久久輾轉於她唇齒之間,既蠻橫地攥取她所有的能量,也把他體內的火熱傳輸給她,她能感到羅俊有力的雙臂緊緊箍在自己的腰間,她完全置身於他溫暖的懷抱之中,心在悸動中喜悅地戰慄,好似某處虛空被完美地填滿,她止不住要滿足地嘆息!
她不知道這個吻何時會結束,因為主動權完全不在她手上,她的雙手嬌軟地纏疊在羅俊的脖頸間,潛意識裡暗暗希望這個吻永遠都不要結束!
正在胡思亂想間,唇上的入侵者突然退了兵,她大口地喘著氣,這才意識到如果持續下去,自己幾乎有窒息的危險。
紅色的光芒中,她看不清羅俊的臉上是否跟自己一樣滾燙火熱。他卻突然湊到海棠的耳邊低語,“記住,永遠都不要玩火。”
她缺氧的腦子無法消化他這句話,只是懵怔地看著他,眼睜睜地看著他鬆開自己,舉起那張他自己的相片,淡漠地掃了一眼後,燃起打火機,在簇躍的火光中,他緩緩將那張照片湊上去,火苗瞬間吞噬了相片,黑色的殘骸輕若無物,在紅色的空氣裡騰挪翻飛,很快就不知去向,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就這樣把她心底唯一的一點念想給抹乾淨了。
在她目瞪口呆之際,他已經面向著她朝門口緩步退去,他的視線仍投射在海棠的臉上,看到她一臉的錯愕與失落,有一絲苦笑無形中爬上他的唇角,很淡,幾乎看不見。
他終於悄然推門出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就象他剛才進來時那樣。
海棠在暗室裡又呆怔了良久,鼻息間隱約可察的焦味讓她意識到剛才的一切並非一場夢。
可是,羅俊的所作所為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她的手不由自主撫上自己的嘴唇,唇間殘留的火熱令她的腦海裡再度暈暈乎乎起來,令她怎麼也無法動用理智來作理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