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4-4
4-4
決賽那天,喬師傅、母親以及何少冉早早地陪海棠來到文化宮大禮堂內,琴行的同事也有報名來參賽的,其中兩個跟喬師傅很熟,大家聚在某處區域,一時聊得熱鬧非凡。
海棠身著盛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滿臉油彩,在人群中顯得心不在焉,時不時朝門口張望。
何少冉見狀,湊上去問:“還沒來?”
“嗯,再等等,她說一定會來。”海棠信心滿滿,又低聲囑咐,“少冉哥,一會兒蓉蓉來了你別聲張,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放心。”何少冉跟她一樣,保持著翹首的姿勢。
“呀!她來了!”海棠雙眸忽然一亮,低撥出聲。
何少冉立刻睜大了眼睛在持續湧入的人流裡尋找,不遠處,一個面目清秀的女孩在一箇中年男子的陪同下緩步向這邊移動。
那女孩走路的樣子有幾分吃力,腳下高低起伏異於常人,她微蹙著眉,似乎竭力想掩飾這點難堪。
憑著直覺,何少冉立刻猜出她就是鄭蓉蓉。
果然,海棠已經興奮地掂起腳尖,向那女孩拼命地揮起手來,地方太擠,她又穿得隆重,根本無法挪步過去。
“那個男的是誰?”何少冉再度在她耳邊輕聲問。
“她家的司機。”海棠隨口答道。
混跡在如此熙熙攘攘的人堆裡,蓉蓉看起來比海棠還緊張,且帶著一絲羞怯,走到近前,一聲“海棠!”喊得幾乎有些走樣。
海棠熱情地摟著她,給她跟向師傅張羅位置,“你們坐這兒吧,聽覺效果好。”
沒等蓉蓉坐定,何少冉就上前來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何少冉。”
蓉蓉望著面前這個白淨的大男孩那一臉殷切的笑容和眸中堆砌的溫熱,沒有任何憐憫或者取笑的成份,心裡頓時感覺暖暖的,便也抬手與他握了握,低聲道:“很高興認識你。”
母親在一旁瞅著不解,走過來問海棠,“這位是……”
“哦,我朋友。”海棠連忙一筆帶過,把何少冉推到蓉蓉身邊坐下,“少冉哥哥,我這位朋友今天就拜託給你啦。”
何少冉笑道:“行,你就別操心了,好好彈你的琴吧。”
比賽開始在即,所有參賽人員都要到指定區域集合,海棠臨走前,看到何少冉正與蓉蓉交談著什麼,後者一臉繃不住的笑意,顯然已經融入了周圍的氣氛,也接受了何少冉這位新朋友。
欣慰之餘,心底還是不免升起一絲悵然,原本還存著那麼一丁點兒的期待,儘管理智上已經明白不太可能,但她總是不死心——期望羅俊會跟蓉蓉一起來。
而現在,這個願望毫無懸念地落空了。
幾番組織方領導相繼發言後,比賽正式開始了。舞臺上不斷傳來悅耳的琴聲,觀眾席裡的鼓掌聲也是此起彼伏,夾雜著鎂光燈閃爍的動靜。
當那一首首熟悉的樂曲經由別人的手中演繹出來時,海棠感到某種別樣而奇妙的情緒在體內攀升。
這是一個藝術的殿堂,同時也是一個角鬥的戰場!
一念及此,海棠的掌心竟漸漸沁出汗來。她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心中默唸著師傅教給她的那兩個字,“忘記,忘記……”
然而,越是想忘記眼下的情境,反而越是意識深刻,她能清晰地察覺自己的一顆心猶如鐘擺似的搖來晃去,無法靜下心來。
終於,在漫長而焦灼的等待後,海棠上場了!
在報幕員宣讀完畢,她從後臺的陰影裡踏向光明的那一刻,海棠忽然牙關一咬,象下了某個決心——既然無法忘記,那就把它當作一場戰鬥,好好表現吧!
她在掌聲中出現在觀眾的視野裡,含著微笑矜持地鞠了一躬,蓮步輕挪,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鋼琴邊落座。
這嫻然篤定的舉止令原本在觀眾席裡為她捏了把汗的眾人大大舒了口氣,蓉蓉瞪著眼睛,目不轉瞬地盯著臺上的海棠,心裡由衷讚歎,“她真美!”
兩首練習曲贏來熱烈的掌聲,當喧譁將歇,海棠明白,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莫扎特C大調奏鳴曲,由一串輕盈靈動的音符拉開序幕?。
一切都是駕輕就熟,當第一個音符敲響,當手指靈巧地耕耘在琴鍵上,當即將成形的樂曲在腦海裡奔湧而出時,她能深切地體會到整顆心都被自信注滿,她堅信——自己一定能贏!
她閉上雙眼,靜心聆聽自己的音樂,柔美的曲調不失起承轉合,彷彿在訴說一個動人曲折的故事——
初相遇時的不經意,頻繁邂逅時的暗中關注,深情相擁時無法掩飾的激情四溢……浪漫交織著愁緒,美麗被憂傷籠罩,一段悵然的轉折宛如無言的黯然嘆息,所有美好的、朦朧的、疑惑的一切,沒有答案,如煙如霧,漸行漸遠,終將散去……
尾音嫋嫋中,她的雙手輕輕收起,空氣裡餘音未散,在短促的靜寂中,海棠迷濛地轉過臉來望向臺下,恍如夢中。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經久不息,所有人都為之傾倒!
遠遠的,她看見母親、喬師傅、蓉蓉還有何少冉都激動地站起來為她鼓掌,並大聲叫喚著她的名字,“海棠——海棠——”
海棠的眼裡瞬間被淚水充盈,她起身,走向舞臺中央,朝著觀眾席,深深地鞠下一躬!
此時此刻,她忽然領悟了師傅所謂“忘記”的意境!
原來,她做到了,她在這首曲子裡傾注下了自己全部的激情,忘記了聽眾,忘記了裁判,忘記了她來此地的目的!
她成功了!
那年的鋼琴大賽的冠軍,沒有任何爭議地屬於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