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7-4

作者:蘭思思

7-4

沒完沒了的奔命,由北向西。

一路上,羅俊不斷留意兩邊的路標,在繁華的城鎮購買地圖和報紙,夜晚便躲在骯髒的小旅館裡細細研究,以調整翌日的行走路線。

每當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海棠只是默默地躺在車後座上,不置一詞,彷彿已經神遊物外。她的肩傷在奔波中好好壞壞,幾次因傷口感染而高燒不退,把羅俊急得滿頭大汗,饒是如此,他依舊不敢去醫院,生怕暴露行蹤,前功盡棄。

羅俊用自己的方式悉心護理著海棠,儘管內心憂慮,他卻從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每一個煎熬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反覆說著沮喪的胡話,而他蹲在旁邊,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訴她,他們不會永遠逃亡,他們還有將來,他要跟她好好過這一輩子。

“海棠,你的命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帶走。”他附在她耳邊,不停地喃喃細語。

終於,在他衣不解帶的悉心照料下,海棠幾次都挺了過來。

只要她稍稍恢復,羅俊便一刻不敢多停留,帶著她繼續顛簸。

他不怕警察,警察的目標並非是他,他擔心的是馮齊雲的人,在那個組織裡呆了三年,他深知那是怎樣一群狠辣的人,一如從前的他,對待叛逆者,下手時沒有一絲猶疑和同情。

當然,如今馮齊雲死了,組織裡的混亂可想而知,眼下最熱門的也許並非是聲討他這個“叛賊”,而是那張老大的位置究竟該由誰來坐。

即便如此,羅俊依然不敢有絲毫懈怠,爭鬥肯定是免不了的,但無論是誰當頭兒,一旦軍心穩定,必定會拿自己開刀祭新旗。更何況還有個鄭群在。

在他府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死的又是有過命交情的摯友,以他的心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尤為重要的是,組織裡有望坐頭把交椅的人都清楚,要想上位,必須先拉攏鄭群。

除了時間,羅俊已沒有更多的優勢,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海棠,所以再多冒險的計劃都只能在腦子裡稍作停留便被毅然否決,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走一條最審慎的道路——逃離,絕不與任何危險短兵相接。

艱難困苦於他而言並非最致命的,這些在他的生命裡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把腦袋提在腰間,隨時等著交出去。

真正令他難過的,是海棠對他的態度。

當然,她沒再提回家的茬兒——這件事在此時此刻沒有任何可能性,甚至,她對羅俊的提議從無質疑和反對,似乎表現出了很大的信任,羅俊卻很清楚,其實不然。

她不再象從前那樣總是用熱烈的目光追隨他,她的眸子裡缺少了曾經令他眩目怦然的奕奕之色,她也極少主動與他搭茬,大多數時候,要麼昏睡,要麼眼神無光地盯著某處,不知道在琢磨什麼,也許,壓根什麼都沒想。

她象變了一個人,變得乖巧柔順了,卻讓羅俊無所適從,他喜歡的,是從前那個活潑靈動的海棠,而非眼前這個了無生氣、心灰意冷的女孩。

羅俊明白,她不願意跟自己走,又無法直言,只能用沉默來委婉表達。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回頭將傷痕累累的海棠送回去。不過,即使是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他也從未起過要將她拋下的念頭,從救她的那個瞬間起,他就再也不想對海棠放手。

思緒千迴百轉間,他透過後視鏡,偷偷凝視後座上鬱鬱寡歡的海棠,眼神逐漸強硬堅定,總有一天,她會看到自己的付出,她會變回從前那個用崇拜傾慕的眼神仰視自己的海棠。

坐在車內,望著窗外徐徐退後的畫面,海棠覺得視野裡的風景逐漸由繁華轉向質樸,直至後來,已經很難見到密集的村落,只有大片大片延綿起伏的山脈,被蔥鬱的樹木遮掩著。

某天黃昏,他們來到山腳下一座看起來還算有模有樣的小鎮,不時有閒散的村民在路邊經過。

羅俊下車,攔下一個當地人盤問了一番,然後又匆匆鑽進車內。他沒有急著發動,手握方向盤陷入沉思,醞釀已久的計劃逐漸成熟。

天慢慢黑下來。

進山的公路只有一條,如蛇般盤繞著青山蜿蜒而上。這裡本就人煙稀少,天一黑,愈加顯得死一般的寂靜。

海棠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窗外,羅俊正沿著這唯一的盤山公路往山上開,左邊是山牆,右邊是懸崖,越往上越陡峭,即使有車燈引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幕幕環生的險象還是讓後座的海棠心驚膽戰,即使她對羅俊始終懷著一絲細微難辨的牴觸心理,屢次的化險為夷仍使她不得不心生佩服——他竟能在這條不熟悉的山路上把車開得如履平地似的穩當。

近一個小時後,眼前出現了一片稍顯開闊的平地,依然沒有照明的燈,在車燈的照耀下,海棠看到左手邊有間屋子的輪廓。

羅俊把車開過去,原來是間木屋。他囑咐海棠坐著別動,自己則跳下車去察看。

木屋側牆上的告示經過風吹雨淋已經看不清晰,羅俊仔細辨別,又加入自己的猜測,大致弄明白了這是一間被遺棄的景點管理站,由於此地多次出現山體滑坡等險境,管理站被遷移去了安全地帶,由此地進山的一條小道也已被封死,禁止遊客入內。

環顧四周,除了沿著來時的那條路繼續往上攀沿,果然再無其他出入口,抬頭仰望,巍峨的山脈在夜幕中森然矗立,氣勢迫人。而另一邊,便是望不到頭的萬丈懸崖,很明顯,這裡已經是一個死角。

木屋的門窗已經嚴重破損,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有什麼,湊近一點,便有熏天的臭氣捲入鼻息,大約是過客將此當成了臨時廁所。

他返身回來,在車內仔細收拾了一番,儲物屜、角落,還包括後備箱。把需要留下的東西,如錢、海棠的藥,沿途添置的幾件衣服,乾糧以及飲用水等整理進一隻廉價的行李包內。

海棠依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忙碌,他不告訴她,她也不問。

車子裡沒法帶走的雜物,包括裝錢的皮箱、他們原先的衣服都被羅俊聚攏在車外的地上,堆成一堆,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這些可能被追蹤到的證物,付之一炬。

飄搖的火光中,海棠看見羅俊低垂眼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忽然感到一陣惶恐從內心襲來,彷彿他在焚燬的不是物件,而是她的一生。

“羅俊。”隔著車玻璃,她情不自禁地低喚了他一聲。

羅俊似有感應,忽然抬起頭來,看見了映照在車窗上的那張美麗卻極為不安的面龐,他臉上那點兒漠然即刻被打散,朝她寬慰似的笑了笑。

他的笑容算不上溫暖,卻有清淺的柔色流淌而出,海棠稍覺踏實了些。她明白,羅俊所做的一切對於逃亡而言都是必須的。

處理完燃滅的灰燼,羅俊走過來,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海棠有些吃力地往邊上讓了讓,很快就被他伸出的手臂攬住了肩。

“今晚我們要在這裡住一宿,天亮了再走。”

“嗯。”海棠點點頭,照例沒有疑義,被他摟住的肩有一瞬的僵滯,很快又柔軟下來,這彷彿已經成為她對羅俊親暱舉止的習慣性反應。

羅俊故意忽略,低頭瞟了眼她依舊蒼白的臉, “累嗎?”

“還好。”她勉強笑了笑。

他愛憐地撫摩了一下她的頭髮,輕聲說:“睡會兒吧。”

山上寒涼,偎依在羅俊懷裡的海棠逐漸倦意朦朧,終於闔上了眼睛。羅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原本鮮潤的雙唇此時有些泛白,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更是堆積了濃重的愁緒與焦慮,看得羅俊無法不心生疼惜,這是他用心喜愛,竭力想要呵護的女孩呃!他下意識地摟緊海棠,希望籍此能幫她驅趕掉她的無助與悽惶,儘管未見得有什麼效果。

海棠做了一個雜亂的夢,夢裡,她又回到了孩提時期,那時,母親的身體還沒有轉壞,她喜歡坐在家門口,曬著太陽給她打毛衣,喬師傅咬著菸鬥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嘴裡嘀嘀咕咕說著什麼,但是海棠一句也聽不見。然後,她很詫異地看到何少冉從對面的門裡走出來,穿了白色的挽著袖子,一臉暖融融的微笑,與喬師傅和母親揮手打招呼,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高高興興的。

“砰——”一聲炸雷憑空而起,所有人都抬頭望向碧藍的天空,海棠突然看見一注血從何少冉的後腦勺中滾出……

“啊!不要啊!”海棠狂叫著醒來,大汗淋漓。

半寐中的羅俊被她這聲猝然的尖叫喝醒,一看到她被汗水浸溼的前額就明白她是在做噩夢,急忙將她搖醒,“海棠,沒事的!我在這裡!”

海棠張開充滿懼意的雙目,在眼眸剛一觸及到羅俊那張近在咫尺、且充滿了關切的臉時,她眼裡的恐懼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赫然間加劇,“你,是你……你殺了他!”

她幾乎是本能地拼命要掙脫羅俊的懷抱,向車座的另一端哆嗦著退去。

如此顯而易見的驚恐與敵意讓羅俊的心突地一沉,有種涼透的感覺,他忽然間意識到,這些日子以來,海棠與他的隔膜並非完全是有家不能歸所致,更深層次的那個原因竟是他在她面前殺戮行為!

的的確確,她,在怕他!

是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忽略了這一點——海棠只是個年輕單純的女孩,何曾見識過真正的殺戮!而自己,竟然就在她面前槍殺了兩個活生生的人,儘管那些於他而言,都是不得已必須為之的事。

從海棠的眼裡,羅俊頭一回意識到自己帶給別人的恐懼,曾經是看著獵物掙扎無奈而微感快意的他,此時眼見心愛的女孩以同樣絕望的目光面對自己,他心上仿似有根弦被狠狠地撩撥了一下,發出稜崢的響聲!

由於掙扎得太過厲害,海棠的手肘撞在了身後的車門上,一下子牽扯到她尚未復原的肩傷,劇烈的疼痛讓她的眼淚流得愈加肆無忌憚,也迫使她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

羅俊收起一瞬間無措的表情,連忙撲過去焦急地檢視,“怎麼樣?沒事吧?我看看?”

他不由分說褪下海棠半邊衣服,露出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肩部,殷紅的血還是緩緩滲透出來,很快把紗布染成了粉紅色,羅俊的眼睛也一下子通紅,好容易傷口有了起色,如今竟然前功盡棄!

他痛惜地盯著海棠,慢慢地開口,“你要怨我,罵我,都可以。但是,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兒戲……海棠,我賭不起你。”

海棠用迷茫的眼神望著他,彷彿聽不明白他在説什麼。羅俊也不等她回答,抿緊了雙唇,低下頭去重新處理她的傷口。

漸漸的,有一層熱熱的水霧蒙上海棠的眼睛,沉默而忙碌的羅俊在幻境一樣的世界裡變得越來越不真實,水霧聚集,最終匯成一串串淚珠,吧嗒吧嗒,無聲掉落於她的胸襟。

“他死了。”她喃喃自語,“我看著他死的。前一天,我還跟他在院子裡說過話……”

羅俊的手緩慢下來,他當然明白,海棠嘴裡的“他”指的是誰,他不看她,卻格外用心地聽她説話。

“他的腦袋上開了那麼大一個窟窿……”她的身子略微抖了一下,再也說不下去,溼漉漉的淚眼卻定在了羅俊半垂的臉上,眼裡不再有害怕的神色,目光卻象兩道無聲的譴責,靜靜地發出對他的審判。

可是,他始終不抬起頭來。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轉眼已是清晨,天色卻因為陰雨而顯得格外昏暗。

羅俊幫她把衣服掖好,佈滿血絲的眼眸也充滿了倦意,轉頭望了眼窗外,暗自籲出一口氣,這場雨來得很及時。

“我們下車。”他的聲音不起一絲波瀾,目光也遲遲不與海棠的對接,默不作聲脫下自己的外套,將海棠兜頭裹住,爾後把她小心地抱出車子,找了塊平地暫且安置下來。

“在這兒坐著別動。”他嗓音低啞地叮囑,目光仿似不經意地從海棠的臉上掠過,撞上的卻是兩道如刀片一般尖銳的光束,他的面頰不禁抽-搐了一下,很快直起腰來。

在密佈的細雨中,他回到車邊,開啟車門,啟動車子,緩慢地推著那輛載他們逃亡多日的車往懸崖的方向走。

車子對他們很有用,但同時,也是個危險且招搖的*,如今,他們已經逃進山裡,需要的是一個低調隱匿的身份。

所以,這輛車自然無法繼續留在手上了。

在失去最終的平衡點後,車子一頭栽了下去,悄無聲息,向撲入了一個黑暗的夢境。

十來秒之後,深淵處傳來冗悶的一聲巨響,車子爆炸,轉瞬成為碎片。他能想象到崖下的火光,但這場天雨應該可以避免火災,並消滅一切痕跡。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海棠就坐在不遠處的平地上,眼睜睜看著那輛車在瞬間化為烏有。羅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專業”,專業得令她膽寒。可是她沒有發出驚訝的呼叫,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轉換一下,相比那一晚的場景,此後的任何細節都無法再令海棠動容。

她把目光轉向近前,雨下得如火如荼,在她腳下汪起一潭積水,點點光暈在那層薄薄的水上激情跳躍,她從不知道,雨點是如此快樂的東西,一如過去的她……

出神之際,羅俊高大的身影已經遮擋在她面前,他只穿了一件米灰色的襯衫,全身都被雨浸透,這裡幾乎沒有什麼可以遮風避雨的設施。

他蹲下來,目光與她平視,“雨還要下,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海棠看了他一眼,羅俊的目光緊凝在她臉上,眸中是沒有一絲猶疑的冷靜與果斷,在這樣的眼神裡,她突然發現自己適才湧起的憂傷與彆扭是多麼不合時宜。

此刻的她,是誰?在哪裡?在幹什麼?

這諸多的問題由他眼裡無聲發出,投射到她心裡,象一劑高效的清醒劑,把她強硬催醒了。

無論如何,是羅俊救下了她的命,他們淪落成眼下的情形,不也是因為她?!其實她心裡何嘗不明白,正因為明白,她才更加痛苦,任何人都可以譴責他的心狠手辣,唯獨她不行!

她暫且收起因為早上那個噩夢而始終縈繞在心頭的那一縷酸楚與彆扭,默默地朝羅俊點了點頭。

海棠臉上的柔軟令羅俊心頭一暖,他緩緩伸出手去,輕柔地替她拂去面頰上的雨水,儘管於事無補,海棠僵硬地保持不動的姿勢,任由他在自己臉上愛撫。

雨,果然又大起來。

羅俊果斷地轉過身去,拍拍自己的背,“來,我揹你。”

他的背厚實且溫暖,海棠依舊虛弱,不得不把頭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走路時有節奏感的起伏,象極了小時候躺在搖籃裡,母親推著她慢慢搖晃時的溫馨感覺。

有種浮木一樣虛晃難辨的複雜滋味從身體的某處嫋嫋升起,纏繞在她本就矛盾重重的心上……

山路攀爬了許久,雨漸漸止住,道路依舊泥濘,羅俊幾次腳下打滑,但他的手從未曾放鬆過半刻,始終牢牢地托住海棠。有低促的喘息聲傳入她的耳朵,海棠不忍,手指輕叩羅俊的肩部,“找個地方歇歇吧。”

羅俊站定,把海棠的身子往上抻了抻,以便可以更穩當些,呵呵笑道:“沒事,很快就到了。”

海棠用力抿起唇,沒再堅持,她的眼眸卻不由自主從周圍的景緻移向羅俊,汗水交織著雨水,匯聚成一串串水珠,從他的髮根處沿著脖頸淌下,沒入胸襟。他的頭髮理得那樣短,象刷子似的炯炯地杵著,她象著了魔一般,突兀地探手上去輕撫了一下,粗硬的質感。

她突然有些恍惑,彷彿喜歡他還是上輩子的事情……

眼淚一滴滴地墜下去,掉在他的脖子上,又瞬間滑落。

羅俊聽到隱忍的抽泣聲,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不禁渾身一震,頓住了腳步。

這是一場沒有因由,也不需要解釋的慟哭,從最初的啜泣到後來的大放悲聲,羅俊沒有追問她一個字,儘管他並不十分清楚具體原因,但有一點他很明白,海棠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她需要有個宣洩口來釋放,哭泣遠比什麼都隱藏在心裡強。

趴在他背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海棠,卻在這風雨飄搖的陌生之地第一次有了悲涼的身世之感,冥冥世間,她所能依傍的,僅僅是眼前這個曾經令她心儀,如今卻想遠離的男人。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矇昧的心田裡,已有不為人知的飄絮悄悄落下,無聲無息鑽入育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