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7-3
7-3
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漫長的世紀,海棠才從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掙扎出來,當她費勁地張開雙眸,立刻被乍然攝入眼睛的亮光刺痛,慌忙再度閉上,同時感覺到後腦勺傳來鈍感,似乎睡了很久。
隔了片刻,她才適應這個重新獲得的真實世界。天其實才剛微亮,從她躺著的角度望出去,可見天邊藍白交錯的美景,然而她無心欣賞。
嘴唇已經乾裂起皮,她覺得渴,想要爬起來,誰知連舉一下手都困難,右肩硬邦邦的,已經被纏得嚴嚴實實,漸漸的,肩部沉睡的疼痛也隨之甦醒,零零星星地傳導進她的意識,她輕輕嘶氣,引起一陣咳嗽。
車內的響聲驚動了靠在車門外抽菸的羅俊,他把半截煙擲在地上,拉開車門探身入內,看見海棠已經睜開了眼睛,頓時一陣驚喜,“你醒了?”
“我……還活著?”她意識依然恍惚。
“有我在,你怎麼可能會死。”他嗓音暗啞,顯然沒有好好休息過。
昨夜的記憶充斥腦海,倒地的何少冉、舉在自己頭頂的黑洞洞的槍管、死不瞑目的馮齊雲……一切都歷歷在目,她突然清醒過來:面前的羅俊,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她的神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裡溢滿驚駭。羅俊睃在眼裡,立刻擔心地探手去試她前額,“還痛嗎?”
海棠下意識地往邊上閃躲了一下,反而牽扯到傷口,疼得口裡發出“嘶”的一聲低呼。
羅俊一愣,伸在半空的手略微僵滯,但還是堅持伸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冰涼。
氣氛有些疏冷,海棠在轉臉過去的剎那,意識最終定格在她昏死過去時羅俊心急如焚的面龐,鼻腔忽然有些漲塞,究竟是什麼情緒,她卻無法分辨。
“昨天晚上……謝謝你。”她半垂著眼簾,聲音亦是如此乾涸。
無論如何,是他捨出性命救了自己。
羅俊仔細審視她,良久,充滿倦意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渴嗎?”
“……嗯。”她感覺到自己枯裂起皮的嘴唇。
羅俊從後備箱裡取出一瓶水來,小心地餵了她幾口。
他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柔色,神情專注地服侍海棠,她忽然生出幾分恍惚,摟著自己的這個人似乎與昨晚那個冷酷拔槍的男子並非一個,甚至與她最開始認識的羅俊也完全不同。
可是,明明是一個人!
後腦隱隱作痛,海棠只覺得自己疲倦至極,她拋開了無謂的追究,現在不是審判誰的時候,至少此時,她是安全的。經過了昨晚,海棠發現,安全是多麼寶貴而奢侈的幸福。
“我們在哪兒?”她問羅俊。
羅俊眺望窗外稀落的田莊,他對這一帶並不熟,倉促之間,手上也沒有地圖,“不太清楚,我整個晚上都沒停過車,應該早就出L市了。”
“出……L市了?”海棠呼吸一窒,又清醒了幾分。
“我們要去哪兒?”她近乎急迫地追問。
羅俊神色平靜,“跑路,有多遠躲多遠。”
海棠的心猛地拔涼!
她為什麼要跟著羅俊跑呢!她還有媽媽、還有師傅,自己已經失蹤了這麼久,他們一定快急瘋了。
“我哪兒也不想去,我要回家!”她呼吸急促,掙扎著想起身離開他的懷抱,可是根本無能為力,虛弱的身子簡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現在還不是回家的時候。”羅俊輕輕按住她,耐心勸解,“L市裡肯定到處都有人在找我們,回去,只能死路一條。”
他的話果然有用,海棠驀地停止掙扎,明晃晃的大眼定定地看著他。
這是一雙沒有任何雜質的,異常澄澈的眼眸,曾經,羅俊覺得它們離自己那麼遙遠,然而現在,它們近在咫尺,就那樣無辜地瞪視著他,彷彿要揪出他內心最見不得人的意識,他忽然有種難以承受之感。
“我……不能把你留在L市。馮……雖然死了,可他的人還在,他們……不會罷休,所以我只能……”他斷斷續續地説出這番話,如此沒有底氣,甚至有一絲連自己都能察覺的慌亂。
他很清楚,海棠根本沒有必要跟自己一起逃亡,但是她回去的後果不堪設想,警方一定會從她身上順藤摸瓜,順利逮到自己,更為重要的是,他為了她走到這一步,如果她離開自己,他將一無所有。
再度與她對眸時,羅俊已經把那些乍然而起的怯意壓至心底,眼裡波瀾無驚,他淺淡地對她笑了笑,“等你傷好了,風聲也過去了,我就送你回家。”
淚意在海棠的眼眶裡迅速堆積,轉瞬就凝為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面頰滾落下來。
羅俊瞧著她發怔,她的哭泣沒有聲音,唯有眼淚,沖刷著一切,也湮沒了他的心,他知道,這是絕望的淚水——他們都心知肚明,剛才的承諾有如沙灘上的堡壘那樣不可靠,瞬息萬變之間,誰能料到未來的事,他那麼説,純粹是想讓她心安,有個期待。
他伸出手,默默地替她拭淚,她終於沒有再牴觸,任由他用帶著薄繭的手掌在自己臉頰上來回遊走。
“你還有我。我不會把你一個人拋下不管,永遠不會。”他俯首望著她,柔聲承諾。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
海棠沒有動,彷彿完全沒有聽見他說話,她沉浸在自己的絕望之中,有生以來,沒有哪一刻,象現在這般想念媽媽和師傅。
而她,卻將離他們越來越遠。
她又何嘗不明瞭羅俊的用意,從他冒險殺馮齊雲救自己的那一刻,她就明白羅俊對她有多看重。
只是,他並不知道,此時海棠眼裡的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傾慕的神秘男子。
她用自己的好奇與膽大,窺破了他的真實身份,也徹底粉碎了她對他曾經抱有的美好幻想!
海棠多麼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個噩夢,醒來時,她還在自己那間狹*仄的小蝸居里,有充沛的陽光,有美妙的琴聲,還有母親溫馨的嘮叨……
她沒有質問羅俊攜她出逃的原因,畢竟,如果沒有他,海棠根本走不出鄭府,她早已化為馮齊雲槍下的一隻鬼。
是羅俊改變了這一切,也強行扭轉了每個人的命運。
海棠無法不感激他,儘管這感激裡,摻雜了怎樣的戰戰兢兢——他的雙手沾滿鮮血,那上面,也有何少冉的。
一想起何少冉,她的心裡又湧起另一種痛,不過兩天前,他們還在夜空下的院子裡親密交談,誰能料到,隔了兩夜,一個在逃,另一個,已不在世上。
命運是如此不可測,曾經,海棠內心深處最大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與羅俊長相廝
守。然而,此刻,她氣息奄奄地躺在他懷裡,卻失去了愛他的勇氣和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