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9-2
9-2
再一次顛簸在彷彿永無止盡的路上,海棠偎依在羅俊懷裡,一動也不想動,眼睜睜地看著天一點點地灰暗下來。
她沒有問羅俊,他們下一站的落腳點在哪兒,於她而言,哪裡都一樣——一樣的陌生,一樣的冷漠。所幸她身邊還有羅俊,他是她現在唯一的倚靠了。
昏昏欲睡之際,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羅俊的一聲輕喚,“海棠。”
海棠困得睜不開眼睛,用極低的聲音答應了一下,也不知羅俊有沒有聽見,或許,他也根本沒期待她的回應,繼續輕聲低喃,“對不起。”
海棠被睡意侵襲的腦子怎麼也無法正常運轉,她很想問問羅俊,他的這句“對不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只是她太累了,羅俊輕柔的撫摩著她的頭髮與後背,恍如彈奏催眠曲一般,令她動彈不得,在綿延的睏倦中越陷越深。
在最後一絲清醒被徹底吞噬之前,海棠聽見羅俊在自己耳邊緩慢地訴說,“我會給你一個安定的生活……海棠,我一定會……”
朦朧中,海棠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羅俊的手掌包裹了起來,他握得很用力,然而,不知為何,他的掌心毫無溫度,涼涼的。
海棠是被羅俊喚醒的,睜開惺忪的睡眼,才發現火車正在徐徐進站。
天已大亮,是個晴朗的好日子,陽光乍入眼簾,晃得她一時心神恍惚。
下車、出站,滿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大小不一的廣告牌。
“到A市了。”羅俊提著行李在她身後說,“我們先找地方住下來。”
A市是南部的一箇中型港口城市,臨海,人口眾多,商業繁華。羅俊帶著海棠在西城區找了間平常的旅館暫且歇下,這一路奔波又耗費了海棠不少的精力和體力,肩部的槍傷又隱隱作痛起來。她臉上的潮紅令羅俊擔心。
“很累?”言語間他的手已經探向海棠的額頭,幸而未發燒。
“嗯。”一夜沒睡好,她精神不濟,乏累纏身。
“那你躺著休息會兒,我出去買點吃的。”
臨走前,羅俊又給她燒好了一壺水,倒了一杯放在她床邊的櫃子上,“記得多喝水,我很快就回來。”
房間裡隨即空寂無聲。
海棠很倦,一時又睡不著,房間裡很昏暗,羅俊走前體貼地把窗簾也拉上了。此時,她側臉望著從窗簾縫隙裡灌入的絲絲縷縷的光線,驀地感覺自己像只老鼠。
這個念頭讓她心生酸楚,的確,她已經象老鼠一樣生活了數月,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多的不可知的歲月,看不見曙光,無法預測的未來。
她不安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清洗劑味道的枕頭,勒令自己不再去思考這些於事無補的問題,跟著羅俊,冷眼旁觀他敏銳而冷靜的處事方式,她漸漸也學會了現實。 不再做無謂的糾結抗爭,白白消耗精力,徒勞的痛苦,那實在太累了。
無夢的一眠,深沉黑甜,海棠已經許久沒有體味過如此暢快的睡眠了。醒來時,觸目所見是一個陌生且昏暗的環境,腦子裡有一瞬的遲滯,很快,記憶復甦,所有的弦再度盡職地繃起,她猛然間坐起來,“羅俊!”
“我在。”羅俊的身影很快進入她的視野,她稍稍心安了些,為自己剎那間的軟弱感到赧然。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羅俊傍著她坐下,揉了揉她蓬亂的發,愛憐地答,“你睡得很香,我就沒叫你。”
海棠起身,拉開窗簾,原來已近黃昏。
“呀!我睡了這麼久。”她訝然。
羅俊一笑,走到她身旁,“餓嗎?我買了燒鵝和麵食,不過已經涼了。或者,你想出去吃?”
“不用了。”海棠搖頭,她確實覺得餓了,懶怠走動。
桌子上的食物雖然已經沒有熱意,卻仍能勾起海棠的胃口,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羅俊的唇角情不自禁揚起。
“你怎麼不吃?”海棠吃得差不多了,這才抹了抹油汪汪的嘴角,問陪坐一邊目不轉睛注視自己的羅俊。
“我不餓。”羅俊抿了抿唇,眸中淺柔的神色逐漸轉為鄭重,“我剛才出去,還買了樣東西。”
海棠不解,詫異地看著他緩緩張開手,掌心裡是一隻紅絲絨的錦盒,“這是什麼?”
羅俊將它開啟,海棠立刻看到盒子裡是兩枚並蒂的黃金對戒,她一時有些懵怔。
“海棠,我說過,要給你一個安定的生活。”羅俊深邃幽黑的眸子凝注在海棠臉上,“現在,我想兌現給你——海棠,嫁給我,好嗎?”
海棠錯愕地瞪著他,完全不知所措,這算求婚嗎?
可是,還有比這更狼狽,更不合時宜的求婚麼?!
“你,你別開玩笑了。”海棠結結巴巴,“我,我從來沒想過結婚的事兒,更何況,更何況我們現在……”
他們都在逃亡途中,連下一個站臺在哪兒心裡都沒譜,他們怎麼結婚?!
“我明白你的顧慮。”羅俊打斷她,卻是成竹在胸的語氣,“之所以帶你來A市,就是因為這裡臨海,出去很容易,我以前……”他驀地剎住話頭,“今天上午出去時,我已經打聽好了,去加拿大的手續不難辦,而且也最快捷。等到了加拿大,我們就可以安定下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眼見羅俊穩篤的神色,海棠卻完全沒了主意,“去……加拿大?”
她簡直難以置信,“可是,我媽媽怎麼辦?我不能拋下她啊!還有我師傅,我琴行裡的同事,我……”
過去種種如潮水般湧來,要將她吞沒,即使已經顛沛流離了這麼久,潛意識裡,她從未想過要放棄原來的生活。對她來說,此時經受的一切,都是暫時的,是意外,總有一天,她得回到原先的軌道里。
可是現在,有個男人,用一對戒指,向她求婚,並聲言要帶她遠走高飛,叫她如何能接受。
她臉上那種難以名狀的執拗讓羅俊既痛且惱,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要將她從回憶裡扯回。
“海棠。”他近在咫尺地迫近她的臉,銳利的眼眸象劍一樣刺入她的心臟,“情況變了,你回不去了。”他頓了一頓,眼神無比冷漠,“除了你母親和師傅,大概沒人會希望你再出現在那裡。”
海棠瞪著迷濛的眼睛回望羅俊,聽任他從薄薄的雙唇中蹦出那一個個冷酷的字眼,最終,一個聲音清晰地滌盪而來,久久徘徊在她耳邊: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了……
驚恐漸漸注滿她的眼眸,羅俊嘆息了一聲,把她拉入懷裡,放柔了語調,“即便你能回去,怎麼跟別人解釋你這段失蹤的經歷?警察會沒完沒了地纏著你,可是鄭群不會允許你說出真相而把他牽扯進去。所以,就算你説了,誰會信?”
海棠縮在他懷裡止不住啜泣,“可是我想我媽媽,我要跟她在一起……”
羅俊的面龐有些僵硬,靜默了片刻,又徐徐開導,“你見她對她沒有什麼好處,這件事還沒有完,萬一讓人知道你跟你母親有聯絡,她就會變得很危險,你明白嗎?海棠,我們只能離開這兒才能讓所有人安全,也讓我們自己安全。等再過一陣,事件平息了,我們再想辦法把你母親也接出來,讓你跟她團聚,好麼?”
回答他的只有無休止的啜泣,羅俊閉了閉眼,他也知道,對一個二十歲且之前根本沒有經受過什麼的女孩來說,要她放棄從前,的確很難。
然而,這個決定對他們來說,是不得不做的,哪怕再難,他也必需說服海棠——為了他們的將來。
“等到了國外,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不是喜歡彈琴嗎?我可以給你買世界上最好的鋼琴,如果你願意,也可以進最好的音樂學院去進修。等將來你跟母親團圓了,我們就去買一座莊園,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如果你喜歡出去旅行,我也能陪你到處走走。”
羅俊竭盡所能地給她描繪著未來美好的藍圖,那幾乎是所有女孩最完美的夢想。果然,哭泣聲逐漸低微下去,海棠聽得怔怔出神。
羅俊心中欣慰,面上卻依然不露聲色,“我們只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生活,不過,會比你之前的生活更好,更精彩,相信我,海棠。”
他耐心等待著,等待海棠開口。
數秒的沉寂之後,傳來海棠因為哭泣而略顯沙啞的聲音,但情緒平靜了不少。
“你哪來那麼多錢?”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羅俊暗吁了口氣,她的語氣明顯是在跟自己商量和探討,這表明她開始肯接受了,“我之前有些積蓄。到了那邊,我也可以接著找事做。”
海棠依舊神色鬱鬱,惴惴地喚他,“羅俊……”卻是欲言又止。
羅俊思量了片刻,隨即明白她的意思,用力擁住她,“我答應你,如非必要,以後……再不拿槍。”
終於,他看到一絲微弱的笑意爬上了海棠的嘴角,她的眼裡滿含著感激,“謝謝你,羅俊,你為我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該怎麼説。”
羅俊笑得歡欣,“那麼,作為回報,你願意嫁給我嗎?”
錯愕終於被羞澀替代,接受總得有個適應的過程,海棠埋首在羅俊胸前,儘管他給她繪製的前景比她曾經設想的要美好許多,然而,對於是否真能實現——尤其是她是否真能跟母親團聚,她難免心存疑慮。
羅俊伸手捧起她的臉,正對著自己,不容她逃避,“海棠,我們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別回頭,朝前看,我給你的允諾,一定會兌現。”
海棠迎視著他堅定深邃的雙眸,這一路行來,儘管有血腥、灰暗的一面,可羅俊從來沒有害過她,他總是盡其所能地呵護她,滿足她,視她如珍寶,甚至連她的命,都是他不惜背叛救下的,這樣的人,如果還不值得自己信任,那麼,她又該相信誰呢!
這種感覺陳月累日地發酵、沉澱,潛移默化地覆蓋掉原本盤踞於海棠心上的愧疚與恐慌。
數月的相處,不知不覺中,她早已把對羅俊的心態從最初對立警戒的狀態調整到了依賴的狀態,時至今日,海棠早已分辨不清,她對羅俊的這種依戀,究竟是源於所謂的愛,還是僅僅因為生存的必需?
生命難以承受之重,在如此短的歲月裡,以一種不由分說的方式砸在了海棠的身上,她無法推拒,除了承受與適應,似乎別無他法。
在羅俊期待的眼神裡,海棠終於艱難地點下了頭。
“海棠!”羅俊大喜,激動地把她重新攬入懷裡,緊緊地摟著,彷彿怕自己一疏忽,她就會象風一樣穿梭而去。
他害怕那種一無所有的感覺。
海棠從他懷裡掙扎著抬起臉來,乞求地看著羅俊,“我想在走之前,先跟媽媽見一面,好不好?”
喜悅尚未來得及褪卻,羅俊的眼神卻在瞬間冷卻,他不吭聲,如此冰涼的沉默海棠適才感受到的溫暖差別如此之大,她一時惶惑不安。
“我,我也知道這麼做危險……可是,我好多天沒看見她了,我以前,從沒離開過她,媽媽一定急壞了,我,我想確認她現在是不是都好。”
她緊盯著羅俊,“我求你了,你能幫我的,對不對?”
羅俊勉強笑了笑,拍拍她的臉,“你讓我想想。”
說著,他鬆開了她,走到窗邊,挺拔的身姿久久不動,象被什麼定住了似的。
海棠在他身後不安地等待,她有預感,他會答應,儘管這對他來說,不啻於冒險。然而,在篤定的背後,海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也許是剛才她提出要求時,羅俊那瞬間驟冷的眼神,令她分外陌生,又有種悚然的熟悉,她不敢深想。
羅俊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和,他把手搭在海棠肩上,“我可以讓你見母親,但你必須聽從我的安排。”
海棠重重地點頭,喜極而泣,“我都答應你,我都聽你的。”
剎那間,她的心彷彿象被從鳥籠裡放出來那般一下子躥上了高空,自由地翱翔,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期待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她多麼希望能立刻見到親愛的母親!
海棠沉浸在喜悅中,而身旁的羅俊眼睜睜看著她歡喜的容顏,面色卻逐漸陷入陰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