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0
10
這個城市的雨季總是一入秋就準時踏來,且淅淅瀝瀝要下一個多月,下得整個城市的人心裡也溼漉漉、黏糊糊的,如同長了黴,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羅俊坐在天琪咖啡館裡,面前的咖啡還剩了個杯底,清咖,入口澀味很重。
角落裡的鋼琴仍有人在彈奏,自然不會是海棠,一個與她一樣年輕,但無論哪方面都要平庸許多的女孩——至少在羅俊看來——代替了她,演奏起來,也是如痴如醉的神情,然而,羅俊覺得完全不是味兒,就如同他面前的這杯咖啡,太苦了,他記得以前好像沒這麼苦。
他有些煩躁地燃起了一根菸,猛力抽了一口,在藍色煙霧升起的瞬間,他突生一絲迷惘,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父母過世後,他很少拷問自己,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於他而言,只要能好好地在這世間生存,便是對的選擇。
天色漸暗,不能再猶豫了,他必須拿定主意,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要保住目前尚且擁有的。
舉起杯子,他絕然喝光了最後一口咖啡,讓苦澀的滋味充盈整個口腔,然後,沙啞著嗓子喊了結帳。
出來時,雨仍未停,但也不算大,有點象毛茸茸的細蟲子,一落到人身上,就找了個空隙鑽進去,無影無蹤。
手裡的一把長柄雨傘在地上如柺杖一般來回點著,羅俊懶得撐開它,站在路邊,隨手攔了一輛對面的計程車,這裡不是鬧市區,週六週日冷清得很。
計程車當街調了個頭,車燈滑過羅俊的臉龐,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司機趕忙作了調整,不遠處,有個人不經意地回頭,朝這麼掃了一眼。
羅俊上了車,報了地址,便縮在後座上小憩。
“喲!去D市啊!那且得開呢!”司機為無意中接了個跑長途的生意沾沾自喜。
羅俊隨口“嗯”了一聲,繼續悶頭假寐。
司機旋開收音機,打破了車內的寂靜,羅俊本想讓他關了,廣播裡傳來新聞播報,他便沒吭聲,閉著眼默默地聽。
他聽L市新聞純粹是出於職業警覺,儘管在此之前,他已經透過報章雜誌把所有與那晚相關的資訊都瞭解了個透徹:那天晚上,鄭府果然被鬧得天翻地覆,因為那個觸目驚心的死亡現場,此案還被以日期冠名,大小報刊雜誌上用特大號的黑色字型觸目驚心打出4.26的標題來,並用各種聳人聽聞的猜測來吸引讀者的眼球。
然而,案子最終卻不了了之了。箇中原因,外界眾生紛紜,卻無人能真正參透。在匪夷所思的潦草結案後不久,鄭群攜家眷遠走美國,留下一座空宅,尚無人敢承接,因為裡面死過人。
“你說4.26案啊?”司機聽羅俊提起,立刻眉飛色舞起來,這個案子一度是L市人茶餘飯後的重點談資。
“說法有很多呀!”他果然連珠炮似的道出好幾個“真相”來。
末了總結,呈上自己的意見,“我看這事兒跟鄭群脫不了幹係,你想啊,一個做生意的人,他憑什麼可以私藏槍支?光這一條就能治他的罪,當然他是不會承認那槍是自己的啦!做生意的,有幾個是好人?!”
司機感慨著,聽後座沒什麼反應,忍不住又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鄭群還是商人裡比較慷慨的,聽說每年光在慈善這一塊上就扔下去不老少的錢,也算是積陰德啦!平常多燒香,有難的時候佛祖還是會保佑的,這不,順順利利帶著女兒走路了。”
所有的“真相”版本里,都沒羅俊和海棠什麼事兒,他們倆好像是這個事件裡徒增的影子,純粹是點綴用的,在背景牆上晃了一晃,就過去了,而觀眾的注意力則全在主角身上。
羅俊在心裡嘲諷地笑笑,世人所謂的“真相”,究竟有多少真實性?
K市的臨湖賓館裡,海棠已經等得望眼欲穿,一聽見開門聲,她立刻從沙發裡跳出來,幾乎是蹦向門口。
羅俊在門開啟的那一刻,臉上的煩躁已被抹得一乾二淨,強行堆砌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伸手接住了毫無章法撲過來的海棠。
“怎麼樣?”她趴在羅俊懷裡,眼巴巴地盯著他,“有什麼狀況沒有?我能去見我媽媽了嗎?”
羅俊反手把門鎖上,摟著海棠走進房間,“明天,明天我帶你去。”他的語氣很肯定,終於不再躲閃和猶豫。
海棠欣喜若狂,一下子勾住羅俊的脖子,“謝謝你,羅俊!謝謝你……”
羅俊如鯁在喉,乾澀地笑了笑。
他們偷偷潛至臨近L市的K市已經兩天了。
每天,羅俊都是單獨出去查探,而把海棠留在賓館裡等訊息。
人的忍耐力其實很微妙,在“希望”面前遠沒有在“絕望”面前堅強。她的家,她的親人就在不遠處,而海棠卻無法得見,這種煎熬簡直要把她逼瘋。
“你是不是打聽到什麼了?看見我媽媽了沒有?”海棠急切的想要從羅俊眼裡搜尋到更多的訊息。
“你母親很好,不用擔心。”稍頓片刻,羅俊又道:“鄭群帶著蓉蓉去美國了。”
海棠愕然,僅僅幾個月前,她還跟蓉蓉無憂無慮地相伴在一起,想不到如今已是各奔東西,海棠不禁黯然神傷,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蓉蓉了。
“這個案子鬧得很大,鄭群雖然動用手腕勉強壓了下去,但是,我聽說警方私底下並沒有真正放棄調查。所以,我們得小心才行。”
海棠的眼裡透出理解,繼而是迷惑。
羅俊溫柔地注視著她,“我的意思是,明天你可以見到你母親,但是,不能同她說話,更不能讓她看見你。”
海棠胸口一窒,這個結果離她的期望還是差了好大一截,她不僅要看到媽媽安然無恙,更要讓媽媽知道自己也沒事啊!
“我說過,只要我們不出現,你母親就不會有事,但如果讓她看見你,警方和馮齊雲的人都會嗅到味道,到時候不僅我們脫身麻煩,你母親也會被兩邊的人騷擾到,甚至,很有可能會面臨危險。”
海棠痛苦地擰眉。
“海棠,別難過,這些都只是暫時的,我們出去後,一等安定下來,就立刻把你母親接過來。”羅俊寬慰地拍著她的背。
“羅俊。”海棠喃喃地喚他,“我只能依靠你了。”
黑色轎車徐徐停靠在L市東郊某個停車場的外圍。
海棠坐在車內,隔窗凝望這座熟悉的城市,如今,她只能縮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象個過客似的觀望她曾經的家鄉。
街邊來往的行人匆匆的腳步與過去沒什麼兩樣,猶如時間,永遠只知道朝前走,不回頭。
但是,就在這不知不覺中,一切都變了。
羅俊把手擱在方向盤上,雙眉緊蹙,似乎滿腹心事,打火機攥在手心裡,時開時收,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海棠目不轉睛盯著窗外那條母親必經的道路——她總是喜歡在早上的這個時候去附近的菜場,但是海棠並沒有把握,母親的習慣會一如既往地保持,尤其在她離家以後。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這種不確定感越來越強。
“羅俊。”
“嗯?”羅俊收起打火機,扭頭瞥了她一眼。
“你説我媽媽今天會出來嗎?”
“會吧。”羅俊簡潔的語氣裡透出些許懶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海棠滿懷期待的心稍稍降了降溫,不過轉念一想,如此冒險的事本非羅俊所願,是自己強拉著他來的,她抿了抿唇,不再作聲,繼續耐心等待。
終於,母親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幾個月不見,她憔悴蒼老了許多,步履蹣跚,滿頭爬滿了灰白色。
海棠一下子瞪起了眼睛,還沒等看清楚母親,淚水就已經迅速充斥了眼眶!
她多麼希望能立刻推門下車,撲到親愛的母親懷裡,好好痛哭一場!
母親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緩慢下來,頭徐徐地轉動過來,曾經溢滿慈祥與笑意的眼睛裡,此時只有茫然和混沌,猶如死去的珠子那樣黯淡無光,海棠的心驟然緊縮,引起一陣刺痛,她低低地呢喃,“媽媽。”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母親的目光忽然直直地投向停車場這邊,竟好似知道海棠就在那裡似的。
海棠一陣懵怔,腦子裡晃過眩暈,她的一隻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只需用力按下,她就能跑過去,出現在母親面前。
然而,還沒等她這樣做,身後已經探過來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那隻猶豫不決的手腕。
“海棠!”一個聲音清晰而沉穩地提醒著她,“別做傻事。”
海棠淚眼婆娑地趴在車窗上,聽任羅俊發動了車子,緩緩後退,離別的陰影就這樣越聚越濃!
思念象瀉閘的洪水那樣一發不可收拾,原來,她是這樣愛她的母親,這樣的離不開她!
“我要下去,我要下車。”她開始哭著喊,“羅俊,我求求你,讓我跟媽媽説兩句話,我求求你。”
羅俊鐵青著臉,一手死死摟住早已泣不成聲的海棠,毫不理會她的請求,一手撥正方向盤,車子調整好角度,即將啟程遠去。
可是,還沒等他籲出一口氣來,後視鏡裡突然有個黑影一晃,他悚然朝後看去,面色立刻變了,一聲咒罵在舌尖滾過,他鬆開纏住海棠的手,專注於開車,狠狠踩下油門,車子一聲咆哮,猛飈了出去!
渾渾噩噩中的海棠聽出了異樣,也一下子止住抽泣,急切地撲到車後座上,想探看後面的情形!
“坐好,別亂動!”羅俊幾乎是朝她怒吼!
無論他開得有多快,然而,後視鏡裡,那清晰的一幕已經避無可避,一輛銀灰色的小車以迅雷之勢撞向海棠的母親,在她朝後望去時,剛好捕捉到母親的身體被密集的衝擊力彈到五米開外的空地上。
即使只是一瞬捕捉到的場景,也足以令海棠瘋癲崩潰!
“不!不!不!停車!停車!媽媽——”她聲嘶力竭地叫著,完全無視車子疾駛的速度,伸手就去掰車把手,但是車門剛才已經被羅俊鎖死,她怎麼也推不開來。
急紅了眼的海棠猛地撲向羅俊,不管不顧地去搶奪他手裡的方向盤。
她的臉看起來冷靜得像個瘋子,不管羅俊怎麼驅逐,就是不肯放棄!
急怒攻心之下,羅俊一狠心,卯足了勁甩了她一巴掌,海棠象落葉一般,悶不吭聲地倒在了座位上。
車子減速,羅俊分出右手來推推海棠,“海棠,你沒事吧?海棠?”
海棠歪著頭,昏迷不醒,一線血絲從唇角掛下來,他懊惱自己出手太重了。
但勢已成騎虎,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把海棠先帶到安全的地方撫慰下情緒再說。
車子已經駛出了L市,他沒敢走高速,盡揀偏僻的小路走。當視野逐漸開闊,周圍的車輛愈漸稀少時,他赫然間發現那輛藏青色的車仍不遠不近地咬著自己。
心裡不由一凜,事態有變!
車子不露聲色地行駛,彷彿沒有任何嫌隙。在下一個路口,羅俊突然飛快地打左向,溜進隱沒在密林裡的岔道!速度快得就像沒入水中的魚那樣無聲無息。
尾隨其後的藏青色小車略打了個咯愣,立刻也飛速跟了進去,駕駛座上的那個人有張與羅俊酷似的冷峻顏面,卻比羅俊更加凌厲冷靜,沒多久,羅俊那輛黑色的車子再度呈現於他的面前,他提速跟進,嘴角聚攏起一絲冷冷的笑意。
這條岔道並不很長,且曲裡拐彎,一路過去,險象環生,眼前漸漸地連綠色都不再有,原來是開進了一片被廢棄的垃圾場。
無論羅俊怎樣努力,他都甩不掉身後的“尾巴”,他的雙眉越擰越緊,低頭瞟了海棠一眼,有些慶幸她什麼都不知道。
兩輛車終於短兵相接,在垃圾殘存的場地上你追我逐,塵土與碎屑被攪得飛揚而起,瀰漫了混濁的天地。
在被逼到一個死角的時候,羅俊突然倒轉車身,迎著對方狠狠撞了上去!
對方也毫不示弱,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眼看兩輛車就要撞到一起時,兩人都踩下剎車,車身神奇地碰擊之前停住,相距不超過三釐米。
羅俊忽然明白對面車子裡坐著的是誰了!
持槍,上膛,推門下車,這一系列動作在短短几秒內完成,而對方的速度顯然不亞於他,兩個戲逐的敵手終於面對面了,兩把鋥亮的槍也同時頂上對方的腦袋!
“羅俊,果然是你。”一個沙沙的嗓音在羅俊耳邊響起。
羅俊睨著對方,微微一笑,“伸手進步了不少,阿修。”
叫“阿修”的男子頂多二十出頭,粗糙黝黑的皮膚,寬額鼓顴,左耳還打著耳釘,儘管裝束再普通不過,仔細打量,就能看出他與本地人有著天壤之別——只有亞熱帶的海風才能吹出如此健碩黝黑的肌膚。
“還得謝謝的*。”阿修笑得很有分寸,在泰國時,他曾經屢次向羅俊請教過槍法和格鬥技巧。
“都是兄弟,客氣什麼。”羅俊依舊帶笑。
阿修臉上的笑容卻斂得一乾二淨,“是兄弟就不會殺大哥了。”
“馮哥是那個臥底殺的。”羅俊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透出幾分空洞。
阿修嗤笑,“你以為偽裝一個潦草的現場就能瞞天過海?!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們!馮哥待你不薄,你為了個女人這樣做,對得起他嗎?”阿修口吻越來越凌厲。
羅俊啞口無言,在舊日兄弟面前,他的確理虧,但如果時間流轉,再回到槍擊前的那一刻,他想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開槍!
“他不該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他冷漠地回答,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頂在阿修太陽穴上的那把槍不知不覺間力道加重,每到這種時刻,便表明他起了殺心。
阿修雖然自恃不低,但羅俊平日深藏不露,很少能給人揪到破綻,阿修對他多少有幾分忌憚心理,此時洞悉了他的殺機,心頭難免一亂,就這麼稍一分神,已然讓羅俊佔了先,不握槍的手迅即一抬,劈向阿修!
對峙的局面就此打散,兩人在凌亂的場中你來我往地械鬥開來!
生死攸關之際,羅俊也不敢有分毫的馬虎心理,他當過阿修的師傅,招招下手都是衝著他的弱勢而去,阿修左躲右閃,漸漸感到吃力,終於讓羅俊抓到個破綻,左手虛晃向下,右手猛地向前抓去——
等阿修回過神來時,他手上的槍已經被繳下,而他自己,被羅俊的槍頂著腦袋壓在了車身上!
“跟你比,到底還是差了一點兒。”落下風的阿修並沒有多少驚慌,也許追出來的時候就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只是口氣仍不無遺憾。
“你以為殺了我你就逃得了?你是有種,我們兄弟幾個查了你小半年,一無所獲,泰國那邊新近出了點兒事,招我們回去。就是今天的航班,誰知你偏偏選了今天回來,真是天意!晚上十一點的飛機,他們如果在機場侯不到我,一定會追蹤過來。”
“大不了一起死。”羅俊並未被他嚇著,輕鬆地一聳肩,“再說,我未必逃不了。”
“如果你死在這裡,那個小女人豈不是白救了?”他目光向上,剛好可以看見歪倒在椅子裡奄奄一息的海棠。
羅俊的面色赫然一變。
阿修冷笑,“你上回能逃掉是因為誰也沒料到你會叛變,但是,不會有下次了!鄭先生説了,‘不要讓我找到他們!’”
“不要讓我找到他們。”簡單的八個字,由阿修嘴裡轉達出來,羅俊心頭一凜,彷彿看見鄭群就在眼前,用陰森的目光瞪著自己,一字一句親口説。
其實,從初相識開始,羅俊的直覺就告訴他,鄭群是個比馮齊雲還要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可怕還在於與馮齊雲相比,他披了一件光鮮的外衣,用光芒遮掩了他的醜陋——馮齊雲有一半的生意都有他的份!可即便事情敗露,他依舊能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還有,”在羅俊咀嚼鄭群那句陰冷的話語時,阿修繼續道:“你忍心讓你的朋友漢斯替你受過嗎?”
“漢斯?!”羅俊懵了一下,“漢斯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沒有關係,可誰讓你事發之後一走了之呢?鄭先生不能拿你解恨,總得有個發洩的出口……”
“你們拿漢斯怎麼樣了?”羅俊忍住怒意,低聲喝問。
“你想聽?好,我告訴你!起先鄭先生想借漢斯把你引出來,所以只是綁了他,沒幹別的,可是你遲遲不出現,他失去了耐心……”阿修頓了一下,“一週前,他被鎖進了地牢。”
羅俊渾身的雞皮疙瘩都悚立了起來,他當然知道所謂“地牢”是個什麼地方,那是一個類似於地下室一樣的小囚牢,沒有光,長年積水,關在那裡的人只能與老鼠、蟑螂為伴,進了那裡的人,通常熬不過兩週,且出來時,已經面目全非——那是馮齊雲用來折磨宿敵的地方。
羅俊握槍的手抖了一下,強烈的愧疚感吞噬了他的內心!
這個結果是他沒有想到的,不!也許他早該想到,只是自出事以來,他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都放到了海棠身上,根本無暇顧及老友的安危。
羅俊的臉色平靜得出奇,每次一有殺人的衝動,他反而會比平時更冷靜,只有子彈上膛的聲音能洩露他內心的憤怒。
在他槍下的阿修沒有求饒,他一向瞭解羅俊的強悍,馮齊雲幾次死裡逃生,都是因為有他,只是造化弄人,誰也沒想到,馮齊雲最終還是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保鏢手裡。阿修是馮齊雲最忠心耿耿的幾個手下之一,今天死在羅俊手裡,也算成全了“忠義”二字,他緩緩閉上眼睛,沉靜地等待那一聲槍響……
飄遠的意識象雲朵一般悠悠盪盪地轉回,重新契合進海棠的腦子裡,她睜眼,後腦勺率先給了她星星點點的痛感,爾後是嘴邊。
目光所及處,一雙陌生的、帶點兒詭異的眼眸正目不轉睛在盯在她臉上!
海棠悚然坐起,看到前車身上,羅俊正拿槍頂著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一副即將扣動扳機的架勢!
她無暇理清思緒,跌跌撞撞地推門下車,本能地想要阻止,他不能再殺人了!或者説,她無法再次承受他在自己面前殺人!
“不,羅俊,不要!”她胡亂發出阻止的聲音,可是嗓子眼裡卻象被淤泥堵住了,含混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羅俊眼看著海棠歪歪扭扭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森白的臉上慘淡無光。
“你出來幹什麼?快進去!”他隱忍地喝斥,聲音裡卻難掩疼惜。
阿修似笑非笑的目光在有限的空間裡掠過,當然不會放過海棠那張恐慌的面龐,他難免訝然,羅俊竟然會為了眼前這個如瓷娃娃一般脆弱的女孩而對馮齊雲痛下殺手,真是匪夷所思!
海棠沒有被羅俊的言語擊退,她站在車邊,向羅俊伸著手,眼裡滿是哀求,羅俊明白她的意思,繃臉飛快地回應了她一句,““他是馮齊雲的人!”
這句話象利劍一樣戳中海棠的腦門,她渾身一顫,立刻清醒了不少,在記憶復甦的時刻,母親摔落墜地的那一幕再度被強硬地推入腦海中!
在她迷糊的意識裡,海棠一直以為那是一場源於自己擔憂心理的夢。可是現在,當羅俊手下押著一個貨真價實的追命殺手的時候,她才赫然清醒地意識到,那不是夢,是真的!
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這個念頭讓海棠在瞬間變得軟弱無力,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目光死死瞪住阿修,緊握住車鏡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開始泛白。
“我媽媽,我媽媽她……”海棠吃力地組織著語句,思維再度混亂。
“你媽媽已經死了。”阿修乾淨利落地替她說完。
“你閉嘴!”羅俊再也忍耐不住,朝他怒吼一聲。
海棠用手捂住嘴,不讓絕望悲憤的喊叫衝出喉嚨,她抬起右手,顫顫巍巍地指著阿修,“是你,是你…….”
她突然撲過去,揚起無力的拳頭,朝阿修一通沒頭沒腦的拳打腳踢。
羅俊大驚,單手用力想拉開她,“海棠,你冷靜!快閃開!”
可是已經來不及,這混亂的場面給了阿修絕好的時機,海棠是送上門來的把柄,既分了羅俊的神,同時又是阿修唾手可取的獵物,瞬息萬變之間,他的利指已經輕易鉗制住了海棠的咽喉!
羅俊的槍還死死抵在阿修的頭上,可他的腦門上早已泛起一層密密的汗意,他知道,稍有不慎,阿修就能輕鬆扭斷海棠的脖頸。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阿修陰笑著對羅俊道。
羅俊不想跟他多廢話,“你可以殺了我,但必須把她放了,這事跟她無關。”
“無關?”阿修覺得好笑,低頭瞟了眼懷裡瑟瑟發抖的海棠,“如果不是因為她,你會那樣對馮哥嗎?再說了,你現在想死可沒那麼容易,你不是不知道馮哥的規矩吧?”他的臉一下子拉長,連偽裝的笑意也一掃而光,“你們兩個都得跟我回泰國。”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得先放了她。”羅俊語氣無甚波瀾地堅持,“否則,今天我們都死在這兒,反正回去也是死。這筆帳怎樣合算,你比我清楚。”
腦門上硬邦邦的槍管顯然讓阿修很不舒服,他冷笑一聲,“好啊!我也沒打算活著回去,為馮哥死,我值!有種你就開槍啊!”
寸步不讓的局面令氣氛陡然緊張。
“我媽媽……是不是,是不是你殺的?”被阿修捏在手中的海棠突然艱難地張口,她看不到阿修,眺目所及,是西墜迅速的落日,正在將光明一點點從人間收回。
阿修微愣,“是又怎麼樣?”神情猶如逗耗子的貓。
海棠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羅俊,你……開槍,殺了他!”
她是第一次發出如此陰冷的聲調,羅俊內心陡的一顫,手上的槍下意識地捏緊。
阿修忽然在羅俊的槍口下發出狂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俯下頭,在海棠的耳邊戲謔地低語,“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傻的女人。你還要跟著他嗎?”他的眼裡含著陰冷的笑飛快掠了羅俊一眼。
“你難道不知道麼?他是煞星,跟著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結果!你以為你母親是怎麼死的?我?真是可笑,她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忽然昂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盯住羅俊的眼睛,話卻是對著海棠説的,“我來告訴你究竟是誰要了你母親的命,他——”
“砰——”的一聲,槍響了。
死一般的寂靜。
血順著阿修的腦門迅速流下,淌進他半張的嘴裡,他的眼睛還牢牢盯著羅俊,那雙眼眸彷彿洞悉了一切,卻沒來得及說出!
幾乎是在射擊的同時,羅俊的手已經伸出去,要將海棠拉過來,然而,海棠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尖叫,甩脫了他的控制,發瘋似的向前衝去!
太陽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暮色濃重地升上來,象一張令人窒息的網,張牙舞爪席捲而來,要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桌子上,三色飯菜紋絲未動,熱氣早已嫋嫋散去。海棠靠坐在床上,目光呆滯地停留在對面牆壁的某點上,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門咔嚓一聲被推開,羅俊匆匆進來,朝桌子上掃了一眼,眉心微皺,轉頭看到海棠那副了無生氣的模樣,心又不覺軟下來。
“老不吃東西,身體會撐不住的。”他俯下身,耐心勸她。
“我媽媽是怎麼死的?”海棠不看他,嘴裡慘慘淡淡地問,似乎也不抱得到答案的希望,從兩天前阿修死的那個晚上到現在,她嘴裡反反覆覆就只會問這一句話。
羅俊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來,端起飯碗,欲給她喂,“來,吃一點吧。”
勺子已經舉到唇邊,海棠把頭往旁邊一閃,臉上有層嫌惡的表情,看得羅俊心裡難過不已。
“我媽媽是怎麼死的?”
“是意外,你也看見了,不是嗎?”羅俊閉了閉眼,他已經給海棠解釋了數遍,可她的大腦已經完全輸入不進,或者,她根本就不信。
海棠僵滯著身子不動,也不再追問,羅俊暗吁了口氣,“乖,來吃點東西。”
哐啷一聲,手上的碗被海棠掀翻在地,羅俊沒有防備,被嚇了一跳,眼裡有慍怒在閃爍。
然而,海棠的眼神比他更炯然有神,數秒的功夫,她不知從哪裡凝聚起這樣一股氣勢,咄咄逼人地盯著羅俊。
“是你,是你殺了我媽媽?對不對?”這句長久鬱積在心頭的疑問再也無法壓制,終於衝口而出。
羅俊苦笑出聲,“海棠,我會害你嗎?我有什麼理由要跟你媽媽過不去?”
海棠被他駁斥地語結,他眼裡一抹悲哀的神色更是令她心如刀絞。
是啊,他拼死救了自己,他走到這一步還不都是因為自己?她怎麼能這樣懷疑他呢?
猶如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也熄滅了她久攢心中的怒氣。
羅俊把她拖入懷中,撫著她的背勸慰,“海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
海棠的眼淚順著面頰滾落而下。
可是她現在一點都感覺不到幸福的存在,唯有痛苦長存心間。即使是偎依在羅俊的懷裡,也無法再感受到過去的那種溫暖,她覺得冷,周身都冷。
阿修臨死時那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和那句沒有説完整的話象毒蠍一樣潛伏在她心裡,時不時爬出來蟄她一下,令她疼痛難當。
難道她以後的日子,都要在這種煎熬中度過嗎?難道她從此以後只能象只老鼠那般東躲西藏地生活了嗎?
她感到一陣窒息的絕望,眼淚忽然停滯,一個驚悚的念頭迅速竄入她的腦海: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其實是個魔鬼!
海棠生生地打了個哆嗦,象從某個噩夢中醒來。
“海棠。”羅俊溫柔而歡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剛才出去,已經把該辦的手續都辦妥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疊東西,一一展示給海棠看,“本來我們可以直接從這兒飛加拿大,但是因為阿修……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先坐船去香港,然後從香港轉機。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羅俊重新擁住海棠,想給她希望和力量,“忘記過去的一切,明天,我們重新開始。”
海棠的臉上現出慘烈的笑容,重新開始,也許他可以,可是她不行,她連媽媽都失去了,她有什麼顏面重新開始?!
羅俊輕輕推開她,鄭重地審視她無神的面容,“海棠,為了你,我什麼險都可以冒。也請你,為了我,好好地活著,行嗎?”
海棠木然地與他對視,他的容顏依舊如初相識時那樣俊美,她曾經是多麼渴望能跟他長相廝守呃,可是現在,同樣的她,端坐在自己面前,她卻覺得他好陌生。
他的確為她做了很多,然而,他做得越多,她就覺得自己在黑暗中陷得越深,離罪惡越近。
他幽黑的眸子還頓在她的臉上,等著她的回覆。也許,他察覺了她的“異心”,所以此時,如此鄭重地問她要一個承諾。
海棠的心裡溢滿了苦澀,別離的氣氛如此濃鬱地籠罩在他們上方,無論是以哪種方式,她很清楚的一點就是,她必須離開他了。
含著淚,海棠朝羅俊點了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羅俊才露出欣慰的笑意,很淺很淡。他重新張羅了點兒吃的,很堅持地勸她。
這回海棠沒再拒絕,悶著頭都吃了下去,眼淚一滴滴地掉落在碗裡,沒有任何聲響,羅俊在一旁收拾地上的殘碎物品,並沒有察覺海棠的異樣。
深夜,海棠在黑暗中醒過來,身邊的羅俊呼吸均勻,她微微湊過身去,輕聲呼喚了兩遍羅俊的名字,他沒有任何反應。
略一遲疑,海棠就摸索著下了床,她赤著腳走到盥洗室邊,擰開了近門處的走道燈,找到自己的鞋換上,然後匆匆瞥了眼四周。狹窄的客房裡,東西早已被羅俊收拾齊整,只待明天一早出發。
她什麼都沒拿,因為什麼也不需要。
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停留,她在羅俊喝的水裡放了一片安眠藥,第一次做這種事,她一點兒也沒有把握,一旦羅俊醒來,她再要想走就很難了。
即將開門離去的那一刻,她的腳步忽又沉重起來。
她轉身,視線投向床上的羅俊,他睡得正熟,昏黃的光線下,眉眼與堅實的身姿隱隱綽綽。
海棠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俯身,輕輕跪在他的面前,她不敢發出任何動靜,甚至不敢深呼吸,只是靜靜地瞅著他,看最後一眼。
這輩子,也許不會再見面。
半年的時光倏然流過,原來,除了解脫,終究還是有不捨。
眼淚還是沒能忍住,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忍住啜泣,俯頭,面頰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輕輕貼了貼,留下一片濡溼。
然後,她猛然間站起來,再無半點猶豫,疾步走出。
門,在身後悄然閉合。
從此,她離開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