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1
1-1
隔著淺灰色的網狀遮幕,那一片高爾夫球場反射出可愛的翠綠色,象一塊延綿起伏的短絨氈布,隨意鋪在了山間。
程英從車子上下來,急匆匆地步入館內,這是一處私人高爾夫球場,設施並不複雜,休息區也不大,卻遠比公共球場來得戒備森嚴。
一到球場外圍,程英就被禮貌地攔住了,那安保人員級別比程英低了好多,程英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他知道規矩,儘管心裡著急,也沒有發火,只是低聲問:“老闆呢?”
安保是認得程英的,一絲不苟地朝場上努了努嘴,“喏,在陪蒙查警長打球呢!”
程英遠眺球場,果然看見兩個白色的人影有說有笑地揮舞球杆。
“什麼時候結束?”
安保聳肩,“這個誰也說不準。”
程英深知蒙查的身份,不敢輕舉妄動,只得耐著性子等候在場邊。
球場上,蒙查正打得興起,瞄準白球,一杆下去,小球象朵圓滾滾的絨花那樣準確進入預期的洞內。
身旁傳來稀疏的掌聲,立刻有一名窈窕美豔的女郎輕盈地跑上前來,殷勤遞上毛巾和水。
蒙查滿眼含笑地瞥了她一眼,順手接過。
午後的陽光開始熱烈起來,即使補充了水份,也象灑在沙土裡似的,轉瞬就消失不見了。
沒多會兒,蒙查眯起眼睛,抬頭望了望天,有些意興闌珊地對身邊的人道:“不打了,羅先生,找個地方咱們坐一會兒。”
邊說邊已經把手套等物拋下。
羅俊欣然領命,朝身旁看了看,適才遞水的女郎再次跑過來,幫著蒙查收拾。
蒙查眯眼欣賞了她一會兒,忽又轉頭朝羅俊笑起來,“我每次到你這邊來,怎麼都很少見你玩啊?”
羅俊謙遜地擺手,“我球技太差,哪敢在您面前擺弄?”
蒙查哈哈一樂,“你的心思,大概都不在這些上頭吧?”
羅俊與他對望一眼,互相心領神會,繼而都大笑起來。
女郎收拾完了器具,朝他們兩個一鞠躬,笑吟吟地走了。
羅俊回頭,看見蒙查的小細眼還盯著遠處那個身影不肯放。
程英見羅俊陪著蒙查往休息區這邊走來,心頭一喜,立刻挺直了腰板。然而,羅俊卻領著蒙查徑自在十米開外的涼棚裡坐下了。
“這兩年,你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心裡都有數。”蒙查臉上的嬉笑早已收起,語氣頗為感慨,“要是全X區的幫派都能跟你這麼聽話,我們可就省心嘍。”
“還是要多謝您的栽培。”羅俊斂著眉,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否則,我在泰國根本沒有立足之地。我做的這些事,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能幫到您,應該是我的榮幸才是。”
幾句話說得蒙查很受用,他湊過去拍了拍羅俊的肩,“有空也出來走動走動,你現在是首屈一指的企業家了,連我們緹緹局長都得給你三分薄面,你不用再為過去的事情搞得好像老在大家面前抬不起頭來似的,哈哈。”
羅俊淡淡一笑,“您過慮了,我只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他話中有話,蒙查不禁多瞥了他一眼。
“尤其是給警局添麻煩。”羅俊似笑非笑地補充。
蒙查眉眼立刻疏朗開來,“哈哈!也是,我知道這幾年華幫沒少找你的麻煩。不過你放心。”他一拍胸脯,“只要有我在,沒人動得了你。”
羅俊目光閃亮,眼裡全是誠懇的味道,“那麼就仰仗蒙查警長了。”
蒙查起身,豪邁地道:“華幫也曾經找過我,不過我只以成敗論英雄,當年的事,過去就算了,誰老記在心上,難受的只能是他自己,行了。”他看看錶,一揮手道:“不早了,我得走了。”
羅俊隨他站起來,“晚飯都備下了,您用過再走也不遲。”
“今天不行。”蒙查皺眉解釋,“緹緹局長下午要召開個會議。”
“哦?”羅俊若有所思。
蒙查瞅瞅他,笑道:“你放心,跟你無關。”
兩人經過程英面前時,程英立刻低眉順目地跟他們都打了招呼,羅俊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蒙查則視若無睹地徑直走了出去。
一塊包得嚴嚴實實的長磚遞到蒙查手上,他用手掂了掂,又目測了一下厚度,夾著雪茄的手點了點羅俊,“你呀!”
哈哈笑著揚長而去。
鑽進車後座時,才發現車裡早已有個人在候著他了,正是在場上服侍過自己的漂亮女郎,蒙查更是樂開了花,再也繃不住,一把摟過來就狂親了個夠。
“羅俊!”他在心裡感慨地喚了一聲,從後視鏡裡看見羅俊還恭謹地站在門口目送自己。
受用之餘,蒙查突然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威懾力。
這個人,城府太深,不說不問,卻早已對對方的心思瞭若指掌。
身旁的嚶嚀聲把蒙查的思緒扯回,他看著懷裡的美人,剛才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擔憂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程英正等得心急如焚,終於有人過來叫他,“老闆讓你去辦公室見他。”
羅俊很喜歡這個地處偏遠的高爾夫球場,當初建造的時候,特別在附近蓋了幢別墅,閒暇之餘,可以處理公事,也能稍事休憩。
坐電梯上二樓,引路的侍者帶他到辦公室門口就立刻退下去了。
程英輕輕叩門,聽到裡面有應和聲,他趕緊推門進去。
辦公室內,羅俊坐在旋轉的皮椅裡,手上空空如也,顯然是專門在等程英。
“坐吧。”他朝程英招招手,“什麼事這麼著急?”
程英很少來山莊見老闆,這次要不是情況緊急,他也不至於緊趕慢趕地跑來這裡。聽到羅俊直截了當的發問,他不禁暗歎老闆的洞察力,於是也不打算繞什麼彎子,直奔主題道:“剛剛收到訊息。”他的聲音壓了一壓,唯恐隔牆有耳,“那邊……出事了。”
羅俊臉上的閒適一下子消失。
“那邊”是一個極其隱晦的特指,除了有限的幾人外,無人知曉其真實含意。
程英迅速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句,“聽說是……俞小姐殺了人。”
羅俊的面龐僵滯得無法動彈,眼裡卻湧出一絲莫名的詫異,“殺人?”
“嗯。”程英用力點了點頭,又將聽到的前因後果簡單作了彙報。末了又補充道:“上週碰巧趙仁發去內地出貨,否則這事兒都矇在鼓裡呢。他一得知就趕緊讓我跟你說這事,延誤了恐怕……”
“俞小姐”在羅俊心裡是什麼份量,程英心知肚明,所以,儘管羅俊近年來已經很少過問她的事,他卻不敢疏忽大意,始終留著個心眼兒,隔一陣總要去探探情況,找著合適的時機,便跟羅俊婉轉地彙報幾句,他不接茬兒,但也從不阻止程英這麼做。
羅俊只是沉默地聽著,並不發表意見。手在桌上摸索到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緩緩點上,又將打火機扔回了桌上。
“現在人在哪裡?”
“被公安局收審了。”
“孩子呢?”羅俊狠狠抽了口煙。
程英略一遲疑,還是老實作答,“警察看著呢。”
“姓單的那個?”
程英點了點頭,心裡感到欣慰——自己之前的工作沒有白做。
羅俊不吭聲了,直到一根菸抽完,他把菸蒂用力摁進菸缸,“她不可能殺人,你親自過去一趟,好好把事情查清楚,記住,你自己不要露面。”
程英一一答應下來。
“貨收得怎麼樣?”羅俊話鋒一轉,語氣已經恢復正常。
“哦,沒什麼問題,都順利。”程英也趕緊跟上他的思路,“等警察趕過去,我們的人早撤了。華幫那幾個好事之徒又給請進去盤問了一頓,估計吃了不少苦頭,還是老闆的主意好。”
羅俊臉上並無欣慰之色,反而有深切的憂慮,“今年再做上兩票,我們就該收手了。”
“為什麼?”程英甚為不解,他是那種單純忠耿的下屬,很得羅俊信任,一貫有什麼說什麼。
“咱們好容易打拼到今天,如今正是最好的時候,黑白都已擺平,如果我們退了,不就等於把江山拱手相讓了嗎?”
羅俊仰靠進椅子裡,臉上終於露出疲倦之色,“以前做那些事是沒辦法,可是如今世道變了,以後地下的生意會越來越難做,我不想一條道走到黑。這幾年,我辦了那麼多公司,把弟兄們安排去做正經生意,就是希望給大家留條活路。你有沒有聽過盛極而衰的道理。況且,我也答應了珊兒,不再讓她總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程英被他這番話觸動,低頭默然無語。
門口傳來響動,兩人立刻都噤聲。
推門進來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膚如凝脂,五官精緻漂亮,一看便知是混血美女。漂亮得讓人忍不住要倒抽一口氣。
程英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便不敢多瞧,低眉順目地稱呼,“大嫂。”
尤珊兒笑嘻嘻地朝他一招手,“坐呀,程英,跟我還這麼客氣!”
程英只得坐下,耳朵根子竟然微微發燙。
羅俊含笑看著她向自己走過來,“怎麼忽然跑來了?”
尤珊兒毫不避諱地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雙手揉麵似的按著他的肩部,語含幽怨地說:“接你回去吃晚飯啊,你都幾天沒在家呆過了。”
程英很識趣地起身告辭,“老闆,大嫂,我還有事,先走了。”
羅俊點頭。
出得門來的程英調勻了呼吸,眼前卻彷彿還閃爍著尤珊兒倩麗的身姿,他使勁甩甩腦袋,大踏步離開了。
辦公室裡,尤珊兒跟羅俊正膩得不行,她突然用手捧住羅俊的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要穿透他的內心,“你有心事?”
羅俊捉住她的手,笑著道:“沒有,你怎麼越來越疑神疑鬼了?”
尤珊兒嘟起了嘴,“還不都是為了你。”
羅俊明白,尤珊兒雖然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很細膩,琢磨起人來頗有一套,否則,她也不會在六年前那麼大膽地找上自己。
尤珊兒的母親是泰國人,父親尤雋基則是天合會的創始人,泰籍華裔,在一次幫派爭執中被馮齊雲槍殺。當時,尤珊兒年僅二十一歲,被迫挑起幫會大梁,但她畢竟是一介女流,能力有限,剛上位就面臨內憂外患的艱難局面,外部,正是各個新興幫會重新洗牌組合的混亂期,天合會雖然名噪一時,如今掌舵人不在了,勢力被削弱了不少;更棘手的麻煩來自於幫內,尤雋基死後,幫內兄弟不合,明爭暗鬥得厲害,尤珊兒支撐乏力,十分希望有人能替自己分憂,遂放言,誰替她報殺父之仇,就把位子讓給誰。
然而,馮齊雲也非善類,不是那麼容易就得手的。萬般無奈之下,尤珊兒輾轉經人牽線,與馮齊雲的貼身保鏢羅俊見了一面。
那天在夜總會包房的情形,羅俊至今還記憶猶新。
她穿著黑絲絨的晚禮服,如一朵盛放的玫瑰般婷婷站在羅俊面前,她的手上握了兩盞酒杯,深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杯裡不安分地顫動,一如她當時的心境。
“乾了這一杯,我們就是坐在了同一條船上!”她嘟起飽滿紅潤的嘴唇,迷離的燈光下,曖昧地靠向面前的男子。
羅俊站在壁櫥的陰影裡,雙手插在褲兜裡,身子斜倚在牆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他眼裡流動的冷靜的光芒令珊兒微感失望,很少有男人能抵擋得了她的柔媚。
“我沒有換船的打算。”他慢悠悠地吐出了那句話。
珊兒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豐滿的胸脯開始劇烈起伏,“那你為什麼要出來見我。”
他笑了,湊近她一些,彷彿想看清楚她生氣的模樣,“我只是,有點好奇,看看你究竟會出什麼樣的籌碼。”
珊兒昂起頭來,“怎麼,我的條件你不滿意?”
羅俊笑著搖頭,“不,已經超出我的想象,我一直以為你只會出讓天合會,沒想到你連自己都敢於奉獻。”
珊兒面色大變,“羅俊!你這樣羞辱我,不至於天真地以為你今天還能活著從這裡走出去吧?”
羅俊本已在向門口走去,聽到她如是說,不覺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彌深,他聳了聳肩,輕鬆地道:“請便。”
珊兒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出去,她的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兩杯酒,她本應該覺得憤怒,本應該下令把羅俊宰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平時輕而易舉的一個指令,她卻無法自如地傳下去,甚至,她對他旁若無人的態度感到著迷。
這個男人,不就是她一直在尋尋覓覓的那一個麼?
從那時起,她就時常想起那個令她無可奈何又念念不忘的男子來。
命運流轉,誰能想到,最終殺了馮齊雲的人,竟然還是羅俊!
當這一訊息傳到尤珊兒耳朵裡時,她感到的是一陣狂喜。
緊接著,羅俊回泰國救他的朋友漢斯,被華幫的人追殺得幾近體無完膚,差點連命都搭上。
儘管天合會很多人都強烈反對,珊兒還是毅然決然向羅俊伸出援手,誓死保住了他的命,而他一意想救的朋友漢斯,卻因傷重,最終身亡。
風平浪靜之後,一無所有的羅俊對珊兒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她的一力撮合下,力壓群異,扶持他坐上了天合會第一把交椅,同時也成為了尤珊兒的丈夫,從此名正言順。
羅俊殺馮齊雲的真實原因,珊兒也多有風聞各種傳言,最令她感到新鮮的是那個“英雄救美”的版本。
她曾幾次開玩笑似的跟羅俊提起,他不過一笑置之,反問她,“你信嗎?”
“當然不!”她笑得咯咯的,眼裡卻閃爍著狡黠,“你才不會幹那種蠢事!”
只要聯想到那晚在夜總會的情形,一向自負美貌的珊兒就認定羅俊根本就是個不解風情的硬漢。
羅俊定定地看著她,突然把她攬過來,發狠一般地吻住。
有時,他心情好,也會在纏綿時在她耳旁低語,“我一直記著你給出的籌碼,很誘人。”
珊兒滿意地笑起來。
當然,內心裡,珊兒也會偶有疑惑,尤其是當她發現羅俊雖然外表冷漠,實則心思細膩時,但跟羅俊在一起的這些年,他從來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只是一心一意地守著自己,漸漸地,珊兒也打消了顧慮。更重要的是,她深切地明白,要想過好現在的日子,就少去翻從前的老賬,誰沒個不能言說的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