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2-1

作者:蘭思思

2-1

一個會議結束,又是華燈初上的時刻。

羅俊吩咐小齊備車,助理見他急著要走,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提醒他,“老闆,福運公司的趙董已經到了,是不是……”

“替我推了。”羅俊神色不耐,“時間另約吧。”

對他的出爾反爾,助理不敢多言,只得應聲出去。

上了車,羅俊問小齊,“東西呢?”

小齊把一個錦盒遞到他手上,“按著您的意思,讓珠寶行定做的,下午他們剛送來。”

羅俊開啟錦盒,一條璀璨奢華的鑽石項鍊靜靜地躺在裡面,他大致看了幾眼,又闔了起來。

“鮮花跟蛋糕放在後備箱了。”小齊又道。

“嗯。”羅俊點了點頭。

今天是他跟尤珊兒的結婚紀念日。他也知道,珊兒對珠寶鑽石之類的首飾並不放在心上,但多少總得表示一下。

四年了。羅俊在心裡感慨,他由衷感激珊兒,如果沒有她,也許今天的自己,早已跟漢斯一起長眠於地下。

珊兒不僅救了他的命,還給了他一個家。

“家”在羅俊的意識裡,一直是遙遠而奢侈的概念,他反覆掙紮在生存線上,以至於遺忘了有“家”是何等滋味。

曾經,他以為能跟海棠實現那個最美妙的理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家,不用多豪華,只要是互愛的兩個人在一起就能覺得溫暖,快意。

現在想來,大概沒有什麼想法能比那時的天真更荒唐的了。

羅俊看向窗外,不願多想。

他跟珊兒,最遺憾的是沒有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四年來,始終杳無音信。

“孩子”,當這個詞在羅俊心上劃過時,泛起的絕不僅僅是苦惱的思緒,更有清淺溫柔的漣漪。

因為他知道,在遙遠的彼端,有一個他自己的骨肉,在默默成長。

他見過那孩子的照片,長得跟海棠象極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拿到相片的時候,他竟然失控地流下眼淚,那是他羅俊的孩子,即使將來有一天他死了,不在這世上了,可是這個孩子還在,他的身上流淌著自己的血液,他會代替自己活下去,他是他生命的延續。

他多麼想親眼看看那個孩子,做夢都想。可是不行。

“請不要再打擾我們的生活。”這是海棠對他提出的最後的要求。

他跟海棠,是彼此痛苦的源泉,可是,即使他無法再為她做些什麼了,至少還能答應她最後的請求。

況且,他也深知,如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窺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災禍燒到那對母子身上,這是最令他感到恐懼的事情。

車子緩慢下來,直至停下,到家了。

小齊幫著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客廳裡,然後告辭退下。

珊兒不在客廳,也不在房間,羅俊在室內轉了一圈,才在陽臺上發現了她。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抽菸?”他撫著珊兒圓潤的肩,溫和地問。

“你回來了?”珊兒回身瞟了他一眼,笑容勉強,眸中竟還有一絲落寞,她很少這樣。

“哪裡不舒服?”他仔細端詳她,有些擔心地問。

珊兒看見他緊張的模樣,眉頭終於有所舒展,“我沒事。”她踮起腳,很細緻地吻他。

羅俊被她攪動情潮,左手托住她的後腦勺,緩慢回吻。

良久,珊兒睜開迷離的雙目,惘然地看著羅俊,“你愛我嗎?”

羅俊感到訝異,但隨即笑起來,手指輕柔地拂過她的髮髻,“當然。”

他一點一點地啄吻她,想撬開她的心事。

珊兒的身體在他的懷裡逐漸柔軟下來。

這天晚上,他們沉浸在異常寧靜溫馨的二人世界裡,但羅俊總覺得珊兒哪裡有不對勁的地方。

他沒有深想,女人的心事,無非是為了男人和孩子。也許,她今天觸景生情,又想到孩子那樁煩惱了。

羅俊竭盡全力討她的歡心,終於再度看到她歡欣柔膩的笑顏,他暗自鬆了口氣。

一覺醒來,身旁的珊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羅俊翻身坐起,在昏暗的燈光下打量了會兒珊兒的睡顏。

她很美,從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就不得不承認。

然而,她的美太過細膩精緻,象一件沒有一點瑕疵的瓷器,只適合高高供起,給人瞻仰,她無法真正走進他的心裡。

這不是她的錯,當然,也不是他的。

他下床,悄然步入書房,沒有開燈,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通常他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心有憂慮,程英去內地快一週了,還沒訊息過來。

但是他只能等。

擔心是徒勞的,儘管有時候很難控制住。

他突然想到珊兒在陽臺上提及的那個字——愛。

他對每個有恩於自己的人都會心存感激,但是“愛”,實在太奢侈,他擔當不起。

數年前的那場瘋狂,早已把他愛人的能力消耗殆盡,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愛”會如此沉重。

那個夜晚,海棠並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羅俊都一清二楚。

他沒有喝那杯她下了安眠藥的水,他假裝昏昏欲睡,看她到底想幹什麼。

有淺輕的呼吸聲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龐,緊接著,他聽到那呼吸聲陡然急促起來,他的心一下子沉甸甸的,可是,他依然沒動。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逐漸遠去,爾後,是一聲極其細微的門閉合的聲音。

羅俊從床上一躍而起,尾隨她出了賓館,在陌生的城市裡穿梭。

初時,他以為她是要逃離,可她什麼東西都沒有帶,腳步踉蹌,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他既難過又狐疑。

她在河邊站了許久,他漸漸覺得不妙,待她猛地翻過欄杆墜下河去時,他大駭,再也顧不得其他,發狂一般衝過去,奮不顧身地躍入河中……

無論她做什麼,他都可以承受,唯獨除了死。

她死了,他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他辛苦走到這一步,卻仍是連她的命都留不住嗎?!

在微明的晨昏裡,他終於把氣息奄奄的海棠撈上岸來,她似乎尚有神智,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他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終於聽清。

“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水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她慘白的臉龐上。他跪在地上,懷裡摟著昏迷中的她,幾近石化。

在那一瞬間,他嚐到了什麼叫“心如死灰”的滋味,原來之前的期待和憧憬,都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

他終於明白,無論如何,他們已經不可能了。她寧願死,也不想呆在自己身邊。

強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挑著蔬菜擔子的男人從身旁經過,看到這離奇的一幕,竟然驚訝地忘了自己的方向,停在一旁躑躅不前。

天地間就只有他們三個,長久靜止。

海棠的身子突然動了一動,似有清醒的跡象。

他的手還緊緊摟著海棠,可他知道,如果他還希望她能活下去的話,就必須得鬆手了,徹徹底底地退出她的世界,讓她遺忘掉那場有他的噩夢。

他扭轉頭,瞥了眼杵立一旁的唯一的觀眾,那人畏懼於他的目光,瑟縮地朝後退了退。

“你,別走。”他嗓音沙啞地低喝。

手,終於鬆開了,他站起來,最後望了海棠一眼,狠狠擄去臉上的水,“替我照顧她。”

“我?”賣蔬菜的男子吃了一驚,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即使狼狽也不失俊挺的男人。

“啪”的一聲,他腳下多了個長方形的紙包,還沒弄清怎麼回事,耳邊再度傳來羅俊陰冷的聲音,“如果她死了,拿你的命來賠。”

說畢,他丟下海棠和目瞪口呆的男子,揚長而去,直到消失不見,也沒再回頭看上一眼……

羅俊伸出雙手,使勁在自己臉上揉搓,迫使自己不再去做無謂的回憶。

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習慣了只專注於非常具體的應對之策,而很少宏觀地去考慮所謂的將來。

因為,他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