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8-1
8-1
吃完早飯,池清把碗筷收拾進廚房,轉身回到客廳,見果果還蹲在電視機前專心地看早新聞,她瞥了一眼,畫面上靜靜展現著碼頭與某片海域上停留的一艘船隻,定格數秒後,又迅速切換到其他新聞。
這套小公寓正是單斌給她們母子找的,比起大院的租房來,不知要強上多少倍,乾淨整潔、且設施齊全,連電視機都比原來那隻大了好多。
池清從來沒有看電視的習慣,她並不關心外面發生了什麼,一直以來,她總是戰戰兢兢地埋頭於自己的瑣碎事務,很多時候,都在為生計奔波著。
她走過去,直接把電視機給關了,不滿地對果果道:“別磨蹭了,趕緊去收拾一下,尹阿姨馬上就要到了。”
果果慢吞吞地隨著她走進衛生間,池清絞了把面巾,重新給他洗一把臉。
果果忽然抬頭看著她,“媽媽,人為什麼會死?”
池清愣住,拿毛巾機械地給他擦著小手,“你問這個幹什麼?”
果果不吭聲兒。
池清把毛巾掛好,揉了揉他的頭髮,“別胡思亂想了。”
她先走出來,果果跟在後面,嘟嘟噥噥道:“剛才電視裡放的新聞,有個死掉的叔叔是我認識的。”
池清的腳一下子頓住,倏地轉身,“誰?你說誰死了?”
她不知為何,心慌得厲害。腦子裡迅速回放剛才的新聞片段,無奈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低,而她當時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這上頭。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以前見過他。”果果見母親臉色難看得嚇人,也被唬了一跳。
池清衝進房間,翻箱倒櫃把從果果頸子裡取下的那條鉑金項鍊又找出來,拎著走到果果面前,蹲下,顫巍巍地問:“是給你這條鏈子的叔叔嗎?”
問這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牙齒都在打架。
果果驚異地望著她,懵懂地搖了搖頭。
過了好一會兒,池清才緩過神來,對自己的神經質行徑啞然失笑。
她不是希望他死嗎?
是他殺了母親和永忠,他罪有應得!
然而,她剛才率先湧起的感覺竟然不是暢快淋漓的復仇快感,而是驚懼的痛苦!
習慣是個太可怕的東西,這些年,她習慣了偷偷地思念他,那個“他就是殺害母親的兇手”的意識卻怎麼也攢不到腦海裡並被她深入接受。也許她糾結於此的時間太久了,也或者,她的潛意識裡還是很難相信這是真的,畢竟,她沒有與他當面對質過。
站起身來,看著手中那根晃來晃去的項鍊,她的心再一次被武裝得堅強起來。
有人在敲門,聽聲音一準就知道是尹成佳。
池清把鏈子收好,跑過去開了門,果然是她,身旁還跟著單斌。
“我順道,呵呵。”單斌似乎猜出池清想說什麼,搶先一步解釋了。
池清朝他笑了笑,轉頭叫來果果。
一齊往外走的時候,成佳關切地問她,“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臉色不太好。”
“哦,我沒事。”池清掩飾著說,“可能,晚上沒睡好的緣故吧。”
果果被單斌抱著,眼睛在母親臉上掠過,立刻又低下頭去撥弄起外套上的扣子來。
池清暗暗鬆了口氣,她剛才就怕果果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出來,幸好他很少多嘴。
從幼兒園出來,單斌對池清道:“咱們找個地方坐會兒,我們——有話想跟你說。”
池清剛剛放鬆的心情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時間太早,很多店面還沒開市,單斌驅車來到附近一家小公園的露天早餐棚,要了幾樣早點,招呼池清吃點兒。
池清坐著不動,“我吃過了,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單斌跟成佳便也都沒吃,神情均嚴肅而專注,池清的手在桌子底下情不自禁地交握,微微發抖,她又想起果果早上那句不吉利的問話來。
單斌開門見山,“昨天傍晚,W市的XX碼頭髮生罕見的槍擊事件,今天早上新聞裡也有簡略播報,不知道你看了沒有。”
池清搖頭,心中的陰影越聚越濃。
看她的臉色,單斌就已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了。
“你猜得沒錯,槍戰的一方就是羅俊。W市警方在現場抓到了幾個事主,其中之一據瞭解是專門替羅俊在內地跑腿的案犯趙仁發,另一個則是碼頭的管事常清貴,趙仁發至今不肯開口,據常清貴交待,羅俊原本是想從XX碼頭潛逃去香港的,但被仇家狙擊,最後沒能走成。”
“他……死了?”池清面無表情地問,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臂膀傳來輕微的難以遏制的顫抖。
“沒有。”單斌緊盯著她道,他沒有成佳那樣豐富的情感,思路反而異常清晰,“這就是我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池清努力了半天,也沒能讓自己從不受控的顫慄中擺脫出來,一個早上,無端受了兩次刺激,任誰都無法從容行事。
“我能做些什麼?”她乾澀地發問。
“羅俊這次過來,一共帶了四名隨從,其中三名已經在槍擊過程中身亡,另一名保鏢護著他的,咳,太太,返回碼頭突圍了出去。”
池清木然聽著。
“警方趕到的時候,保護他太太的那名保鏢與警察對抗,被當場擊斃,他太太也中了槍,被送至醫院進行急救,目前還沒脫離生命危險,因為她是此次槍擊事件至關重要的證人,已經被W市警方監控起來了。至於羅俊本人,他最後是跳海潛逃的,至今下落不明。”
“他……逃了?”池清喃喃地重複,聽不出是失落還是慶幸。
“W市已經聯合我市警方封鎖了附近海域及所有出入境的通道,我們可以肯定他這一次插翅難飛。但是究竟他藏身何處,還需要一定的搜捕時間。我擔心,他也許會來找你。”
池清聽到這裡,竟笑了起來,“他找我幹什麼?”
“不知道。”單斌乾脆地回答,“直覺而已。”
頓了一頓,他又緊接著道:“因此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會對你跟果果實施24小時保護,確保你們的人身安全。萬一羅俊真的找到你,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向便衣請求援助。”
池清的嘴角依舊噙著笑,有點神經質地盯著桌面。
單斌神色凝重,“他現在是一隻籠中的困獸,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我們必須作好最壞的打算和最健全的準備。”
見她如此狀態,單斌深感憂慮,他身子稍稍前傾,直視著池清,“池清,我不是在開玩笑,請你不要忘記,你的母親,還有你的丈夫,他們都是怎麼死的。”
池清的笑容就此凝結在臉上。
“單警官。”她慢慢地回答,“您不用一遍一遍地提醒我,如果他真的來找我,我不會放過他。”
池清的聲音冷得象一塊冰,連成佳都感覺到了異樣。
實在沒什麼可乾的了,池清把抹布搭在窗臺上,擦淨了手,解下圍裙就走進房間。
她換了身的衣服,把隨身小包也拎上,在玄關處換了鞋,手才碰到門把手,被她扔在座椅裡的步話機就嗤嗤拉拉地響了起來。
“池清,池清,你要去哪兒?”
池清頓住身子,眉頭緊緊皺起,她抿了抿唇,隱忍地返身走回去,撿起步話機。
“去一趟超市,就在附近,不遠,去買點兒東西。”
“要我們幫忙嗎?”步話機效果不太好,傳過來的聲音有走形的嫌疑,好像被鋸子割過,斷斷續續的。
“不用!”池清衝那便衣回了一句,口氣很生硬。
對方靜止了幾秒,似乎是在考慮冒險的程度,超市離池清居住的地方的確也就隔了條街,也在掌控範圍內。
便衣妥協道:“好吧,記得帶上步話機。”
池清抓著那隻褐色的小機器,感覺那一點閃爍的紅色活像個有窺伺癖的小惡魔。掂量了再掂量,她咬咬牙,還是裝進了包裡。
走到樓下,一個正與報亭老頭聊天的小年輕不停地拿眼瞄著她,目送她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池清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到處是眼睛,一雙雙,遠的、近的,無時無刻不在盯視著自己!
在超市入口處,她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進包內,悄悄地把步話機給關掉了,她沒法拒絕那些眼睛,至少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怒。
西郊的公路上,單斌正駕車往東行,尹成佳就坐在他身旁。
車上的訊號機響,成佳按了接聽,立刻傳來便衣的喊話,“單斌,單斌,池清剛剛把步話機給掛了。”
單斌一怔,“她人在哪兒?”
“去了美佳超市。”
“外線跟上了嗎?”
“嗯,正跟著,目前沒什麼情況,但是我覺得池清的情緒不太穩定。”
單斌沉吟地聽著,“我知道了,你們留神點兒,我這就趕過去。”
成佳抬手摁斷訊號鍵,轉頭瞥了單斌一眼,嘀咕道:“換了我也得發脾氣!對池清的監控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什麼時候抓到羅俊了,什麼時候可以撤!”
成佳冷笑,“你就這麼肯定羅俊會來找她?”
單斌瞥了她一眼,“警方的網越收越緊,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已經過境,我對他來找池清的預感越來越強。”
“那也沒必要給池清這麼大壓力啊,即使羅俊去找她,也不會傷害她。你們這麼做,無非是為了抓羅俊——”
單斌猛地踩下剎車,成佳猝不及防,腦袋撞到了擋風玻璃上,下面的話也因此嘎然而止,她錯愕地揉著腦門,惱羞成怒地瞪著單斌嚷:“你幹什麼?”
單斌搖下車窗,啪的點燃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才轉頭對她道:“不要一口一個‘你們’,記住,你是個警察!你的職責就是把一切有罪的人繩之於法!”
成佳被他的話噎住,半晌作聲不得。
其實,相對於池清,單斌的心理壓力更大,槍擊事件已經上報到省裡,引起了高度重視,目前W市的警察傾巢出動,全力撲在追捕餘犯上。馬壽山向上申請介入此案,上級在聽取了事件的前因後果後,給了他們嚴厲的批評,認為馬壽山等人明知案犯危險,卻沒有事先上報通知,致使事件肆意延伸,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警局上下一干人忙碌了半天,沒成想落了這麼個結果,個個心裡都很不爽。恰在此時,單斌又把自己對羅俊的去向疑慮和盤托出,希望能夠增派人手把池清的行蹤監控起來。
他的建議被一部分有情緒的同事給批駁了下去,但最終還是馬壽山力頂了他一把。單斌很清楚,如果這一回再搞砸,不僅會讓跟自己辛苦了多日的同事怨聲載道,馬壽山也很難向上面交待。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錯,但當有人提出質疑,尤其是一貫對自己讚賞不已的成佳也無法理解時,他就覺得心裡很是憋屈,人人都可以宣洩、發牢騷,唯獨他不行——他是這件案子的主要負責人,是馬壽山賴以破案的中堅力量。
“對不起。”他平復了一下心緒,“我沒別的意思。”
成佳望著他消瘦了一圈的面龐,也是於心不忍,拍拍他的手背,“我明白,是我脾氣太急了。”
每個人的出發點都不一樣,成佳因為跟池清接觸多了,對她難免生出不少同情來,凡事就總是從她的角度去考慮多一些。但單斌說得確實沒錯,她是一個警察,她不能如此感情用事。
“也許你不知道。”單斌慢慢地抽著煙,在飄渺的煙霧中,連思緒都朦朧起來,“那次任務,弈航是代替我去的。”
成佳吃驚地看著他,別說是單斌,連馬壽山也從來沒提過這件事,現在,她終於能理解單斌的堅持與隱忍了。
“這幾年,我經常想到弈航……他還那麼年輕……我不能讓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更不能讓他死了還揹著一個黑鍋!”
成佳伸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什麼也無須說,一個動作就足以表示她的支援。
單斌扔掉了菸蒂,扭過臉來看她。
“走吧。”成佳對他盈盈一笑。